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尔斯星系共设十六个能源储备仓,其中十二个在明面,四个是保密状态。”雅里不徐不疾地说,“蓝将军,我说的对吗?”
蓝天泽心头一凛。
能源储备仓的设置确实算不上什么秘密,但普通人所能看见的只有建在明面上的十二个,另外四个只有中央高层才知晓。雅里又为何会知道?
能源储备仓是帝国的能源心脏,设有能源储备仓的星球悉数在军方严密的管控之下,它们全部被划为一级管制区。进入这些星球的星域交通,都需要经过层层筛查。任何可疑人员,都会被挡在关卡之外。
更别说星舰和机甲了。
储备仓所在的星球驻扎着至少一个整编师,其本体更是被层层防护——能量护盾、自动防御系统、二十四小时轮值的精锐守军。就是一只苍蝇想飞进去,都要被扫描三遍。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通讯终端疯狂震动起来。蒋思淼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急促得变了调:
“将军!玛尔斯星系紧急战报——十二个能源储备仓,同时遭到自杀式袭击!袭击者都是普通民众打扮,身上绑着高能炸药,根本无法提前甄别!崔斯特上将已经赶往前线了——”
蓝天泽怔愣一瞬,但随即恢复了冷静,看向雅里:“能源储备仓的安保等级,可不是几个小儿科的炸药就能摧毁的。星际和平者联盟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用命去填以卵击石的蠢事。”
“都说了是礼物,”雅里嘴角仍挂着耐人寻味的笑容,“如果一下子把帝国的命脉摧毁了,那不是胡闹么?”
下一秒,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忽然在雅里身后展开。
那投影足有半个广场那么大,悬浮在半空中,清晰得像是能伸手触摸。画面里是玛尔斯星系的某处——蓝天泽认出了那个地方。那是第三能源储备仓附近的居民区,他曾经路过那里,记得那里有一条热闹的商业街,有很多卖小吃的摊贩,还有一所小学。
此刻,那条街在燃烧。
画面是直播的。
镜头从高空俯瞰,将整片灾区的惨状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倒塌的建筑像被巨人踩碎的积木。救护车的鸣笛声从投影中传出来,尖锐刺耳,混杂着哭声、喊声、某种东西还在爆炸的闷响。
镜头拉近,一个母亲跪在废墟前,双手疯狂地扒着砖石。她的指甲已经翻裂,鲜血混着泥土,但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边扒一边嘶喊着什么。声音被现场的嘈杂掩盖,但所有人都能从那口型中读出来——她在喊一个名字。
一个孩子的名字。
镜头再拉近。废墟的缝隙里,露出一只小手。
但那只手一动不动。
广场上响起一片抽气声。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头去,有人直接腿软跌坐在地。那些来自各国的使节、那些端着摄像机的记者、那些刚刚还在为皇帝大婚欢呼的民众——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那个巨大的投影,望着那只从废墟中伸出来的、不会再动的小手。
雅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得像在解说一场文艺演出:
“这位母亲叫艾莉娅,三十二岁,小学教师。她的女儿叫米莎,今年五岁。十分钟前,米莎还在幼儿园里睡午觉。”
他顿了顿。
“现在米莎不在了。”
镜头忽然切换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女人的尸体,跪在地上,仰天嘶吼。他的声音从投影中传来,沙哑凄厉,像一只被撕裂的野兽。
“这位是消防员卡尔,入职七年,救过无数人。他今天休假,陪妻子来商业街买东西。现在他妻子死了,他还活着。他接下来的人生,每一分每一秒,都会记得今天。”
镜头再切换。
再切换。
再切换。
每一幕都比上一幕更惨烈。每一幕都是普通人,普通的生活,普通的幸福,在几秒钟之内被撕成碎片。每一幕都有哭声,有血,有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广场上已经有人在哭了。
那些哭声很轻,很压抑,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但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一片。
“蓝将军,你刚才说,能源储备仓的安保等级很高。”雅里似乎对众人的反应很是满意,“我承认,那些小儿科的炸药确实炸不毁储备仓。”
“它们炸得毁——你们帝国子民的命。”
蓝天泽猛地上前开出一炮,试图摧毁那令人揪心的投影。可惜那东西并非实体,根本打不坏。
“另外,我亲爱的将军,有件事我必须要纠正你一下,雅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温和:“你口中那些以卵击石的蠢货,正是这些星球上普通的居民啊。”
蓝天泽的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雅里顿了顿,紫眸里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光——那是狂热,是虔诚,是一种近乎神圣的骄傲。
“他们是提格拉特帕拉沙尔家族最忠诚的信徒。”
“信……徒?”
