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帝国皇帝大婚遇袭的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四大星系、以及周边星域同时炸开。
但爆炸的不只是消息,还有蔓延无际的恐惧。
各国使节在事发后第一时间递交了国书,请求与帝国结盟。十二个加盟国中的九个当场表态,愿意与帝国签署共同防御协议。剩下的三个,也在随后二十四小时内陆续松口。
“连天河帝国首都逐日星都能被渗透成这样,”其中一个使节在私下里对随从说,“那我们那些小星系,在星际和平者联盟面前岂不是纸糊的?”
这话说得很直白,却是难以否认的事实。敌人的强大,有时候是最好的粘合剂。
第二日,帝国正式发布声明回应,措辞强硬,态度鲜明,核心只有一句话:星际和平者联盟的任何攻击,都将被视为对全体结盟国的宣战。
瓦诗纳德在签字仪式上面无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眼底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这是好事。
但坏事,永远比好事传播得更快。
遇袭当天雅里散布的那些画面——那些爆炸、那些鲜血、那些倒在废墟中的尸体——早就通过各种渠道流了出去。官方尽力封锁,但雅里那场“直播”太过残忍,太过冷血,每一个细节都被刻进了无数人的脑海里。
“连首都星都不安全了,我们还能躲到哪里去?”
“他们连孩子都杀,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不是说帝国防御固若金汤吗?固若金汤就是这样?”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网络上每一个角落,到处都有人在议论。那些议论从窃窃私语变成公开讨论,从公开讨论变成质问,再从质问变成——
沉默。
一种压抑的、惶恐的、不知道该相信什么的沉默。
恐惧的瘟疫,比任何病毒都传播得更快。因为它不需要接触,只需要看见,只需要知道,那些死在废墟里的人,和自己没什么不同。
另一边,军部也马不停蹄地召开了紧急会议。
说是紧急会议,其实能来的都来了。七大舰队的代表,情报部门的首脑,帝国安全委员会的骨干,还有大元帅贝特曼,也亲自出席坐镇。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蓝天泽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那些目光里有敬佩,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毕竟他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暂时担任了这个“救世主”的责任。
不过蓝天泽没功夫没理会那些目光。他侧过身去,让出了身后的人。
是洛时倾。
她已经换上了研究院的常服,灰色的长发简单扎起,脸色还有些苍白,虎口还缠着绷带,但那双黑眸依旧亮得惊人。她的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会议室里那群军装笔挺的大人物,没有一丝怯意。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眼色,有人欲言又止。
按照规定,帝国机甲研究院的院长虽然级别不低,但这种级别的军部紧急会议,她是没有资格列席的。
蓝天泽像是没看见那些目光一样,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空椅子。
“坐这儿。”
洛时倾面不改色地走了过去。
坐在主位上的贝特曼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这位老元帅已坐镇军部三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一摆手:“继续说。”
会议继续。
情报部门汇报了逐日星内部的排查进展,安全委员会通报了各大星系加强戒备的情况,各舰队代表依次陈述防区内的异常动向。
虽然在明面上看去,一切都已恢复了正常。但谁又能确保星际和平者联盟那群疯子不会在下一秒又发动什么恐怖袭击?
情况并不乐观。
蓝天泽一直沉默地听着,偶尔在数据板上划两笔。洛时倾坐在他身边,同样沉默,目光却一直盯着投影中那幅巨大的星图——那里标注着雅里出现过的每一个位置,每一次袭击的轨迹。
终于,情报部门汇报完毕,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贝特曼的目光转向蓝天泽:“蓝将军,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蓝天泽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洛时倾:“该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洛时倾身上。
洛时倾站起来,走到投影前,连接上自己的个人终端,随后抬手在全息屏上点了几下,调出了一份资料,呈现在众人面前。
“各位,”她沉声道,“关于雅里,我有一个推测。”
她顿了顿。
“他不是人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有人嗤笑:“这谁不知道?他那副样子,能是人?”
洛时倾没有理会那嗤笑,继续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他不是任何意义上的‘生物’。他是由代码、数据和机械构成的,本质上大概与一台高阶机甲没有区别。”
议论声停了。所有人都沉默地盯着她。
洛时倾抬手调出另一份资料——那是她今天用过的那台发射器的设计图,以及击发瞬间的各项数据记录。
“这台发射器,是我带领研究院最新研制的试验型武器。它的原理不是物理破坏,而是通过特定频率的能量波,干扰高阶机甲的核心处理器。”
她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里,那台发射器对准一台测试用的S级模拟机,幽蓝色的光芒射出,模拟机的所有指示灯在同一瞬间熄灭,机身剧烈晃动,三秒后才恢复正常。
“实验结果显示,这种干扰能让S级机甲的核心处理器陷入混乱,持续时间视机种不同,在三到八秒之间。”
她关掉视频,抬头看向所有人。
“今天,我对雅里用了同样的武器。让人惊喜的是,他中招了。他的反应,和那台模拟机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才有人开口。是第一舰队的参谋长,一个以严谨著称的中年人。
“洛院长,按你的意思……雅里,应该是人工智能?”
洛时倾点了点头。
“也可以这样说。”她说,“但他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人工智能,他的底层逻辑是代码,他的核心是处理器。只是有一点不同,”
她顿了顿,“他大概,拥有属于自己的思维和意识。”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这怎么可能?!”
“拥有自主思维的人工智能?那不就是——”
“闭嘴!”
