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艳阳高照,
一条四下无人的僻静山路上,原本浩浩荡荡庸杂繁复的南渊使臣团,如今只剩下一辆金丝楠木的马车和一众骑马的护卫。速度自然也要比之前快了很多。
薛了呆坐在无比颠簸的马车里,感觉自己的肠子都快要打结了,就连程伯邑走到半截都受不了跑出去骑马了,而她依旧还在坚持。
早上从那片林间空地出发后,薛了就发现队伍被分成了两波,那个南渊使臣带着自己的护卫和天镜山的人护着太子座驾浩浩荡荡的走了官道;而自己则被分到了另一组,这一组里除了有兰宥和他的手下,就还有程伯邑和十个御龙卫,走的则是很偏僻的乡间小路。
虽然觉得奇怪,但薛了有种很强烈的预感,这应该是兰宥的计划之一,目前来看他应该是用了什么手段压制了北聿朝廷的人,不过目前自己就是个婢女的身份,就算再好奇也只能默默跟着。
经过了一上午的急行军,马车终于在一片连绵的群山前停了下来。薛了第一时间就跳出马车做着深呼吸和伸展运动。待身体稍微轻松些,这才转身看向身后的一群人。山壁旁的几棵歪脖子树下,马儿四散着吃草休息,程伯邑正带着十名御龙卫凑在一起席地而坐,像是在讨论着什么,而剩下的十来个人里,除了兰宥和昨晚见过的那两位,其他人都看着眼生。
兰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半张脸都遮在帽兜下面,说实话薛了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兰宥,让人陌生而又疏离。她其实很想过去问问他事情的原委,但犹豫了再三还是又钻进了马车。
温暖昏暗的车厢里,薛了将赫连荇备的最后一块点心丢进了嘴里。盘算着日后自己怕是不需要再为兰宥瞎操心了,眼下的情形他定是可以顺利脱身,无论是去南渊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他都有能力好好的活着。而现在最该想的则是那个坠子,还有就是怎么回家的线索。
“姑娘,我来送吃食。”车夫大哥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薛了拉开车帷,从大哥手里接过一个油纸包和一个水囊。看着他正叼在嘴里的胡饼,薛了一时兴起眯着眼睛钻出车厢,一屁股坐在了他平时驾车坐的位置上。
见自己的位置被占了,那人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但又很快恢复了正常,把嘴里的胡饼重新拿回手里转身欲走。
“哎,大哥,先别走。”车夫闻声转身。
而此时薛了也打开了手里的油纸包,猜的没错,她的这包吃的里除了两张胡饼和几大片卤肉,甚至还有两块有些碎掉的点心。于是她只拿走了两块点心和一片卤肉,剩下的又重新包起来递了出去。
“车夫大哥,我这天天就在马车里躺着也不饿,这么多吃的我吃不完,这些就请你帮我分担了吧。”薛了一脸笑意的望着那个车夫。
“那怎么行,这些吃的是大人吩咐给姑娘的,我怎好吃。”车夫连忙推脱着拒绝。
“你帮我赶车,一路吹风挨冻的甚是辛苦,要是再吃不饱那岂不是我的罪过,只是一点吃食罢了,大哥莫不是嫌弃奴家?”薛了微皱着眉头表现的一脸失落。
那车夫汉子微微颔首看了看手里的胡饼,犹豫了片刻后刚想开口拒绝,就看薛了笑着往旁边挪了挪,道:
“坐啊,扭捏什么。”说罢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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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呢?”刚刚去远处方便回来的杨柳风鬼鬼祟祟的凑到沈时耳边轻声问道。
“没什么。”被吓了一跳的沈时无奈的收回目光。
“你认识那女人?”杨柳风一时好奇心大涨继续追问。
“不认识!”沈时懒得理他转身走到自己的马儿身边,从腰间的布包里掏了一把豆子喂给马儿。
“我可打听了,这女人可是琮王赫连荇的女人!就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跟着使团去南渊。”不死心的杨柳风紧跟着沈时并没有打算放弃这个话题。
一听到他说“琮王的女人”,沈时立马手下一滞,转过头提醒道:“我告诉你,你给我管好你的嘴,千万别在鹤川面前提起那个女人。”
“为什么?”杨柳风听了这话好似捕捉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更是兴奋的追问。
可无论他怎么问,沈时都不再理他。没一会儿,队伍又重新开始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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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之中,深秋的寒意裹挟着篝火边的每一个人,除了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就只剩下在漆黑中不知名的动物昆虫发出沙沙的异响。颠簸了一整天的薛了依旧宿在马车里。整个队伍除了她没有人再有这样的待遇,可她还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不光是因为在深山老林里没有任何保障的马车,又或者车外那二十多个不明底细的糙汉子,更多的还是关于坠子,荷包,还有兰宥的事。
薛了趴在车窗上偷看了好久,在确定了所有人都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才蹑手蹑脚的爬出了马车。
一棵老树下,兰宥独自半靠在树干上似睡非睡的闭着眼睛,倏然感觉有人靠近,他警觉的睁开眼睛,刚想伸手的薛了被吓的一激灵。
突然的四目相对,让两人皆是短暂的无言以对。
薛了双手握拳蹲在兰宥身边半咬着下唇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你还好吗?”但说完又立马就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很不合时宜,后悔的想原地消失。
“为何跟来?”
