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空阴的厉害,十月的天镜山已有了初冬的模样,冷风吹落的枯叶仿佛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地衣,没有了阳光的加持这景色稍显凄凉。
赫连荇刚踏出主殿就看到一身宫装的薛了正拎着简单的行李包在门口等着,眉眼低垂的模样已然越来越像一名贴身女官的样子。
“今日倒起的早。”赫连荇挑着嘴角看着一反常态的薛了,竟不自觉的抬手轻拂了一下她耳前的碎发。“越来越像样了,记得早去早回。”
两人各自心中明了,所以也默契的没再说什么,一同出了闻晓阁,两匹骏马已经等在门口。薛了心下稍有诧异,可还没等问出口,赫连荇便解释道:
“护送太子的队伍人车繁杂,不便走寻常山门,所以要另寻大路下山,那地方距离此处较远,需骑马前往,了了可会骑马?”
薛了撇着嘴默默摇了摇头,赫连荇也没再多言,一个翻身上马,微笑着向薛了伸过手来。薛了一时间有些恍惚,同样的情景瞬时出现在脑海里。
“想什么呢?快上马啊,要迟了。”
赫连荇的催促把薛了拉回现实,没再犹豫直接坐在了赫连荇身前。马儿的速度不是很快,哒哒的一路沿着青石路,向着一个薛了从来没去过的方向小跑。她双手紧紧抓着马鞍,稳稳的坐在赫连荇的双臂之间,一点都不像那次,就算紧抱着那人的腰,都有一种随时都会掉下去的感觉。
三人两马骑了大约两刻钟,薛了便看到了远处整装待发的队伍已经一字排开,足有百十米长,除了天镜门的弟子,两国的卫兵,仆从,马夫,乌泱泱上百号人站在队伍里,整个场面很是壮观。
瞧见赫连荇来了,天没亮就来组织队伍的程伯邑和管离打马靠了过来。可靠近后眼前的一幕却让程伯邑没来由的有些恍惚,那女人穿上这宫装后,那一颦一笑的神情确实与她别无二致。
“队伍可准备好了?”赫连荇靠近后问到。
“只差太子殿下的车辇未到。”程伯邑迅速调整了思绪回答道,可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赫连荇身前的薛了,面无表情,说不上有什么想法。
薛了也不愿与之对视,所以一双眸子只能左顾右盼的乱扫。可下一刻,她就有点后悔。队伍的最后面,兰宥坐在一辆黑漆漆的囚车里正看向她。两人虽隔着些距离,但薛了知道,他就是在看着自己,顿时心跳加速如坐针毡。
薛了有意回避了他的目光,将头藏在赫连荇的臂膀内,心中一片怅然,如今已是初冬,他还只著单衣,囚车内纵横的铁链根根都附在他的身上,估计这一路上定是要遭不少罪了。
没一会儿,薛了听到人群中一阵骚动,转头看去,原来是南渊太子的车辇来了,只见一驾驷马高车缓缓而来,在薛了看来,那速度怕是走到明年都到不了南渊。赫连荇下了马,转身又将薛了扶下,两人站定后,赫连荇还不忘微笑着帮薛了整理头上歪掉的步摇,这看似细小的动作在旁人眼中却格外刺眼。
整个使团的队伍做了些许的调整,太子的车辇被放在了中间偏前的位置,周围都是训练有素的南渊卫兵守护,这样看来,南渊使臣开道,把握整个队伍的速度,而北聿的程伯邑率领御龙卫殿后,顺道看押兰宥。
赫连荇牵着薛了的手将她带到了一辆马车前嘱咐道:“一路上跟紧程伯邑,没事儿就不要下马车了,车上备了帷帽和点心,万事小心,可千万不要再给本王闯祸哦。”赫连荇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半开玩笑的一边说一边又一次抬手不老实的在薛了的鼻子上轻刮了一下。
此时,遍布黑云的天空也终于飘起了雪花,一时间人们纷纷抬头张望。荣珂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件裘皮斗篷,正要给赫连荇披上,谁知他竟一转身,将斗篷披在了薛了的身上。