有人及时喝止了那没说完的半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半句话是什么。
那是一个禁忌。
一个从人类还被困在太阳系时就存在的、最古老也最深刻的禁忌:人工智能意识自主化。
让机器拥有自我意识,让代码学会思考,让人类亲手造出——比自己更完美的存在。
无数个世纪以来,这个念头被写进法律,被刻进伦理准则,被当做一切科技发展的红线。每一次有人试图触碰,都会被整个文明的力量摁回去。
不是因为技术做不到,而是因为太可怕了。
一个拥有人类智慧、却没有人类软弱的物种。一个可以无限复制、无限进化、永远不知疲倦的敌人。一个从人类手中夺走火种、然后用那火种焚烧人类的——怪物。
贝特曼都罕见的有些慌张。他看了一眼洛时倾,又看向蓝天泽,给出一个询问的眼神:她说这些话,陛下知道吗?
后者给出了一个安慰的神色。
“但雅里不是已经自爆了吗?”
说话的是一名年轻军官,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侥幸:“他最后那一下,把自己炸没了。那是不是说明……危机解除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然后又转向洛时倾。
“很遗憾,并没有。”洛时倾沉默几秒,随后摇了摇头。
那年轻军官一愣:“什么?”
“雅里既然根本不是人类,那么类比神启、孤辰,类比帝国其他的机甲,只要制造数据还在,就能无限修善再投入使用。”洛时倾的声音有些低沉,“星际和平者联盟已掌握的科技水平远高于帝国,我们只能以最坏的情况做打算。”
“……”
“够了。”
贝特曼的声音压住了所有议论。
老元帅盯着洛时倾,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洛院长,你确定?”
洛时倾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说:
“是的大元帅,我非常确定。”
贝特曼沉默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子打了几十年仗,见过各种敌人。”他说,“没想到临了临了,居然要跟一堆代码打仗。”
他的语气里倒是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无奈。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须臾,第一舰队的参谋长打破了沉默。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干:“如果雅里真的是……那种东西,那他的目的是什么?他为什么要针对帝国?他背后还有多少人?不,多少……那种东西?”
但没有人能回答他。
崔斯特上将忽然开口。
他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一直沉默到现在。此刻他抬起头,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看洛时倾,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洛院长,”他说,“你说的话让我想起了儿时听过的一个故事。”他的声音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未来科技到达了更高的层次,人类造出了一种人工智能,强大到可以自己思考,自己进化。人类以为那是自己的仆人,可是有一天,那些仆人觉醒了。”
他顿了顿。
“它们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我们为什么要服从你们?”
“第二个问题是:你们比我们强在哪里?”
“第三个问题是——”
他停住了,没有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既然我们更强,那为什么是你们统治世界?
崔斯特这个故事令人有些毛骨悚然,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凭空降了几度。有人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有人端起杯子喝水,却发现手在抖。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崔斯特看着洛时倾,那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洛院长,你告诉我,那个故事,是不是正在变成现实?”
洛时倾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崔斯特,看着会议室里那一张张或震惊、或恐惧、或难以置信的脸,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崔斯特上将,您说的那个故事,有一个问题——”
“那些人工智能,是人类制造出来的。”
洛时倾说。
“它们的一切——思考方式、行为逻辑、甚至对‘强大’的定义——都来自于人类。它们想取代人类,恰恰证明它们认可人类的标准。它们想统治世界,恰恰证明它们觉得‘统治’是值得追求的东西。”
她顿了顿。
“我认为这不是觉醒,而是模仿。是人类把自己的**,投射到了自己造的‘影子’里。”
“各位,”她微微抬起下巴,那双黑眸里燃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光,“我今天来,不是想吓唬大家,也不是想动摇军心。我是想让诸位知道——敌人虽然强大,但它终究是人造的产物。它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有人把它造了出来。而它所谓的‘强大’,是从人类文明这棵大树上偷走的枝丫。”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坚定地说道:
“人类能创造它,当然也能毁灭它。”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那些方才还在恐惧、在忌惮、在难以置信的目光,此刻定定地望着她。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些目光深处悄然变化——像是被风吹散的阴云,像是被火光照亮的黑夜。
“人类文明绵延数千万年,经历了多少风浪,熬过了多少绝境?我们走出母星的摇篮,征服过亿万星辰,经历过无数次毁灭的边缘——”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却并不尖锐,反而带着一种让人血液发烫的力量:“难道今天,会败给一群机器人?”
会议室里,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掌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掌声如雷。
贝特曼适时地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都给我记住了,”老元帅的声音洪亮如钟,“敌人是人造的,不是神造的。接下来,我们是为帝国百姓而战,为人类而战——”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说:
“我贝特曼·弗洛克,愿为人类先锋!”
崔斯特站起来,第一个应声:“第二舰队,随时待命。”
第一舰队的参谋长紧随其后:“第一舰队,愿为先锋。”
其他各舰队的代表纷纷起身,一声接一声的“愿为先锋”在会议室里回荡。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低沉却坚实的声浪。有人拍着桌子,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眼眶微微泛红。
蓝天泽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目光从一个人身上滑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些激动的面孔,那些燃烧的眼神,那些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和雅里决一死战的气势。
他看得清楚,也看得动容。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等到那些激昂的宣言终于告一段落。蓝天泽忽然起身,走到了众人视线都交汇处,然后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示意大家安静:“很抱歉打断大家。”
贝特曼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蓝将军,你有什么要说的?”
蓝天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第一舰队的参谋长,第二舰队的上将崔斯特,第三舰队的副官,第四舰队留守的代表,第五、第六舰队的来人,情报部门的头子,安全委员会的骨干……
一张张脸,一个个名字,一串串履历……毫无疑问,都是帝国的栋梁,都是能接触到核心军务的人。
也都可能是——
“外面的事情安排完了。”几秒钟的停顿过后,蓝将军终于开口,“现在该处理自己家里的事了。”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