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顾凝肉眼可见地颓丧下来,眼底的光亮风一吹就灭了,小脸皱得紧巴巴的。
沈续还有些恼,起身往外走。
“我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帮你补齐路引已经足够,落女户你想都别想。”
“是你帮我补的路引?”顾凝精神一震,起身追上去,“不是……”
“你表姐还没那么大能耐。”沈续不想多说,冷哼一声。
顾凝登时也反应过来。
江清惠虽是县主,但要把手伸到培安县去,那得打通多少官员?但江清惠不至于骗她,所以说极有可能是她在明面上做,然后沈续暗地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帮着疏通关节,这件事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办好了。
“四爷,我刚才态度不好,我错了!”顾凝恼自己刚才口不择言,既然沈续能耐这么大,悄悄给她安排个女户,岂不是手到擒来?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走廊上,眼前就一条道,她索性追过去挡在他面前。
沈续看也不看她,侧身从旁边越过。
顾凝又急又没办法,脱口而出道:“姐夫!”
沈续脚步一顿,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听语气似乎还有些恼:“求人的时候知道我是你姐夫了?不是说没关系吗?”
“我看见你和鸾儿亲近不舒服,所以说了些气话。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了。”
顾凝抓住机会奔上去,结果一转身发现沈续唇角上扬,满脸的春风得意,哪儿像生气的样子?
她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你耍人!”
顾凝真想扭头就走,但她前面都忍了,如今临门一脚,哪里肯放弃?
她极力压制胸腔内的怒气,深呼吸几口,准备酝酿下情绪再开口,免得前功尽弃。
沈续看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笑意更盛。
“你生气是因为我和鸾儿亲近?”
顾凝脑子嗡嗡的,满心满眼都是女户的事,哪里意识到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只一味点头道:“对对对,我下次不会了。”
“镯子怎么不戴?”
“什么镯子……哦,那镯子太贵重了,我怕摔坏,放在盒子里珍藏着(吃灰)。”
顾凝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沈续说什么就是什么,半点不敢反驳。她能感觉到,未来的单身自由日子在向她招手。
“再贵重也是死物,你喜欢便值千金,不喜欢就是块石头,不用这般小心。”沈续望了眼天色,继续道,“行了,不逗你,先进来吃饭。”
“哦好。”
等走到饭桌前时,顾凝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路了。
“那个,桂嬷嬷好像掉茅厕里了,我去捞她。”她从椅子上弹射起来。
沈续扫一眼满桌的佳肴,挑起一边眉毛:“你确定要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些?”
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桌面上摆了近十道菜,樱桃肉、蟹粉圆子、蜜汁乳鸽、糖醋鱼、蜜煎雕花、水晶角儿、玉露团……
“怎么全是甜的。”
顾凝很不争气地坐回去,她没穿过来之前豆腐脑和粽子都吃甜的,她就喜欢甜的。
沈续没回答她,安静而优雅地进食,没发出一点声音,即便是剔骨头也很好看,带着世家子弟融在骨血里的矜贵。
原本用膳是有丫鬟从旁协助,但是包揽这项活计的鸾儿跑了,沈续也没有再喊下人上来。
村里日子艰难,过节才能吃顿新鲜肉,顾凝哪里见过这么奢靡的做派。
她小心翼翼夹了块糖醋鱼,蜜糖的甜味顿时化在舌尖,鱼肉表皮的酥脆口感在齿间流连,一口咬下去是细嫩的肉质,回口是淡淡的酸味,再混合小葱的清香,立刻开了胃。
最奇特的是正中间的“盆景”,初看只觉繁复,容器内盛满冰块,花枝彩树竖立其中,颜色鲜艳,造型奇特。
细看就会发现,作为“泥土”的冰块上覆满奶油和酥油,再浇盖一层金黄的蜂蜜。花朵中间的蕊心,实际上是切成丝状的水果。对顾凝来说,这完全是水果奶油冰淇凌,暗道原来古人千年前就会享受了。
顾凝偷感极重地朝对面瞟一眼,见沈续低头夹菜,飞快舀了勺酥山上的冰塞进嘴里,冰冰凉凉、丝丝滑滑的牛乳充斥口腔,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肚子里,身上的热气立刻蒸发一半,只剩下水果的清香萦绕在鼻尖。
顾凝一口接一口喝着,像只馋嘴的猫,伸出粉嫩的小舌,含着勺子吮吸。
沈续注视她良久,扯了扯衣摆,侧坐着。
“酥山性寒,不宜贪多。”
男人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顾凝像被抓到错处的孩童,不舍地放下勺子,眼含幽怨。
“怎么不尝醪糟圆子?”