对于薛了的提问兰宥根本不关心,就在刚刚睁开眼睛的一刹那,这些天一直积压在内心深处的无数问题不由自主的就都蹦了出来,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要不要这么犀利啊!上来就问这么刁钻的问题,薛了暗暗的在心里吐槽。“因为担心你”几个字她是打死都不会说的。无奈之下她选择了“编!”,这个她自穿越以来最擅长的技能。
“这是我的,另一个任务。”薛了小声的嘟囔了一句,心虚的不敢直视兰宥的眼睛。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杀了我吗?”兰宥的眼中毫无波澜,只是一直死死的盯着薛了脸上的每一帧表情。
“不不不...”
一听到“杀”这个字,薛了条件反射的连忙摆手否认,跟小时候干坏事被抓包后的表情如出一辙。
“我就是睡不着想来问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因为怕吵醒其他人,薛了的声音放的很小。
此时莫名的一阵凉风掠过,篝火被吹的猛摇了几下,看着蹲在那团成一团可怜巴巴的小人儿,兰宥叹了口气后突然起身将自己的斗篷脱下来围在了薛了身上。
在重新坐回树下时无意间看到了正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嘴的杨柳风,果断射出去一个震慑的眼神,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我,我不冷。”薛了已经内疚到有些结巴。
“没事的话就回马车上吧,外面冷。”兰宥没有回答薛了的问题而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眨巴着一双湿漉漉的葡萄眼,薛了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
兰宥猛然睁开眼睛,他好想质问她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要在他想要放弃的时候来撩拨自己?她一定是知道自己最受不了她那种充满难言之隐的可怜样儿,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用这一套手段来掌控自己。但可笑的是自己还就偏偏如此的执迷不悟。
面对薛了的欲言又止,兰宥冷笑一声直接起身将人抱起,三步并作两步的就送到了那辆金丝楠木的马车上,而后转身欲走。动作一气呵成,快到薛了都没来的急反应半个身子就已经进了车厢。
“你别走。”
来不及组织语言的薛了只能下意识的一把抓住了兰宥的袖子。
“我真的有事想问你。别这样好吗?我也很难受。”说罢,薛了都想给自己一巴掌,这么渣的话她是怎么说出口的。
兰宥的胸口已经有了明显的起伏,不说话只是在不停的喘息。半晌后似是平静了些轻声道:
“进马车里说吧。”兰宥的语气中充满了束手无策,既怕他们再这么折腾周围的人怕是都要被吵醒了,又怕她被这林子里的寒风吹坏了身体。
封闭的车厢内伸手不见五指,兰宥一把拉开车帷问道:“车里的油灯呢?”
“车里有油灯?”薛了瞪着眼睛反问。
兰宥无奈的摇摇头,扒开一堆的软枕后在一个漆木衣箱里找到了一盏莲花型的精致灯碗。点燃后兰宥又把车帷重新掖好,昏黄的灯光仿佛让整个车厢一下子都暖了起来。
“没想到这车里竟然还有灯,我都不知道。”薛了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物似的感叹。
“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看只有你不知道罢了。”兰宥无奈的吐槽。
听到兰宥终于肯正常的跟自己说话,薛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笑嘻嘻的随口一说: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用吗?”
“岂敢,姑娘是何许人,又有何种手段我兰某人怎敢妄言。”兰宥正了正身子,一脸严肃的继续道:“姑娘有什么想问的就快说吧,说清楚了就不必再来寻在下了。”
闻言,虽然心里不好受,但薛了还是一副讨好模样的往兰宥身边挪了挪,小心翼翼的开口:
“我就是想问问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是不是不去南渊了?”
“谁说不去南渊?”
兰宥若有所思的看向薛了,心想自己走的这条路明显是去南渊的捷径,身为“鸢鸟令”她怎会不知?
“那我们为什么要和南渊使臣分开走?”薛了只想着快点理清自己的思路,并没有注意到兰宥的疑惑表情。
“我为什么会另择一条路,难道你不知?”兰宥的表情更加困惑。
我为什么不知道?又为什么会知道?薛了被兰宥问的眨巴着眼睛哑口无言。
“既然不知,也就没必要知道了,待我们到了南渊我自然会放你们走。”兰宥总结。
放我们回去?薛了莫名的注意到了那个“放”字,难道自己和程伯邑他们是作为人质被兰宥他们挟持了?可程伯邑和那十名御龙卫看着也不像是能被人轻易挟持的呀。
看着薛了那眉头紧锁的样子,兰宥坦然解释:“程伯邑他们中毒了,内力尽失。”
薛了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说他们一路上怎么这么听话,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你们刚到茂合的那天晚上,房间的油灯里。”兰宥的解释言简意赅。
薛了瞬间瞪大了眼睛看向兰宥,好像在说“那我岂不是也中毒了?”
感觉到无比心累的兰宥轻叹了口气继续解释:“放心吧,那毒只对有内力的人有效,像你这种没有武功的人最多只是昏睡几个时辰罢了。”
言罢兰宥自己都觉得可笑,堂堂“鸢鸟令”怎么会是个完全没有武功的人?也不知道赫连荇是怎么想的。可又转念一想也许只有不会一点武功的人才会让人放松警惕,博取别人的信任吧。
“怪不得那天我睡的那么死,本来还想半夜去看看你呢。”薛了低着头小声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