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连几天,薛了都是白天在闻晓阁睡觉,晚上偷跑去省己洞与兰宥拌嘴逗笑,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在小院中的日子。可这次又似乎不太一样,兰宥好像卸掉了对她的防备,说了很多关于自己幼时的事情,两人之间宛然一副好朋友的样子。可唯有一事他们始终都没有提及,那就是这次他重伤南渊太子的事。他虽默认了自己重伤太子确实是因为他要利用南渊国逼迫北聿皇帝放自己离开,但其中的细节他却始终都未讲明,还有他锁骨上的那一对玄铁环,到底是不是赫连荇的手笔他也没有说。
这日,薛了刚回到闻晓阁没一会儿荣柯就来敲门,理由是赫连荇叫她一同吃早膳。虽然平时她也都是假装早起陪赫连荇吃完早饭将其送走后再回屋补觉,可也没有这么早过。透过窗子看了一眼院子里,依旧是黑压压的一片,一种不好的预感陡然升起。
跟着荣柯进了主屋后赫连荇同往常一样已经洗漱妥帖坐在八仙桌边等着自己。桌上精致的四凉四热八碟小菜早已摆好,还有两碗腾着热气的粟米粥。刚刚还有些迷糊的薛了此时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睡意全无。
“昀箬今天是怎么了?起的这么早。”薛了依旧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一屁股坐在了赫连荇左手边的位置上,搓着手准备吃饭。
“了了这些日子不也都一改往日作息不再赖床,我自当要更加勤勉些才好啊。”
赫连荇虽面上亲和,但薛了已经感受到了他话里有话的怒意。看来自己每日晚上都去找兰宥的事已经被他发现了。她慢慢放下刚拿起来的筷子,脑子里疯狂的搜罗着应对的说辞。
“明日南渊朝廷派来的使臣就到了,所以从今日起就在闻晓阁好好休息吧,莫再出去乱跑了。”赫连荇好似老父亲般的交待。
薛了明显的看到赫连荇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也就没敢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后开始低头干饭。
这么快就来了吗?南渊的使臣都到了,那为什么北聿这边的人还没有来?难道北聿朝廷是让赫连荇直接处理不再另派他人?如果是这样倒也是简单了些,只是不知南渊那边会怎么处置兰宥,会如他所愿把他带回南渊吗?如果计划顺利兰宥又想了什么办法来摆脱南渊呢?
一顿好好的早饭被薛了吃的那叫一个心不在焉,都没感觉到饱没饱便草草结束了。回到耳房后薛了先是倒头大睡了一觉,醒来后已是午时,赫连荇和荣珂自然是没了踪影。
天镜山上的天气日渐转凉,闻晓阁院子里的绿植叶子也都黄的黄掉的掉,薛了披着斗篷无聊的在屋里屋外溜达了几圈后,终还是坐在主屋外的美人靠上发呆。
“了了?”
云瑶来给薛了送午饭,从一进门就看到她坐在那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唤了好几遍都没反应,于是走近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一拍反而把薛了吓的一激灵,猛然回头见是云瑶便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道:
“你吓死我了。”
“在想何事?这么入神。”云瑶看着薛了有些灰暗的脸色担心的问道。
薛了一边将人引入了耳房,一边絮絮叨叨的解释:“还不是兰宥的事情,赫连荇说明天南渊的使臣就要到了,也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处置他,而且那个南渊太子的伤也不知好些了没,到底会不会死?他如果死了南渊岂不是更加不会放过兰宥,那他这不就刚出狼窝又进了虎穴吗!”
云瑶一边听着薛了的碎碎念,一边将食盒里的菜一一取出,最后从食盒最下层拿出了几瓶巴掌大小的瓷罐放在了桌上道:
“这是你上次让我帮你找的东西。”
“这么快就准备好了吗?谢谢云瑶姐姐了。”薛了看着那几个瓷瓶眼神一亮,立马拿起一瓶拔开木塞闻了闻。
“无妨,这些东西并不难找。”说着云瑶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牛油纸包递给了薛了。
“什么东西?”薛了好奇的一边问一边迫不及待的打开,只是还没等云瑶回答便就看到了纸包里的东西,脸上瞬间笑开了花。
“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薛了将一颗枣酥糖丢进嘴里,笑嘻嘻的向云瑶道谢。
看着薛了一脸享受的样子,云瑶沉吟了片刻后继续柳眉微皱的开口道:“了了,莫再想兰宥师兄的事了,有些事我们没办法阻止也不能阻止。”
薛了知道云瑶已经大抵听出了自己话中的意思,也不再言辞闪烁:
“我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云瑶姐姐,我的确想跟着兰宥去南渊。”
在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后云瑶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了,你把这件事想的太过于简单。你有没有想过兰宥师兄之所以会出此下策,难道会毫无准备吗?此事牵扯到两国间的诸多势力纠葛,而你我只是两个最为普通的女子,若冒然搅进这个乱局,也许非但帮不了忙还会徒增麻烦。”
云瑶的话薛了自然也是都想过的,作为一个在这个世界毫无根基的人,连自己都是要依附于他人才能活着,更何况如此复杂诡谲的计划她又能左右什么?过于不自量力无异于去送人头。但让她眼睁睁的看着他九死一生而什么也不做,她也的确做不到。沉默了半晌薛了突然抬起头微笑的看向云瑶:“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既然想护他,自当不会去肆意冒险。再说了,我这条小命那也是很重要的。”
