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衣服,沈镜栖原本想洗。
“殿下打算留着?”江寻舟问。
沈镜栖正在往盆里倒水,闻言抬起头。
“洗洗还能穿。”他说,“扔了可惜。”
江寻舟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看着那件沾满污秽的袍子。
“殿下,”他说,“您知道这上面沾的是什么吗?”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粪。”他说。
“对,粪。”江寻舟说,“可他们泼的,不只是粪。”
他伸出手,拈起那件袍子的一角,看着那些黄褐色的污渍。
“他们泼的,是态度。”他说,“是告诉所有人——三皇子沈镜栖,可以随便欺负。”
沈镜栖没有说话。
江寻舟把那件袍子放下,站起身。
“殿下想洗,可以。”他说,“但洗完以后呢?再穿上?穿上以后,每次看见这件衣服,殿下会想起什么?”
沈镜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会想起那天的事。”他说,“会想起那些笑声,那股恶臭,那种——”
他说不下去了。
江寻舟看着他。
“那种屈辱。”他替他说完。
沈镜栖低下头,看着那件衣服。
江寻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殿下,”他背对着沈镜栖,声音淡淡的,“有些东西,洗不掉的。”
他走了出去。
沈镜栖蹲在那里,看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正月二十三,京中名流在醉仙楼设宴,为一位即将离京赴任的官员践行。
沈镜栖收到了请柬。
他不知道谁送的请柬,也不知道为什么送。但他去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袍子。
宴席上,有人认出了他,有人没认出来。认出来的那些人,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落在那件袍子上,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沈镜栖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酒。
“三殿下。”
一个人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是户部主事陈昭,上次在除夕宴上和他打过招呼的那个。
“陈大人。”沈镜栖点点头。
陈昭压低声音:“殿下,听说前几日……出了点事?”
沈镜栖看着他。
“什么事?”
陈昭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沈镜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陈大人消息灵通。”他说。
陈昭叹了口气。
“殿下,”他说,“这事……您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
“陈大人。”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打断了陈昭的话。
两人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锦衣的年轻人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是周延。
“三殿下也在?”周延夸张地扬了扬眉,“哎呀,臣眼拙,方才竟没看见。”
他上下打量着沈镜栖,目光落在那件袍子上。
“殿下这件衣服……”他拖长了调子,“洗得真干净。”
旁边几个人笑出声来。
沈镜栖没有说话。
周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殿下,那天的味道,洗掉了没有?”
笑声更大了。
沈镜栖站起身。
周延退了一步,脸上还带着笑。
“殿下要走了?不多坐一会儿?”
沈镜栖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大厅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镜栖站在那儿,慢慢解开外袍的扣子。
众人愣住了。
他把那件袍子脱下来,拎在手里,环顾四周。
“周公子,”他说,“你问这衣服的味道洗掉了没有。”
周延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镜栖走到一盏烛台前,把袍子凑上去。
火苗舔上布料,迅速蔓延开来。
众人发出一阵惊呼。
沈镜栖拎着那件燃烧的袍子,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火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这衣服,”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沾了不该沾的东西,不要也罢。”
他把最后一点残烬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满室寂静。
周延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镜栖没有再看他。他朝主桌上的主人微微欠身,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起。
“三殿下这是……”
“什么意思?”
“沾了不该沾的东西?什么东西?”
周延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京城里传开了一个消息。
消息说,三皇子烧的那件衣服,根本不是普通的脏衣服。衣服里缝着东西——一份名单,一份太子党某人的把柄名单。
三皇子烧了它,是不想公开。
但烧之前,他已经看过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日,满京城都知道了。
太子府。
顾横舟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谁传的?”他问。
周禀站在一旁,同样脸色难看。
“不知道。”他说,“忽然就传开了,到处都是,拦都拦不住。”
顾横舟看着他。
“那份名单,”他慢慢说,“是真的吗?”
周禀的脸色变了变。
“殿下,这……”
“我问你,是真的吗?”
周禀的额头上沁出冷汗。
“臣……臣不知道。”
顾横舟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知道?”他说,“周禀,你是青州知州,是本宫的表叔。你不知道?”
周禀跪了下去。
“殿下,”他说,“臣真的不知道。臣和那些人虽然来往,但有些事,臣也没过问……”
顾横舟闭上眼睛。
他想起沈镜栖烧衣服时的眼神,想起那句话——“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这说的是衣服,还是人?
他睁开眼睛。
“去查。”他说,“查清楚,那份名单上到底有什么。查清楚,谁手里有名单,谁看过名单,谁——”
他顿了顿。
“谁在背后搞鬼。”
周禀领命而去。
顾横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站在沈镜栖身后的青衫书生。
江寻舟。
会是他吗?
周禀离开太子府,直接去了几个要紧的地方。
他先去见了自己的儿子周延。周延正在府里喝酒,满脸烦躁。
“爹,”他说,“您可算来了。您说,这事到底怎么回事?”
周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问你,”他说,“你手里有什么把柄,能让老三抓住?”
周延愣了一下。
“我?我能有什么把柄?”
周禀盯着他。
“真的没有?”
周延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
“爹,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怀疑我?”
周禀没有说话。
周延急了:“爹,我是您儿子!您不帮我,反而怀疑我?”
周禀叹了口气。
“不是爹怀疑你,”他说,“是这事太蹊跷。老三烧衣服,放话说是把柄名单。这话一放出来,咱们这些人,谁心里没鬼?谁不怕?”