薛了也是一惊,连忙拒绝道:“不用了,我不冷。”
“女儿家不比男子,你身子又弱,穿上吧。”赫连荇的语气异常温柔,不太自然的动作让薛了竟红了脸。
同时,随着一声“出发!”的号令,庞大的队伍开始浩浩荡荡的动了起来,赫连荇将薛了扶上马车后就退到了一边,而且还微笑着向她摆了摆手,看的薛了先是一愣,而后便极不自然的礼貌的点了点头。
为躲开这尴尬的一幕,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的薛了飞快的转身钻进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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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闻晓阁主殿之中未曾点灯,整间屋子只有火盆里的碳火忽明忽暗。准确的报了时辰后,荣珂恭敬的将一封信递到了赫连荇手中。
温暖的卧房中,赫连荇只披了件中衣端坐在床榻边,接过信后打开了了扫了一遍后,便团了直接丢在了斜前方的火盆里。忽而探出的火舌使得屋子一下子亮了许多。
在旁边等了一阵的荣柯见自家主子迟迟不说话,而是一直在摩挲着右手上的墨玉扳指,心下升起一丝担忧。
“可是京中有异?”荣柯小声试探。
“魏先生说陛下因为冯乃安贪墨赈灾款的事情已将太子禁足东宫三个月。”赫连荇语气平静的说出了信上的内容。
“太子禁足于我们而言是好事啊,近年来陛下似乎对太子日渐不满,若太子真的被废那我们岂不是离成事更进了一步?”荣柯有些兴奋的分析。
“你以为陛下废了太子后就能想起我吗?他有那么多儿子,废了一个自然还会立另一个,难道我们还要一个一个的去对付?”赫连荇否决了荣柯的想法,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王爷的意思是?”荣柯有些不太敢说出自己的揣测。
“去准备回京的车马吧,我们天亮就出发。”赫连荇没有回答荣珂的疑问,只是交代了决定后重新躺回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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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卧在一堆锦缎软枕中的薛了被马车的一次微小震动晃醒,从赫连荇给的裘皮斗篷中慵懒的伸出一条胳膊,伴随着哈欠声,她拨开厚厚的车帷向车外看了一眼。马车正走在一条平坦的官道上,一边是高耸的山壁,另一边则是平坦的荒原,杂草丛生绵延不绝。天空依旧被厚厚的乌云覆盖,透不出一丝阳光。
“我们走到哪儿了?”薛了探出脑袋轻声的问车夫。
“回姑娘的话,咱们现已过了峄城。刚刚大人传了令今日要在茂合落脚,所以还需走上两个时辰左右。”一身短襟打扮皮肤黝黑的年轻车夫精明干练,将薛了的问题回答的很是完美。
“大哥是军中人?”薛了微笑着想同那车夫攀谈一二。
“回姑娘的话,小的隶属于御龙卫。”那车夫说话一板一眼,语气虽还算和气但不苟言笑,说话时没有看薛了一眼,好像不太想和薛了有过多的交流。
薛了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车厢里,随手揽过一个软枕又躺回了刚才的裘皮斗篷里。看着繁复雕花的车顶自言自语的念叨:“薛了啊薛了,你到底对赫连荇有什么作用,能让他对你这么费心费力的好?难道还是因为那块坠子?”