桌面所有菜顾凝都尝遍了,除了离手最近的这道菜。
顾凝摆手道:“不行,我喝了会发酒疯,还会打人骂人,而且事后半点记不住,所以我一滴都不能沾。”
她第一回喝酒时把刘俊折腾得不行,把被褥衣服撕了满地,床上也是乱糟糟的,她男人胸口还被她咬了好几个牙印,但酒醒后完全没有当时的记忆,还以为自己只是单纯睡了一觉。
从那儿以后,刘俊就不准她在外面喝酒,怕她惹出什么事。
沈续若有所思望着顾凝,没再说什么。
大概是世家大族都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出乎意料的,顾凝这顿饭吃得很平静,除了偶尔两人夹同一道菜时筷子会撞上,发出一声轻响,其余时候都是默默进食。
摇铃一敲,下人们低着头进来,麻利地撤下饭桌。
两人对坐着,视线一触即离。
吃人手短,顾凝轻咳一声,悄悄打了个嗝,语气要多恭敬有多恭敬,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沈四少爷的狗腿子。
“少……四爷,你先前说我不可能落女户,是为什么呀?能不能告诉我理由,让我死得心服口服,我保证不再纠缠你,真的。”
沈续看着星星眼状的顾凝,终是放缓语气。
“女户可免徭役,若无男丁,仅需缴纳两税,其余杂税全免。因此特权,许多人故意隐瞒男丁甚至胁迫寡妇和未嫁女,以此假装女户。近段时间查出许多户籍欺诈,落女户比以往更为严格,在这风口上无人敢做伪。按照律法,只有家中无成年男丁的丧夫女子,或是绝户的未嫁女才能落女户。你家中尚有公公和小叔可以支应门庭,不符合女户条件。”
顾凝登时泄气,肚子虽然鼓鼓涨涨,心里却空落落,有种前路无门的绝望。
难道她真的要回去吗?
不析户出来,她就是无根的浮萍,随时都要担忧官府找上门。即便走得再远,身子的一端也被栓在培安县,逃不开那虎狼之地。
她呆滞地坐在椅子上,只觉浑身的力气被抽空,眼圈干涩得疼。
沈续见她状态不对,上前托住她不断下滑的身子:“顾凝。”
握在肩上的手力道很大,顾凝却感受不到。
她看着他的眼睛,嗡声道:“四爷,我要怎么做才能留在京都?”
沈续沉默良久,吐出两个字:“嫁人。”
当天夜里,顾凝许久才入眠,一闭上眼就是满脸横肉的男人,压着她脱她的衣服,把她像猪狗一样骑在身下,她死命地逃跑,却被抓住脚踝拖回去,指甲在地面上拉出两道血痕。
她蓦地惊醒,泪流满面。
再想躺回去却睡不着了,就这么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桃花被这边的动静吵醒,慌忙跑过来看顾凝,以手触她额头,确定没发热后才放下心。桂嬷嬷叮嘱她要仔细照看顾凝,伺候得好就给她两倍月银,伺候得不好一个子儿都没有。
“表小姐,你好好的,别伤心了。”
自从外院回来以后顾凝就跟丢了魂似的,桃花看着都心疼,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和沈续起了冲突。
想到那个不苟言笑的男人,桃花打了个冷颤,暗道幸亏四爷不怎么到曲丛院来,不然她可伺候不了那尊大佛。
床上,顾凝动了动。她眼珠子转向桃花,轻轻拉了拉对方的手指:“桃花,你可以上来陪我睡一晚吗?”
