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林间深夜的马车里,一切都好像能被无限放大,本是细弱蚊蝇的几个字,在兰宥听来仿佛一道光,穿过了层层迷雾后直达心底最黑暗的那一块。
“那日你为何不愿来?”兰宥的神情突然变的有些哀怨。“还将那布偶还予我。”
殊不知薛了也最怕兰宥的这个表情,每次一看到他那张绝美的脸上出现这种好像受了多大委屈的神情,她就会陷入无尽的自责模式,心疼的要命不说,更是想去无脑的补救。
“我,我只是...”薛了结巴的像个无力狡辩的孩子。
“只是不喜见?又不知该如何拒绝?”兰宥想当然的补上了薛了没说出来的话。
“不,不是...”
“不是什么?如今你可以同赫连荇成双入对,与程伯邑同室而眠,甚至那驾车的普通御龙卫你都去担心他是不是吃的饱。而我呢?就只是你不喜见的人而已吗?”兰宥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一直以来压在他心底的困惑和积怨被尽数宣泄出来,带着绝望的舒爽。
“不是的,不是的。”面对兰宥的步步紧逼薛了急的都想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看看,也顾不上许多的双手抓着兰宥的小臂急切的解释:“若是我真的不想见你又怎会出现在这儿?是吃饱了没事干就喜欢铤而走险吗?我听赫连荇说北聿皇帝会在你去南渊的路上杀了你,所以我想来护着你,至少帮帮忙,我不想你死。”
晶莹的泪珠扑簌簌的从薛了上扬的脸颊上落下来,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会这么轻易的哭出来。觉得过于矫情,又将头扭到一边迅速的用袖子摸了一把。
“我不傻,明白你的心思,只是不可能的事为什么还要强求,你的好我知道,不想你出意外也是我的真心,仅此而已。”薛了的声音悲伤中带着决绝,甚至不敢去看此时兰宥的眼睛。
兰宥半张着嘴还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始终没吐出一个字,“仅此而已”四个字像魔咒般在他的耳边回荡。倏然觉得自己很没有意思,于是起身欲走。
见兰宥要走,薛了迅速脱下了身上的那件黑色斗篷递了过去。好似在说“拿好你的东西快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次日一早,薛了是被突然跑起来的马车摇醒的,脑袋一下子撞在了车厢壁上,让本就头晕脑胀的她更为迷糊。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一想到昨日夜里自己不但什么都没问出来,反而跟兰宥谈崩了,她就头疼的欲哭无泪。
在一堆软枕里翻腾了一阵后,她一把抓过斗篷披在身上,然后小心的爬出了车厢。
“毕大哥,我能在外面坐一会儿吗?”薛了把头探出车帷,可怜巴巴的询问。
毕安是那个御龙卫车夫的名字,薛了昨天送饼子时套近乎问出来的。
“外面风大,冷的很,姑娘还是在车厢里待着吧。”毕安一边赶马车一边侧头回应。
“车厢里太闷了,我就坐一会儿。”薛了央求。
毕安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表示首肯,往边上挪了挪给薛了腾出了一片更大的位置。
山间的寒风还真是冷,再加上马儿的速度,盘坐在车辕上的薛了感觉自己就像是大冬天坐敞篷跑车,她用斗篷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来巴望着周围的一切。
狭窄的林间小路上,将将能容得下一驾马车通过,而其他人只能骑着马在树林间左右躲闪的前行。路上已经积了厚厚的落叶,蓬松又平整,一看就知道是从未有人踏足过的。
除了盯着眼前那左摇右摆的马屁股看,薛了还会时不时的看向队伍最前面的兰宥,和一直离自己不远的程伯邑。再像这样赶上几天山路,只要到了南渊,兰宥重伤南渊太子的事就算过去了吗?可是自己的心为什么还是那么不踏实呢。
山路越来越不好走,遮天蔽日的古树也越来越多,本就不算明媚的阳光也因为树荫的遮挡照不进林子,空气又阴又冷,也不知又走了多长时间,兰宥让所有人原地休息的时候,程伯邑突然来找薛了。
而薛了正在马车里啃着胡饼,程伯邑突然扯开了车帷,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带上重要的贴身物件下车。”程伯邑的话简单明了,听的薛了一愣。“记得穿暖和点!”最后还没忘嘱咐一句。
这是山路难走不准备让我坐马车了?薛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用两件换洗衣裳把那几瓶从云瑶那讨来的□□原料和几根自己特制的空竹筒裹好,再简单的打包起来。
下车一看,果真如自己所料,不光是她,所有人都下了马,他们是要改步行爬山?薛了的脑袋突然嗡嗡直响。想起刚上天镜山那天,光爬个阶梯都把她累个半死,再看看眼前这一望无际的连绵群山,连个正经的路都没有,这要是让她爬那还不如一刀宰了她更直接一点。
一直等在车外的毕安见薛了跳下马车,主动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包。“姑娘,前面的山路狭窄,我们从这开始就要改为步行,深山危险你一定要跟紧我,若是走不动了就同我说。”言罢便把自己的佩刀递到了她手边。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薛了突然想起了荣珂,那个一向少言寡语的青衣小哥,那日爬天镜山时他也是像这样拉着自己上山的。话说自己已经离开天镜山一段时间了,也不知道赫连荇他们此时到没到京都府,如果他知道兰宥给程伯邑下了毒还挟持了所有御龙卫,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兰宥的人一部分在队伍的最前面砍掉了挡路的灌木和树枝,踏出了一条较为好走的小径,剩下的一部分则负责殿后,而薛了和程伯邑的御龙卫就都被夹在了队伍的中间。无穷无尽的山路上,薛了拉着毕安的刀鞘一路跟在整个队伍靠后的位置,身为整个队伍里唯一的弱鸡,尽量让自己不掉队就已经是她最好的表现了。