周延的脸色变了变。
“爹的意思是……”
周禀压低声音。
“太子让查。查谁手里有名单,谁看过名单,谁——在背后搞鬼。”
周延的眼睛转了转。
“爹,”他忽然说,“您说,会不会是王大人?”
周禀一愣:“哪个王大人?”
“冀州那个。”周延说,“他是首辅的门生,和咱们本来就不是一路。这次的事,说不定就是他想借刀杀人。”
周禀沉默了一会儿。
“有道理。”他说,“我去查查他。”
他走后,周延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匣子。
匣子里装着几封信。
他看着那些信,脸色阴晴不定。
半晌,他把匣子锁好,放回原处。
“来人。”他喊道。
一个小厮跑进来。
“去,把陈主事请来。”周延说,“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户部主事陈昭,是周延的远房表亲。
也是太子党的人。
但他和周延,素来不对付。
两日后,又一个消息传开了。
消息说,周延派人去查冀州王大人,结果查到王大人手里有周延的把柄。
周延慌了,连夜找陈昭商量对策。
陈昭表面上答应帮忙,转头却把这事告诉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不知道。
但消息说,那人手里现在有两份把柄。
一份是周延的,一份是王大人的。
太子党内部,开始乱了。
北镇抚司。
岑寂年坐在签押房里,翻看着手里的密报。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醉仙楼烧衣,京城流言,周禀查王大人,周延找陈昭,陈昭泄密,内讧初现。
他把密报放下,靠进椅背里。
“好局。”他喃喃道。
“大人?”手下不解。
岑寂年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窗外,想起那个青衫书生。
江寻舟。
只用了一个烧衣服的动作,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让太子党内部开始互相猜疑。
这份心计,这份手腕——
他忽然有些庆幸,这个人,是三皇子的人。
不是敌人。
首辅府。
沈砚书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盘棋。
他没有下棋,只是看着棋盘,看了很久。
老管家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这事……您怎么看?”
沈砚书没有回答。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然后他拈起一枚黑子,也落在棋盘上。
一白一黑,针锋相对。
“好局。”他说。
老管家一愣。
沈砚书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姓江的,”他说,“这一局,下得漂亮。”
老管家还是不太明白。
沈砚书也不解释。他只是望着棋盘上那两枚棋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太子以为自己在查内鬼,”他说,“其实那个内鬼,根本不存在。”
他顿了顿。
“但查着查着,就查出来了。”
老管家终于有些明白了。
“老爷的意思是——江寻舟故意放话,让他们互相猜疑?猜着猜着,就算没鬼,也会变成有鬼?”
沈砚书点了点头。
“人心,”他说,“是最容易裂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
“太子殿下,”他喃喃道,“您被一个寒门书生,牵着鼻子走了一回。”
他没有说下去。
但老管家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惋惜?
还有一丝,隐约的期待。
太子府。
顾横舟站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一叠密报。
他一份一份地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禀查王大人,查到了王大人手里有周延的把柄。
周延找陈昭商量,陈昭转头出卖了他。
王大人知道陈昭出卖了周延,派人去查陈昭。
陈昭知道王大人查他,又去找周禀告状。
周禀和王大人,本来就不对付。这一来,彻底翻脸。
而周延和陈昭,两个表亲,也成了仇人。
顾横舟把密报狠狠摔在桌上。
“蠢货!”他骂道,“一群蠢货!”
幕僚们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顾横舟来回踱着步,脸色铁青。
“一个姓江的书生,”他咬牙切齿,“一个寒门出身的穷酸,几句话,就让你们狗咬狗!”
没有人敢接话。
顾横舟停下脚步,望向窗外。
冷宫的方向。
“老三,”他低声说,“你身边那个人,本宫小看他了。”
冷宫。
沈镜栖坐在偏殿里,面前摆着一壶茶。
茶是江寻舟泡的,正冒着热气。
他看着那壶茶,又看看坐在对面的江寻舟,欲言又止。
“殿下想问什么?”江寻舟开口。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他说,“那些流言,是你放出去的?”
江寻舟点了点头。
“那件衣服里,真的有名单吗?”
“没有。”
沈镜栖愣住了。
“没有?”
“没有。”江寻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那只是一件普通的脏衣服。”
沈镜栖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江寻舟放下茶杯。
“殿下,”他说,“您知道太子党现在在做什么吗?”
沈镜栖想了想。
“在内讧。”他说。
“对。”江寻舟说,“他们在互相查,互相猜,互相咬。为什么?”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心虚。”他说。
“对。”江寻舟说,“他们每个人都有见不得人的事。平时没事的时候,这些事可以藏着。一旦有人提起‘把柄’二字,他们就会想——我的把柄在谁手里?谁会把我的事抖出来?谁可以信任,谁不能信任?”
他顿了顿。
“越想,越怕。越怕,越疑。越疑,越乱。”
沈镜栖明白了。
“所以,”他说,“根本不需要真的有名单。只要让他们相信有,就够了。”
江寻舟点了点头。
沈镜栖看着他,忽然问:“先生,你是怎么想到这招的?”
江寻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灰蒙蒙的天。
“殿下,”他说,“人心,是最容易裂的东西。”
沈镜栖没有说话。
他看着江寻舟,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那双幽深的眼睛。
这个人,究竟经历过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那些风浪了。
“先生,”他说,“谢谢你。”
江寻舟转过头,看着他。
“殿下,”他说,“这才刚开始。”
沈镜栖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树梢上冒出的点点新绿。
春天,真的来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喧哗。
那是太子府的方向。
沈镜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江寻舟说过的:
“忍可以,但要让他们知道,您忍,不是因为怕。”
现在,他们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