就连下方的贝特曼元帅也是一愣。
“对。”雅里微微颔首,“你刚才看到的那些——那个孩子,那些冲向储备仓的人,还有接下来会出现的更多更多人——他们都是自愿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字一字剜进蓝天泽心里,剜地他好痛好痛。
“他们相信我。相信提格拉特帕拉沙尔家族能带给这个世界真正的和平。相信只有推翻了你们这个腐朽的帝国,他们的孩子才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所以他们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这个世界的明天。”
蓝天泽的胸口剧烈起伏。
怒火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但更可怕的,是那种彻骨的寒意——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张脸上没有任何愧疚、任何不忍、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他看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看着那些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却让他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攥住的一幕幕——
他想起了刚才那个孩子。
那个站在人群最前面,举着小旗子,笑容天真的孩子。
他也是这样吗?
他最后崩解成那滩黑色灰烬的时候,有没有人替他哭?
“蓝将军,”雅里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
他的紫眸里带着一丝令人嫌恶的好奇。
“你在心疼那些人?”他问,“那些袭击者?”
蓝天泽没有回答。
雅里微微弯了弯嘴角:“不用心疼他们,他们死得其所。比你们这些浑浑噩噩活着的人,更有价值。”
蓝天泽听着这些话,听着这个怪物用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谈论着那些被他蛊惑的人命,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死得其所?有价值?”
“你们自诩追求世界和平——”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压抑太久的怒火,带着目睹无辜者惨死的剧痛,带着无数个夜里反复看过的涅克索联邦那段影像带来的战栗,“却为何要让世界变得满目疮痍?!”
话音落下的瞬间,金光暴涨。刺目的光芒从神启的每一寸装甲上炸开,如同平地升起一轮太阳。那光芒太烈,烈到下方无数人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烈到雅里都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等光芒敛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天空中,那具轻薄贴合的暗金色装甲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真正的庞然大物。
暗金色的躯壳遮天蔽日,流线型的装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肩甲厚重如山,臂甲狰狞如兽。背后的推进器阵列喷吐着幽蓝的火焰,主炮炮口正从胸口处缓缓升起,黑洞洞的,直直对准了对面那个悬浮在半空的恶魔。
眼见群众已被疏散的差不多,蓝天泽没了顾忌。加之新仇旧恨纠缠在一起,令他的理智几乎蒸发,直接切换了神启的战斗形态,真正属于S级机甲的、为毁灭而生的形态。
它悬停在天空中,像一座浮空要塞,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原本晴朗的天空因为它的出现而暗了几分,阳光被遮住,阴影投在下方满目疮痍的街道上。
雅里仰头看着这具庞然大物,紫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忌惮,有欣赏,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啊……这就生气了。”他轻声说。
下方,贝特曼的吼声也随之响起:
“开启能量护盾!快!”
谁也不知道雅里会不会有什么后手,但提前准备好总是没错的。
整齐的脚步声震天动地。重装单位在废墟与幸存者之间竖起了一道又一道能量屏障。蓝色的光幕层层叠叠,将整条街道笼罩其中。
那些躲在后方的民众透过光幕望着天空,望着那具暗金色的庞然大物,眼中渐渐有了光。
“蓝将军……”
“加油……”
“帝国必胜……”
细碎的祈祷声汇成一片。
雅里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光幕,故作夸张地感慨道:“难怪要一次次舍命相护,原来这些愚蠢的民众如此信任你。但可惜……你们的世界,本来就是破烂的。我只是让它更真实一些。”
蓝天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你说什么?”
雅里看着他,目光里竟然带着一丝怜悯。
“蓝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像是在哄孩子,“你们口中的‘和平’,是什么?”
“是少数人安稳度日,多数人被蒙蔽双眼?是上层歌舞升平,底层苟延残喘?是你们帝国四大星系繁荣昌盛,而那些被你们遗忘的角落,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他顿了顿。
“我见过太多世界了,蓝将军。每个世界都自称追求和平,每个世界都在制造废墟。只是——”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你们的废墟,藏得比较好而已。”
雅里话音刚落,一道暗金色的光束便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在他身后炸开一团刺目的光芒。
蓝天泽的声音从机甲中传出,冷得像淬过火的刀:“这些话你留着下地狱里跟撒旦说吧。”
紧接着,他的攻击如同雨点般落下来。雅里双手负在身后,神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即使面对的是帝国最强大的S级机甲,即使那黑洞洞的炮口随时能将他一炮轰成渣,他的脸上竟依然没有一丝惧色。
“蓝将军,”他说,“你生气的样子,很有意思。”
“可你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吗?”他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嘲讽之意,“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你们帝国所谓的和平,本来就是建立在这些‘浑浑噩噩活着的人’身上的。他们纳税,他们服役,他们生孩子养孩子,他们——替你们死。而你们呢?你们高高在上,享受着这一切,却还要装作很在乎他们的样子。”
他顿了顿,紫眸里闪过一丝冷意。
“真是虚伪啊。”
机甲之内,蓝天泽双眼发红,手上操作越来越快:“你给我闭嘴——”
无法否认,他的心神有些乱了。
这也意味着破绽。
雅里手中的能量炮开始发亮。
就在此时,一道红光芒忽然拔地而起,直挺挺地撞向雅里身后那个巨大的全息投影。
嗡!
