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晏听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轻轻咳嗽了两声。

“殿下,”身后的太监低声道,“岑寂年去冷宫了。”

晏听澜没有回头。

“去了多久?”

“半个时辰。”

“说了什么?”

“不知道。”太监道,“锦衣卫的人把守了门口,咱们的人进不去。”

晏听澜轻轻笑了笑。

“进不去就对了。”他说,“岑寂年这个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他转过身,走回软榻边,慢慢坐下。榻上摆着一盘棋,黑白交错,局势胶着。他盯着那盘棋看了一会儿,伸手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殿下,”太监小心翼翼地问,“冷宫那边,还要继续盯着吗?”

晏听澜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枚刚落下的白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老三这个人,怎么样?”

太监愣了一下。

“三皇子?”他想了想,“奴才觉得……是个好人。”

“好人。”晏听澜重复了一遍,笑了,“这世上,好人最容易被骗。”

太监不敢接话。

晏听澜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慢慢转动。

“老三去三州赈灾,累得快死了。回来被太子针对,折子被压,人被泼粪,他不吭一声。换了别人,早就跳起来告御状了。他不告。”

他把黑子落下。

“他在等。”

太监忍不住问:“等什么?”

晏听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棋盘,看着那枚刚落下的黑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等一个机会。”他说,“等一个让他不用再忍的机会。”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三身边那个人,”他忽然问,“查到了吗?”

太监的脸色变了变。

“回殿下,”他低下头,“还没。那人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什么也查不到。”

晏听澜点了点头。

“查不到就对了。”他说,“查得到的人,不值得我费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却不躲,只是站在那里,任那些雨丝打湿他的衣襟。

“殿下,”太监慌忙道,“您身子不好,别吹风——”

“没事。”晏听澜打断他。

他望着冷宫的方向,望着那重重叠叠的宫墙,望着宫墙后面看不见的地方。

“老三,”他喃喃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有多危险?”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两日后,冷宫。

沈镜栖正在看书,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内侍走进来,躬身行礼。

“三殿下,”内侍道,“五殿下请您过府一叙。”

沈镜栖愣了一下。

“五弟?”

“是。”内侍道,“五殿下说,许久不见三殿下,甚是想念。若三殿下有空,不妨过去坐坐。”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这就去。”

他站起身,看向江寻舟。

江寻舟正在整理书案,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他说,“五殿下这个人……”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沈镜栖等着。

江寻舟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殿下早去早回。”

沈镜栖点了点头,跟着内侍走了。

五皇子府在城东,不大,却精致。沈镜栖走进府门,穿过庭院,来到后花园。晏听澜正坐在水榭里,面前摆着棋盘,见他来了,笑着招手。

“三哥,来,陪我下一局。”

沈镜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水榭四面通风,有些冷。晏听澜身上披着厚厚的氅衣,手里抱着手炉,脸色还是那样苍白。但他笑着,笑容干净得像孩子。

“三哥,”他说,“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除夕宴上,一晃都一个多月了。”

沈镜栖点点头。

“五弟身子可好?”

“老样子。”晏听澜摆摆手,“死不了,也活不好。来,下棋。”

沈镜栖低头看棋盘。棋已经摆好了,黑白交错,看不出谁占优势。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下。

晏听澜也落了一子。

两人就这么下着,偶尔说几句闲话。晏听澜问他在冷宫过得如何,有没有短缺什么;他问晏听澜身子如何,有没有请太医看过。都是些寻常的寒暄,没有什么特别的。

下到中盘,晏听澜忽然开口。

“三哥,”他说,“你最近是不是被人针对了?”

沈镜栖的手顿了顿。

“五弟怎么知道?”

“听说的。”晏听澜落下一子,“京城就这么大,什么事都瞒不住人。”

沈镜栖没有说话。

晏听澜抬起头,看着他。

“三哥,”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忍。”他说。

晏听澜笑了。

“忍?”他说,“三哥,你能忍多久?”

沈镜栖没有回答。

晏听澜又落下一子。

“三哥,”他说,“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些人你越忍,他越来劲。你不吭声,他以为你怕。你不还手,他以为你弱。你退一步,他能进十步。”

他抬起头,看着沈镜栖。

“三哥,”他说,“你退了多少步了?”

沈镜栖看着他。

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五弟,”他问,“你想说什么?”

晏听澜笑了笑。

“没什么。”他说,“我就是替三哥着急。”

他又落下一子。

“三哥,”他说,“你要是需要帮忙,就来找我。我这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到底是皇子。有些事,我说话,还是有点用的。”

沈镜栖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多谢五弟。”他说。

晏听澜摆摆手。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他的手指却还是冻得发白。

沈镜栖看着他,忽然问:“五弟,你冷吗?”

晏听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习惯了。”他说,“我这身子,一年四季都是冷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棋盘上。

“三哥,”他说,“该你了。”

沈镜栖低头,落下一子。

一盘棋下了一个时辰,最后晏听澜赢了半目。

“三哥让着我。”他笑着说,“你的棋明明比我好。”

沈镜栖摇摇头:“五弟的棋很好。”

晏听澜笑了笑,没有反驳。

沈镜栖起身告辞。晏听澜送到门口,握了握他的手。

“三哥,”他低声说,“保重。”

沈镜栖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五皇子府,往冷宫的方向去。

他坐在车里,想着方才和晏听澜的对话,心里暖洋洋的。

五弟真是个好人。

他想。

回到冷宫,江寻舟正在等他。

“殿下,”他说,“五殿下找您做什么?”

“下棋。”沈镜栖说,“说了些闲话。”

江寻舟看着他。

“只说了闲话?”

沈镜栖想了想。

“他还问我,被太子针对的事,打算怎么办。”他说,“他说,要是我需要帮忙,就去找他。”

江寻舟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怎么说?”

“我说,忍。”

江寻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沈镜栖看着他,忽然问:“先生,你觉得五弟这个人怎么样?”

江寻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幽深难测,看不出在想什么。

“殿下觉得呢?”他反问。

沈镜栖想了想。

“好人。”他说。

江寻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镜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整理书案。

“先生?”沈镜栖有些疑惑。

“没什么。”江寻舟说,“殿下说得对。”

沈镜栖笑了笑,转身去喂猫了。

江寻舟站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

好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天晚上,晏听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密报上写着江寻舟这三个字,但下面是一片空白。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查不到。”他喃喃道,“查不到,才有意思。”

他拿起笔,在密报上写了一行字:

“继续查。查他和谢家的关系。”

他把密报折好,递给身边的太监。

“送去。”他说。

太监接过密报,犹豫了一下,问:“殿下,三皇子那边——”

“继续盯着。”晏听澜说,“但别打草惊蛇。”

“是。”

太监退了出去。

晏听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夜风吹过,树枝沙沙作响。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咳得满脸通红。他用手帕捂住嘴,等咳完了,低头看了一眼。

手帕上没有血。

还好。

他把手帕放下,望向窗外的夜色。

“三哥,”他喃喃道,“你知不知道,这盘棋,你只是颗棋子?”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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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龙局
连载中小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