“表小姐,这不合规矩。”
“我心里难受,你陪陪我好不好……”
顾凝爬起来抱住她的腰身,脑袋蹭了蹭。
桃花犹豫几许,终是翻身上床,但只敢睡到床沿,与顾凝隔了老远。京都正是昼夜温差大的时候,轻薄的被褥在两人之间形成风口,顾凝打了个哆嗦。
顾凝穿过来之前是个无忧无虑,备受家里宠爱的独身女,除了和父亲关系不好以外,家里的女性长辈都很关心她。
她最擅长的就是撒娇顽皮,粘起人来甩都甩不脱,只是受了刘家的磋磨,近些年把任性都藏进肚子里,扮演一个安静听话的妻子,满足所有人的期待。
她在黑暗里露出洁白的糯米牙,悄悄从后面抱住桃花软乎乎的身子,整个贴上去,跟抱了个毛绒小熊差不多。
这种温软的触感,极大地填补了内心的空洞。
桃花惊吓过度,红着脸推她。
“哎呀,表小姐别过来。我是奴婢,和主子同床共枕已经是僭越,怎么可以……啊啊啊好痒,别挠我……”
“闭嘴吧你,什么奴婢主子的,我不爱听!”顾凝哼哼道,“就是沈续在,我也敢这么说。他最古板了,老封建一个,不仅要管人家穿衣裳,还要管吃饭,烦死了!”
“你疯了,敢说四爷的坏话,哈哈哈哈哈别挠了别挠了!!”
“你说,他是不是很凶?有时候脸臭得不行,还死装死装的。不说我就继续挠你。”
“是是是,四爷很臭,哈哈哈哈哈快停下哈哈哈哈……”
顾凝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和桃花在床上翻滚起来。
倒不是她多乐观,纯粹是不想为难自己,日子已经这样了,既然无力改变,唯有苦中作乐。要不是这样的心态,她早就在刘家过不下去了。
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院子里,门口的黑影停留许久,猝然消失在尽头。
第二日顾凝醒来时太阳都晒屁股了。
她懒懒地张开手臂,被桃花一把拉下床。
地上摆了一口大箱子。
“高风一早送来的。”桃花捂摸了摸笑僵的腮帮子,现在都疼。
顾凝回忆起昨天沈续说的十两银子,没什么期待感。
但箱子是不是太大了?
“桃花,我手好酸,帮我打开看看嘛。”
桃花瞪她一眼,躬下身掀起箱盖。
除了说好的十两银子,下面还铺了厚厚一叠衣服,都是些素净且颜色偏浅的颜色,料子却是上好的南海蛟纱,穿在身上薄而不透,很适合夏天,京都的贵女极爱这种料子,往往需要提前几年预定,现货少之又少。
桃花昨夜把嗓子笑哑了。
“四爷居然会给你赔礼道歉,可不得了。”
因为顾凝回来时失魂落魄的,一副被伤狠了的模样,不止是桃花,实际上连江清惠和桂嬷嬷都觉得她必定是惹怒了沈续,被他痛斥一顿。
沈续多高傲的人,居然主动拉下面子求和,桃花觉得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顾凝按下桃花不断挑动的眉毛,无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没吵架,我是哭我自己,不干他的事。”
桃花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顾凝:“……”
她没再解释,捞起箱子里的一只布袋,心口跳了跳,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向桃花招手:“快凑过来,好像有好东西。”
桃花张大眼往里瞧。
打开一看,全是各色各样的香囊,混合了几十种馥郁的香气,霸道的气味直冲鼻子。
顾凝和桃花猝不及防,连连打了五个喷嚏,眼泪止不住地流。
“表小姐又欺负人,我去找嬷嬷评理去!”
看着女子远去的背影,顾凝知道她是去给江清惠报信,但不妨碍她笑到肚疼。
相遇即是缘,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