其实云瑶心里明白,自己多半是劝不住的,这个看似随和的姑娘,骨子里却是异常坚定。安静的等薛了把饭吃完,收拾了食盒便离开了闻晓阁。
当天晚上,薛了照旧又等到了三更,她想趁南渊使臣到达前再见兰宥一面,问问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这样才能更好的策划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可就当她拉开房门的那一刻,荣珂竟直愣愣的站在距离她不到三米的地方,薛了心猛得一紧,竟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姑娘,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荣珂的语气十分平静。
虽然早上吃饭的时候她就有这样的预感,但没想到赫连荇真能这么做。
“荣珂你也挺辛苦啊,是王爷让你在这盯着我的?”薛了倒也不拐弯抹角。
荣珂微微颔首表示默认,“那还请姑娘不要让我为难。”
“那我今日若是非要出去呢?”薛了将语气冷了下来,不为别的只是试探。
“有荣珂在,今日姑娘出不去。”荣珂的语气更为坚定。
薛了自然不是肯硬碰硬的人,于是抬手就敲响了主屋的房门。
“昀箬,你睡了吗?”薛了嘴上叫门,但眼睛却看着荣珂,她明显在荣珂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
“进来吧。”
屋内瞬间传出赫连荇冷冷的回应,果然与料想的一样,赫连荇也在等。
薛了缓步绕过屏风,每走一步都好像是在为自己打气,如今下定决心跟赫连荇挑明,也是这几日考虑再三的结果。昏暗中薛了看到了正在点灯的赫连荇,他赤着脚,只穿了中衣,头发也是披散的,在昏黄的烛火衬托下活像个游魂。
随着烛火被一个个点亮,屋内渐渐有了点生气。赫连荇灭了手里的火折子信步走到软榻边坐下,而薛了则从刚刚进门就一直安静的站在屏风旁,此刻两人的眼神终于交汇在一处,单从面色上,都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对峙了片刻后,赫连荇突然抬手招呼薛了过去,虽然心里有些没底,但薛了还是泰然自若的走过去坐在了他的对侧,只是这次软榻的木几上没有了往日里的精致茶点。
“都这么晚了,了了不睡觉还出门做什么?”赫连荇的语气中听不出怒意。
“我出去干什么昀箬难道不知?”
薛了故意话中带刺。她其实很不喜欢赫连荇这种总爱明知故问的性格,有什么不满或是疑问就痛痛快快的说出来,总是一副粉饰太平的模样不觉得的压抑又难受吗?
“如今连编句谎话诓一诓我都不愿了?”赫连荇此时的眸子像一道深不见底的山谷,虽然有一丝自嘲的笑意,但却让人有种临近深渊的恐惧。
“昀箬何必说的如此自苦,你我之间不愿坦诚相待的人一直都是你吧。”薛了不再像往常一样紧跟着赫连荇的步伐装傻充愣,而是咬牙说出了自己内心一直的疑惑。
赫连荇缓缓侧目,乌黑入瀑的发丝垂在脸颊的两侧,让本就刀削般的侧脸更显得消瘦。微微上挑的眉梢下一双阴郁的眸子幽幽的盯着薛了,完全不似之前那般随和亲切的模样。
“没想到了了也一直在和本王玩假意逢迎的把戏。怎的,如今为何不愿继续了?”
“累了。不想装了。”薛了深深的吐出一口气,面向赫连荇坐直了身子,双臂叠放在木几上,迎上赫连荇的目光,全身散发着摆烂的松弛感。
说实话,看到赫连荇此时的脸色薛了心里也是有些怕的,现在她的处境,赫连荇弄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之所以还好言好语的相待,肯定是她还有用,故而薛了才有底气与他摊牌,坐下来好好的谈上一谈。
“我这个人信奉的就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堂堂一个王爷,会对我这么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普通女人超乎寻常的上心,也太奇怪了吧。所以说你接近我到底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薛了微提着嘴角问道。
“本王果然没有看错,还真是个聪明的姑娘。”赫连荇也微笑着将身体靠近了木几,两人分坐在木几两边此时相距不到一尺。
突然笑着靠近的赫连荇无行中给了薛了巨大的心里压力,可薛了也只能咬牙硬扛,不敢弱下来半分。
“你就这么心悦那兰宥,本王就一天不让你去见他,你就急匆匆的跑到我这来摊牌?”
薛了没想到赫连荇的脸色说变就变,刚刚还一副要吃人的模样,现在又突然变回了之前的那般戏谑嘴脸,心里也跟着稍稍放松了些。
“你别瞎猜,我与兰宥并非你想的那样。”薛了尽力恪守自己的本心,不被赫连荇偷换概念的左右。“我们做个交易吧,你把你需要我做的事情告诉我,我也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你,我们各取所需相互帮忙,同样是一起共事,坦诚相待总比相互猜忌要好。”
赫连荇不再看薛了,而是起身在软榻前来回的踱步,同时摩挲着左手上的墨玉扳指,像是在思考薛了的建议。
突然,就在薛了以为自己就快要成功的时候,赫连荇赫然转身一把就钳住了她的脖子,毫无防备的薛了有那么一瞬甚至觉得自己就要被灭口了。巨大的恐惧感笼罩在她的头顶,赫连荇手下的力度没有丝毫的情谊。
“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同本王谈条件?”
仿佛来自地狱的质问声从赫连荇的薄唇中一点点的溢出。惊慌失措的薛了双手紧紧的抓着赫连荇的手腕,脑子在飞快的运转,人只有在要死的时候才能真正的体会到自己有多怕死。她颤抖着将手伸进衣领里一把拽断了那玉坠子的绳子。然后讨好似的把坠子举到了赫连荇的面前,用最后的力气说道:
“王爷可认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