想到这,薛了突然想起第一次去省己洞时在洞口偷听到的赫连荇和荣柯的对话。他们有可能在这次去南渊的路上杀掉兰宥,其中的关键是一个叫馗岩手札的东西。手札通常指的是一个人的亲笔书信,又或者是随手写的一些笔记之类的东西;馗岩?难道就是指兰宥的国家?那馗岩手札会是件什么东西?能让另一个国家的皇帝这么处心积虑的想得到。随着马车的轻微晃动,薛了一边咬着手指一边绞尽脑汁的联想。
“了了。”
就在薛了正忘我的思考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猛地坐起身子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仔细辨认后她一把拉开车窗,真的是云瑶正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跟在距离马车一米左右的地方笑脸盈盈的看着自己。
“云瑶姐姐!你怎么也在?”薛了兴奋的将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子打招呼。
“你小心些。”云瑶下意识的伸手去扶,满脸宠溺的解释,“我和两个师兄奉师命一路送兰宥师兄去南渊,没想到琮王殿下还真让你跟着了。”
“我放心不下兰宥所以就求赫连荇让我跟着程大人。”薛了解释。
“程大人?”云瑶面露惊讶。
“嗯,你看到他人了吗?”想起自己硬着头皮跟来的目的,薛了伸着脑袋左右张望着程伯邑的人影。
“程大人一直和兰宥师兄在一起,在车队的最后面。”云瑶如实回答。
薛了下意识的“嗯?”了一声,但又很快收回了担忧的表情。
“你能带我骑马吗?”薛了突然一时兴起的提议,“我们这样说话太不方便了,正好我马车坐乏了想活动活动。”
薛了当然有自己的小算盘,骑马这件事就像现代的开车,属于生活必备技能,若自己能学会骑马那以后逃命的时候成功率也许会高一点。
同车夫大哥打了招呼后薛了就坐在了云瑶的身后。虽然这已经是她第三次骑马,但感觉却与之前的两次完全不同,第一次被兰宥带着,就像坐过山车,除了体会了一把快要脱离地心引力的刺激剩下的就只有害怕。第二次是早上的时候被赫连荇带着,虽然又稳又安全,但一想到赫连荇那家伙时不时的就会不老实揩自己点油儿,她鸡皮疙瘩就会起一身。总结下来还是现在最好,随着马儿在行进中的起伏她闭着眼睛悠闲的趴在云瑶的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那叫一个惬意。
在请教了一些关于骑马的知识后,薛了趴在云瑶的耳边小心翼翼的问道:“云瑶姐姐,馗岩手札是什么?”
不出所料的云瑶也是一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警觉的开口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看来这个叫“馗岩手札”的东西还真是大有玄机,薛了在心中默默揣测。
“我只是无意中听到赫连荇和荣珂在说话的时候提到过,所以有些好奇。”薛了如实回答。
“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最好不要再跟别人提起了。”云瑶侧过头眉头紧锁的提醒。
“那东西是和兰宥有关吗?”
整个车队的速度不快,薛了抱着云瑶的腰肢在马背上一路摇晃着。
云瑶想了一阵后才缓缓开口:“传闻这馗岩手札记载了馗岩国的立国之本,手札内容分为两部分,一是标记了馗岩宝藏所在,其二则是记录了锻造玄金的方法。”
“‘宝藏’很容易理解,可这‘玄金’是什么?”薛了在云瑶耳边嘟囔。
“想当年馗岩国地处北聿,南渊,西兆三国交界之地,你可知像那样的弹丸小国是如何在三个大国的夹缝中立国百年的吗?”
“因为这个‘玄金’?”薛了眸光一闪猜测。
云瑶闻言默默颔首,“这馗岩国还有另一个名字就叫‘玄金之国’,传说馗岩王室是来自于天海之外的异族,极擅冶炼神器,而其中就属这‘玄金’最为难得。尤其是用这玄金所铸的宝剑兵器,不但轻盈坚韧而且锋利异常,是各国争相购买的利器。故而馗岩百年来利用这‘玄金’与各国之间贸易往来积累了无数财富。”
“原来兰宥他们家是贩卖军火的,家里有座金山怪不得会被邻居惦记。”薛了一边随着马儿摇晃一边自言自语道。
“而你刚刚问的那个馗岩手札,一则标注了馗岩国金库的所在,二则是记录了这‘玄金’的锻造之法,你说这个东西是不是万恶之源?”云瑶侧头感叹。
薛了默默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意思是让云瑶继续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