二月中旬,京城里传开了一个消息:五皇子晏听澜病了。
起初没人当回事。五皇子身子弱是出了名的,一年里有半年在吃药,咳几声、躺几天,都是常事。但这一次,似乎不一样。
据说五皇子咳血了。
据说太医去了三拨,都摇着头出来。
据说陛下亲自去探望了,在五皇子府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难看得很。
冷宫里,沈镜栖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五弟病了?”他问李福。
“是,”李福道,“听说病得不轻,都咳血了。殿下,您要不要去看看?”
沈镜栖放下书,站起身。
“先生,”他看向江寻舟,“我去一趟。”
江寻舟点了点头。
“殿下早去早回。”他说,“替我问五殿下安。”
沈镜栖匆匆出了门。
江寻舟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皱。
五皇子病了?
他想起除夕宴上那个咳嗽着说“恭喜三哥”的苍白青年,想起他看向沈镜栖时的眼神。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干净得像孩子。
太干净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沈镜栖赶到五皇子府时,府门紧闭,门前停着好几辆马车,都是来探病的。管家在门口迎客,满脸愁容,见了他,连忙行礼。
“三殿下,”管家道,“您来了。五殿下刚喝了药,这会儿醒着,您里边请。”
沈镜栖跟着管家往里走。穿过庭院,来到后堂,他看见晏听澜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沈镜栖,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三哥,”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沈镜栖快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听说你病了,”他说,“我来看看。”
他打量着晏听澜,心里直往下沉。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看上去像是大病了一场。
“怎么突然病成这样?”他问。
晏听澜摇了摇头。
“老毛病了,”他说,“不过是这回重了些。三哥别担心,死不了。”
他说着,又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很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一声接一声,咳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沈镜栖连忙扶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旁边伺候的太监端过一碗药来,他接过去,慢慢喝了几口,才勉强压下去。
“三哥,”他喘着气说,“你坐。别站着。”
沈镜栖坐回去,看着他。
“太医怎么说?”
晏听澜苦笑了一下。
“太医说,需静养。”他说,“让我别操心,别劳累,别想太多。最好三个月别出门,就在府里待着。”
三个月。
沈镜栖的心沉了沉。
“这么严重?”
晏听澜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三哥,”他忽然问,“你最近怎么样?”
沈镜栖愣了一下。
“我?还好。”
“还好?”晏听澜抬起头,看着他,“我听说太子那边在针对你。折子被压,人被泼粪,举荐的人全被驳了。这叫还好?”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能应付。”他说。
晏听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三哥,”他说,“你身边那个人,叫江寻舟的,他可靠吗?”
沈镜栖的眉头动了动。
“可靠。”他说。
晏听澜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有三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又咳嗽起来。这回咳得轻些,但还是让人揪心。
沈镜栖坐了一会儿,见他累了,便起身告辞。
“五弟,”他说,“你好好养病。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
晏听澜点了点头。
“三哥,”他说,“保重。”
沈镜栖走出后堂,穿过庭院,出了府门。
他上了马车,往冷宫的方向去。一路上,他心里沉甸甸的,想着晏听澜那张苍白的脸,想着他说“三个月别出门”时的那种平静。
五弟的病,真的这么重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心里很难受。
五皇子府。
沈镜栖走后,晏听澜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伺候的太监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药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人走了?”晏听澜忽然开口。
太监一愣,随即道:“是,三殿下刚走。”
晏听澜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哪还有方才的虚弱?清明得很。
“起来吧。”他说。
他从榻上坐起来,动作利落,完全不像个病人。他伸手理了理衣襟,看向太监。
“都准备好了?”
“是。”太监低声道,“谢大人已经在密室等候。”
晏听澜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出后堂,穿过一道隐蔽的角门,沿着一条狭窄的夹道,来到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前。
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他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裳,却掩不住那一身久居高位的气势。见晏听澜进来,他站起身,微微欠身。
“五殿下。”
晏听澜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谢大人,”他说,“久等了。”
谢朗怀。
当今圣上的堂弟,封地在西北,手握三州兵权。他是宗室里少有的实权人物,也是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
“殿下的病,”谢朗怀看着他,“装得挺像。”
晏听澜笑了笑。
“不装得像些,”他说,“怎么瞒得过那些眼睛?”
谢朗怀点了点头。
“殿下找我,有何事?”
晏听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
“谢大人,”他说,“你觉得,这朝堂上,谁最有可能坐那个位子?”
