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己洞内,依旧阴暗潮湿不见天日。兰宥换上了让顾勉特意准备的干净衣衫。那日自己一时兴起问出的话他想在离开前得到一个答案。一个与真相无关的答案。
回想在禁地之中的那三个月,自己一直在逼她要一个真相,现在终于知道了,可那又怎么样?也许真相不真相的根本不重要,他一直想要的也只不过是她的一颗真心罢了。
听到有脚步声进来,本盘坐在地上的兰宥迅速站了起来,见来人只有顾勉一个,眉头紧锁问道:
“她呢?”
“我看你还是把她忘了吧!那女人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顾勉抱怨道:“给!这是她让我给你的!”
顾勉将手里的布偶递到了兰宥面前,又补充道:“她说你见了这个就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想见你。我说什么来着,那女人跟咱们就不是一路的,我刚才费了老大劲儿才把她引到闻晓阁外,好说歹说的让她跟我来见你,可她却说死都不来,还硬把这个塞给我,让我把这布偶给你,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
“话说这狗不会是你送她的吧?”顾勉自顾自的一阵埋怨,完全没注意到兰宥听完话后的状态。“我看她非要把这东西还给你,多半就是不想跟咱们再有什么瓜葛了,你还是看开点吧。”
兰宥接过顾勉递来的布偶,死死的攥在手里,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的转过身,向洞的深处走去,可没走两步就忽感胸口憋闷,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后,没忍住将一大口暗红色的血喷了出来。
顾勉见状一个箭步过去扶住了他:“都怪我都怪我,师兄莫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就是一时口无遮拦而已,那小丫头估计是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又生气了,哄哄便好,你莫要着急,我这就去把人给你带来。”
顾勉看着眼前一片的猩红,连忙封住了兰宥身上几处大穴后扶他慢慢坐下,十分后悔刚才自己不过脑子的胡吣,他明知道师兄的心思,还这么刺激他。
兰宥挥了挥手道:“你先回去吧。”
“师兄,你这又是何苦啊,你在这里为她暗自情伤,她却浑然不知的与那琮王一处。”
“是我从未向她表露心意,她又从何知晓。今日辛苦你了,先回去吧,我无碍。”
想安慰几句又不知说些什么好,看着兰宥那一副伤心到极致的眼神,顾勉只能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省己洞’。
顾勉走后,兰宥低着头独坐在洞内竟笑出了声,想自己一个亡国世子十几年来一路处心绸缪,为国家为百姓,到头来竟把心留在了一个仇人派来的细作手里。他死死的掐着那只布偶,嘴里念叨着“不是一路人?”
的确不是一路人,但未必不是一种人。论阴险狡诈伪善诡谲自己同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爷也不乏多让吧。到头来终也怪不得她骗自己,只是善恶因果循环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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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霞满天,绯色点点,已经是一片秋色的闻晓阁内反而比夏季时更加绚丽。一字胡的程伯邑一身荼白底色带鸦青色暗纹的短襟劲装,手持一杆银色长枪在院子正中辗转腾挪,好似猛虎下山铿锵矫健。薛了端着一壶精心泡制的顾渚紫笋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看着,不禁在心里感叹好是好,但还是不如兰宥舞剑时那般飘逸灵动肆意洒脱。
经过一个晚上的辗转,薛了虽按捺不住对那个“蓝胖子”荷包的好奇,但她还是觉得不能直接去问,如果那荷包确实如她所想,那凭她现在与程伯邑的关系,肯定什么也问不出来,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和警惕。所以她必须先找个理由接近他,与他熟络起来,这才能进一步的去了解他。
故而眼下唯有押送兰宥去南渊这件事能让自己顺理成章的跟在他的身边。
“姑娘一大早不去伺候琮王殿下,跑到下官这来所谓何事?”程伯邑停下了手中动作,声音不喜不怒,一把抓过旁边花圃栅栏上搭着的汗巾,一边擦汗一边进了旁边的亭子。
薛了闻言笑嘻嘻的也跟了上去道:“王爷那边自有荣珂侯着用不上我。程大人这么早就起身练武想必此时也该口渴了,不如尝尝我这紫笋?”
两人说罢一同进了亭子。薛了将茶盘放在石桌上,恭恭敬敬的给已经落座的程伯邑倒了一杯清茶,茶水上还淡淡的腾着一股似有似无的热气。
“现下的水温刚好,既没失了茶的清香也不烫口,正好可以给大人解乏。”薛了乖巧的站在程伯邑身边伺候着,完全就是一个合格的女官模样。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写着“狡黠”二字的姑娘,程伯邑微微颔首浅酌了一口茶水故意什么话都没说,他想看看这个浑身都是秘密的姑娘到底为了什么而向他献这莫名的殷勤。
眼瞅着气氛就要冷场,薛了咬着牙扯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说道:“程大人乃是多谋善断的朝廷重臣,奴家的那些小心思当然逃不过大人的眼睛,今日之所以厚着脸皮来寻大人,确实是有一事想请大人帮忙。”薛了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程伯邑脸上的表情变化,做好随时装傻逃跑的准备。
“薛姑娘是王爷的人,有什么事是王爷无法解决的,倒需姑娘求了到下官的头上?”程伯邑把玩着手里的茶碗盖子,抬眼看向恭敬站在身前的人。
薛了紧紧的攥着双手,险些将指甲都抠进了掌心里,在心里斟酌了半天终于犹犹豫豫的开口道:“大人定已知晓了奴家与那兰宥的关系,所以奴家想请大人帮忙向王爷说说情,让奴家也跟着大人去南渊。”
因为薛了始终在目不转睛的观察着程伯邑脸上的表情,所以当她刚一提到兰宥的名字时,便瞧见了他脸上那一丝饶有意味的笑意,“姑娘是王爷的人,却还心心念念旁的男子,不觉得不妥?”