傍晚时,这绵延的山路已经让薛了濒临崩溃,除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她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这帮天杀的大老爷们儿一下午愣是一次都没有休息过,虽说毕安也问过薛了她还能不能走,但她这个时候若是说不能走又似乎不合时宜,索性只能咬牙坚持。以至于兰宥放话说原地休整时,薛了一步都没有动的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没再挪动一下。
本来就阴冷的林子太阳下山后变得更加的寒意逼人,估计是怕暴露行踪,兰宥也不让生火,所以在喝了两口水囊里的冰镇H2O后,薛了就算紧紧的裹着裘皮斗篷也还是觉得从心里往外的冷。还有就是那双已经麻木了的脚丫子,开始时那真是疼呀,结果疼着疼着又好像没那么疼了,现在更是有点木木的,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冻的。
“你还好吧。”头顶突然传来程伯邑的声音。
正专心揉脚的薛了狼狈的抬头看了一眼,紧接着就又把头缩回了斗篷里,她不想说话,因为只要开口那就只剩抱怨了。
对于薛了的无视程伯邑并没有怒意,而是顺势坐在了她身边的一节枯朽的老树根上。他将怀里的油纸包拿出来塞进了薛了的手里,“吃饱肚子才能有力气赶路。”
看着手里的胡饼,薛了真的好想吐槽一句“怎么顿顿都是干巴饼子,我想吃方便面!”但没办法不吃就得饿着。也没有那么多讲究,薛了直接用刚刚还在揉脚的手打开油纸就是一口,然后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咀嚼,像是要把此时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那可怜的胡饼上。
就在薛了正专心啃饼子时,程伯邑突然一把抓起来她的一只脚,同时又扯开了自己的披风挡住了她大半的身体,吓的她差点被嘴里的干饼子噎死。可就在她刚想反驳时,程伯邑已经把她的绣鞋和袜子脱了下来,一只布满磨破皮的血泡的白嫩脚丫子就这么支棱在一个男人的大腿上,而后程伯邑就从自己的衣服里衬撕下一块布料仔细的上药包扎起来。
天知道薛了此时是个什么心情,意外,尴尬,羞耻,感动,一瞬间所有的情绪涌进她的脑子。虽说身为一个现代人,让一个男人看见自己的脚丫子也不算什么,可关键在于时间地点略有不妥啊。薛了抽动着嘴角下意识的抬头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大老爷们儿,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情在看着他们俩。有的惊讶,有的疑惑,有的鄙夷,甚至有的人还在偷笑。就在她的视线落在兰宥身上时,那个眼神差点让她原地去世。
薛了在以光速逃掉了那个对视后,深深吐出一口气把视线落在了眼前的程伯邑身上。经过几天的风餐露宿,面前这位酷似陆小凤的帅气大叔也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清爽整洁,额前的碎发,和不再精致的一字胡,让他略显沧桑。虽然对他的印象一直不太好,但此时,这个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大叔似乎也没想象中那么讨厌。
一只脚包好后,薛了顺理成章的又将另一只脚伸了过去,她已经接受了眼下的一切,管他什么尴尬不尴尬的,自己舒服才是最要紧的。
“谢谢程大人。”看着被包成包子的两只脚,薛了微挑着嘴角道谢。
“还有很多路要走,一会儿要是走不动了就让毕安背你。”
程伯邑面无表情的丢下一句话后就走开了。看着他的背影,薛了心想,现在他们算不算是有些交情了?可下一秒薛了却突然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一会儿还要继续赶路吗?可是天黑了耶!兰宥是有多急啊,要这样不眠不休的赶路。
事实是程伯邑说的没错,就在天色彻底变黑后,队伍又一次开始出发。长时间徒步的人一但休息再出发时只会更累,猛的站起来的薛了双脚过电似的刺痛感让她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还好毕安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这才稳住了身形。
“姑娘,还是我背你吧。夜里的山路更不好走。”毕安小声的建议。
“不了,还有那么长的路我总不能让你一直背着吧。”薛了轻咬着下唇说道。
“那你的脚···”毕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心。
“没事儿,咬牙磨一磨就不疼了。”
“好吧!”
真的是咬牙磨一磨呀,薛了依旧是拉着毕安的刀鞘,每一步都好像是走在碎玻璃上,疼的她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还好这是晚上,要不岂不是很丢人。”薛了默默感叹。
就这么一瘸一拐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薛了终于等来了又一次的全员休整,意外的是这次兰宥竟然下令原地休整到天亮,如释重负的她同其他人一样,很快的靠在一棵歪脖树上睡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