谢朗怀的眉头动了动。
“殿下这话,臣不敢答。”
晏听澜笑了。
“谢大人不必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拉拢你的。”
他放下茶盏,目光直视谢朗怀。
“我只是想问问谢大人,”他说,“如果有一天,那个位子上坐的人,既不是太子,也不是老三——谢大人会支持谁?”
谢朗怀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殿下这话……”
“我只是问问。”晏听澜打断他,“谢大人不必现在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谢朗怀。
“谢大人,”他说,“西北那三州,离京城太远了。远到有时候,京城里发生什么事,你们都来不及反应。”
谢朗怀沉默着。
晏听澜转过身,看着他。
“谢大人,”他说,“我这个人,身子不好,没什么野心。但我有个毛病——不喜欢被人当成傻子。”
谢朗怀的脸色又变了变。
晏听澜笑了笑。
“谢大人放心,”他说,“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京城的水,比你想的深。有些事,你现在看不清,以后会看清的。”
他走回桌边,端起茶盏。
“今日就到这里吧,”他说,“谢大人慢走。”
谢朗怀站起身,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门关上后,晏听澜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嘴角微微弯了弯。
“下一个。”他说。
三天后,又是一个深夜。
这回的来客,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边关待久了的。他穿着普通商人的衣裳,但那双手上的老茧,以及行走间那股凛然的气势,怎么也藏不住。
西南边将的密使,姓郑,是个副将。
晏听澜依旧在那间密室里见他。
“郑将军,”他说,“久仰。”
郑姓汉子抱拳行礼。
“五殿下,”他说,“末将此来,是替我们侯爷传句话。”
晏听澜点了点头。
“请说。”
郑姓汉子看着他,目光锐利。
“侯爷说,”他一字一句道,“西南十万边军,只听圣旨。谁有圣旨,他们就听谁的。”
晏听澜笑了。
“侯爷这话,”他说,“说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郑姓汉子面前。
“郑将军,”他说,“你回去告诉侯爷——圣旨,有时候也是人写的。”
郑姓汉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晏听澜拍了拍他的肩。
“郑将军一路辛苦,”他说,“好好歇一晚,明日再走。”
他转身,走出密室。
身后,郑姓汉子站在那里,脸上阴晴不定。
三月中旬,又是一个深夜。
这回的来客,与前两个不同。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头发花白,面容苍老,看上去像个落魄的老秀才。但当他走进密室,在晏听澜对面坐下时,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晏听澜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先生,”他说,“久仰。”
老人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晏听澜,看着那张苍白年轻的脸,看了很久。
“五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您找我来,有什么事?”
晏听澜笑了笑。
“先生是聪明人,”他说,“应该猜得到。”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五殿下,”他说,“您知道我是谁吗?”
晏听澜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先生姓许,叫许明远。翰林院侍讲,从五品。三十年前,先生曾是谢孤直大将军的幕僚。”
老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殿下查得很清楚。”他说。
晏听澜摇了摇头。
“不是我查的,”他说,“是有人告诉我的。”
老人一愣。
“谁?”
晏听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老人,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却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
“先生,”他说,“您认识一个叫江寻舟的人吗?”
老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手微微颤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晏听澜看着他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是认识的。”他说。
老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五殿下,”他说,“您想做什么?”
晏听澜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正好,照在他的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得更加苍白。
“先生,”他说,“您知道吗,这世上最有趣的事,就是看着那些以为自己在下棋的人,其实只是棋子。”
他转过身,看着老人。
“江寻舟以为自己在渡人,”他说,“可他不知道,他渡的这个人,将来会渡谁。”
老人的脸色变了又变。
“五殿下,”他说,“您到底想说什么?”
晏听澜笑了笑。
“没什么,”他说,“只是想请先生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晏听澜走回桌边,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他把那张纸折好,递给老人。
“请先生把这封信,”他说,“交给那个您认识的人。”
老人接过信,手还在抖。
晏听澜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先生不必害怕,”他说,“我不是要害他。我只是想——”
他顿了顿。
“想和他下盘棋。”
老人走后,密室恢复了寂静。
晏听澜独自坐在那里,望着桌上的烛火,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殿下,”太监从门外探进头来,“夜深了,您该歇了。”
晏听澜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出密室,穿过夹道,回到自己的寝殿。
躺在床上,他望着帐顶,忽然笑了。
“三哥,”他喃喃道,“你知不知道,你身边那个人,比我藏的还深?”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隐隐约约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更鼓。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