“奴家与兰宥虽相识时间不长,但他对我是真真的好,说丝毫没有情意那是在欺瞒大人,可奴家既已是王爷的人,断没有再朝三暮四的理由。所以对他有的只是在走投无路时伸出援手的感激之情,眼下他犯下大错,奴家只想送他最后一程,也算是报了他的恩情。”薛了在心里把之前看过的苦情剧几乎都想了个遍,这才情绪到位的眸子里饱含泪光,她微微颔首低眉又时而像只受了惊吓的小猫似是偷瞄程伯邑一眼,完全就是一副情深义重的弱女子形象。
可谁知程伯邑完全不上套,将手里一直摆弄的茶碗盖子端正的放回到茶碗上后,就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姑娘既知晓自己是王爷的人,那还需去找王爷定夺,下官不便多言。”说罢便起身欲走。
薛了狠狠的咬着后槽牙,险些绷不住现出原形。她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程伯邑的袖子,本想着想再厚着脸皮解释解释,可谁承想程伯邑竟猛的一甩胳膊把她扫的一个踉跄,后退着就撞到了身后的石桌上。
一阵钝痛还未过去,薛了刚稳住身形一抬头就看见赫连荇和荣珂不知什么也站在了院子里,正用那种似笑非笑的戏谑眼神看着自己。慌乱间,薛了竟真像是干了什么坏事似的下意识的别过头,脑袋一阵嗡嗡作响。
此时程伯邑倒是十分坦然的出了亭子,在经过赫连荇身边时还不经意的说了一句:“还望琮王殿下管好自己的人。”之后便信步而去。
薛了站在亭子里简直要把后槽牙都咬碎了,心想这个姓程的还真是厉害,他这么一说就好像自己真的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简直就是在给自己这奸狡诡谲的坏女人人设添砖加瓦。
赫连荇的主屋内,阳光透过雕花窗棱在地上映出大大小小的亮斑,八仙桌边只有薛了和赫连荇在吃早饭,不见程伯邑也不见荣珂。
“程伯邑可不是你一个小丫头可以去招惹的,还是安心的待在本王身边为好。”赫连荇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执筷,眸光流转到薛了身上语气中略带嘲讽。
薛了没有回应,只是一直低着头在小口小口的喝粥,好像是在反省刚刚的愚蠢行为。
“你想去南渊?”赫连荇猜出了薛了的心思突然开口。
薛了刚伸出去夹菜的筷子僵在了半截,她侧过身郑重其事的看着赫连荇问道,“可以吗?”
“你就这么放不下兰宥?”赫连荇的表情也严肃了许多。
“我只是想送他一程,这是我欠他的。”薛了并没有多说什么理由,只是想试探赫连荇的态度。
“区区小事你为何不直接同我说,而是先去找程伯邑?”赫连荇一脸狐疑。
薛了没想到赫连荇竟然会如此精准的就想到了这点不合理之处,于是悻悻然的回答:“我是怕你不同意,所以想着若是先说服程大人带上我,到时候再同你说,也许你让我跟着的几率会大一些。”
“真是只小狐狸。”赫连荇冷哼一声用十分不屑的语气做了总结后继续优雅的吃饭。
“所以说你同不同意呀?”薛了有些摸不清他的想法,小声的试探道。
“我记得在飞殇馆时你说你想进宫查一件事,怎么,改变注意了?”赫连荇语气平和的问道。
只要一想到自己自从穿越到这里就一直在朝秦暮楚的利用周围所有人,薛了竟有点不好意思再继续往下说自己的想法。
“我能帮你做什么?”沉思了片刻后薛了换了一种委婉的说法。
赫连荇难得笑的如此开怀,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起来亲切随和。“兰宥离开后我便要起身回京,你若是想跟着去南渊便随程伯邑去吧,我会同他交代的。”
薛了瞪圆了眼睛瞧着赫连荇,她没想到他竟这么轻易的就答应了自己的要求。
“你不用这么惊讶,我之所以不怕你跑了,一是因为若是你想跑本王有一万种方法能再把你抓回来,二就是这个。”赫连荇说着便从袖兜里摸出了之前被他拿走的那半块坠子,“想必这东西你是舍不得放弃的吧?”赫连荇说话的语气是那样的自信,仿佛将薛了的一切心思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虽然心里不好受,但薛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自我安慰,都是相互利用罢了谁也不比谁干净多少,没必要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