二者相触时产生了片片涟漪,投影剧烈晃动,画面中的哭声、喊声、爆炸声全部扭曲成一片刺耳的杂音。
雅里猛地回头。
投影正在瓦解。那些惨烈的画面像被揉碎的纸片一样,一块一块剥落、消散。最后,整幅画面轰然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失在了空气中。
他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地面上,一道绯红色的身影正站在一辆装甲车顶上。
洛时倾穿着那条染了灰尘的绯红长裙,灰发散落,显得有些狼狈。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个有她半个人那么高的发射器。
“什么狗屁世界和平,”她一字一字,咬着牙说,“不过是一群冷血的疯子。雅里,你也配在这装模作样的说教?!”
雅里低头看着她,紫眸里闪过一丝玩味:“小灰兔,你拿着那东西,是想——”
没等他说完,洛时倾已经扣下了扳机。
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发射器中轰然射出,直冲云霄。那光芒不是能量炮那种炽烈的光,而是一种奇异的、像是波纹一样的东西,所过之处,空气都扭曲了。
雅里眉头一皱,随手一挥,甩出一道紫光迎了上去。研究院那些所谓的“新武器”,他见过太多。华而不实,徒有其表,给他挠痒都不够。
但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幽蓝色的波纹,竟直接穿透了他的能量。没有任何碰撞,没有任何爆炸,就像是热刀切入黄油,轻轻松松地穿了过去。
然后击中了……他自己。
那一瞬间,雅里感觉整个世界都晃了一下。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直接作用于是意识层面。
他“看”见了许多东西——不对,那不是看见,是某种被强行侵入的感觉。他的感知系统里突然涌入无数杂乱的信息流,像是有人拿着干扰器,对着他的核心处理器疯狂输出噪音。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晃了晃,紫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洛时倾没有回答他。
她已经扔掉了那个一次性的发射器,对着天空吼道:“蓝天泽!”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
蓝天泽早就动了。在洛时倾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恢复了冷静,蓄势待发。他大概猜到了洛时倾的意图,于是没有去管那道幽蓝色的光有没有击中目标,而是在等某一瞬间,雅里露出破绽。
果然,破绽来了。
雅里的身形还在晃动,紫光还在闪烁,那些混乱的信息流显然还没有被他完全压制。他的感知、他的反应、他的行动,全都慢了半拍。
虽然只是半拍,但对蓝天泽来说足够了。
暗金色的光芒如流星般坠落,神启的巨大机械臂从天而降,一把将雅里攥在掌心。
轰!
冲击波炸开,天空中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放——开——”
这个从头优雅到尾的“人”,声音终于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怒意。
地面上,洛时倾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那具暗金色的庞然大物,看着它掌心里那团还在挣扎的紫光,大口喘着气。
她的虎口被发射器的后坐力震裂了,正在往外渗血。她的头发彻底散了,沾在脸上。她的裙子被灰尘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但她笑了,带着一种终于出了一口恶气的痛快。
“雅里,”她对着天空高喊,“狂妄如你,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雅里的挣扎顿了一瞬。
他低下头,隔着神启的机械臂,看向地面上那个绯红色的身影,叹了口气:“灰兔,我真的小看你了。”
蓝天泽的声音从神启中传出,低沉而有力:“雅里,我说过会让你付出代价。”
雅里周身的紫光还在闪烁,挣扎还在继续,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慌张。
他隔着神启看向蓝天泽,看着洛时倾,看着地面上那些正在欢呼的士兵,看着那些从废墟后探出头的幸存者——
“蓝将军,灰兔,”他忽然笑了,“能做到这份上,你们确实让我意外。”
他顿了顿。
“但你们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吧?”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蓝天泽瞬间反应过来:“不对,他想自爆!”
神启猛地发力,试图阻止接下来将发生的事——
但来不及了。
轰!
一声巨响过后,紫光炸开,冲击波横扫天际。神启被震退数十米,机械臂爪中一片焦黑。就连地面上的装甲车连带着洛时倾都被掀翻在地。
等光芒散去,天空中已是空空如也。只有几缕紫色的光点,正在缓缓消散。
雅里不见了。
“又让他跑了?”蓝天泽悬停在半空,盯着那些消散的光点,胸口剧烈起伏。
神启,或者说蓝绍,忽然开口:“不,他应该是自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