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青相少虞

幽蓝色的光芒缓缓从苏璟深指尖和南弋魂魄的眉心处褪去。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温玉石台散发的柔和白光,映照着苏璟深凝重如铁的面容和江言微微蹙起的眉头。

韩宁的因果轮回,季恒的折磨,那蚀骨锁魂的冥气如同跗骨之蛆......最终,韩宁以命作赌,让南弋给予自己解脱,终结季恒的怨魂,同时也为南弋拼出一条生机。

但世事难料,南弋这个无辜卷入仇恨旋涡的女孩,却在完成好友最后心愿,手刃仇敌的瞬间,被蛰伏在暗处的季昀,以更残忍的方式结束了生命。

“仇杀......池鱼之殃......”苏璟深的声音沉得近乎自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痛心与无力的复杂情绪。

他教授过的学生,最终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自相残杀”,同归于尽。他的灵魂被这残酷的真相狠狠刺痛。

画面最终定格在季昀那张扭曲着复仇快意与残忍的脸,以及南弋意识沉沦前无边无际的黑暗。

苏璟深缓缓收回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南弋魂魄深处传来的冰冷绝望。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属于“苏老师”的温和面具彻底碎裂,更深的疑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苏璟深的理智核心。

“南弋的记忆,到季昀出手就中断了。后面她魂魄被救下、送入傀舍、被施加保护罩、甚至被精准抹去这段记忆的过程……完全缺失。”

他走到巨大的书架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排排冰冷的卷宗,眼神深邃冰冷,“能瞒过引魂机制送入傀舍,干净利落地抹去她魂魄中关于‘被救’的关键记忆……这绝非普通鬼吏能做到。”

“出手之人,必然是傀舍中人,且权限不低,对魂魄的操控力炉火纯青。”

他认识南弋?而且……关系匪浅?

他不想让人查到南弋是如何进入傀舍的,不想让人知道是谁救了她,更不想让人知道救她的人与傀舍的关系。

这份刻意的隐藏,充满了欲盖弥彰的味道。

“嗤,傀舍里藏头露尾的老鼠还少么?”江言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他依旧坐在红木桌角,一条腿晃着,手里那枚黑色铜钱停止了翻转,被他捏在指间。他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混不吝的痞笑,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锐利。

“不过......比起这个藏头露尾的‘好心人’,我更在意那团烂泥一样的冥气!”

他晃了晃手指,指向记忆画面中韩宁脖颈处那暗红的脉络,“这玩意儿可不是路边摊的大白菜,别说一个被烧死化成的,只敢躲在鸦息林这种阴沟里作祟的厉鬼季恒,就算是傀舍里有点名头的鬼将,没点特殊门路和能耐,也休想沾上一丝!”

“更别说把它带出地府,种在一个活人身上当慢性毒药了。”

江言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质疑,“一个低阶厉鬼,哪来的本事搞到这东西?还随身携带,精准投放?扯犊子呢!”

苏璟深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幽深,这正是他心中最大的疑窦。冥气外泄,还如此精准地用于阳间复仇......这背后牵扯的,绝不仅仅是私人恩怨。

“季恒,恐怕只是被推出来咬人的狗。”

苏璟深的声音如同寒冰撞击,“他背后,藏着能自由出入鬼界、能轻易提取冥气的大人物。”

“大人物......”江言摸着下巴,眼神闪烁,似乎在急速地搜索着记忆库。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地可能性,猛地坐直了身体,连晃荡的腿都停了下来,脸上那点痞笑也僵住了,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

“想到什么了?”苏璟深敏锐地捕捉到了江言的异样。

江言皱着眉,似乎在努力回忆和确认,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都低沉了几分,“……我想到一个人。一个……理论上应该连渣都不剩的家伙。只有他那种天生的能力,才可能让冥气像玩具一样被低级鬼物操控,甚至……直接赋予鬼物使用冥气的权限。”

“谁?”苏璟深追问,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江言深吸一口气,漆黑的眼眸直视苏璟深,缓缓吐出那个尘封已久、在鬼界几乎成为禁忌的名字。

“青相一族……那个被灭族的小公子,少虞。”

青相......少虞!

苏璟深的心头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

这个名字,这段被刻意尘封的秘史,如同锈蚀的锁链被强行扯开,露出其狰狞的真相。

万年前,一位医女,死后来到冥界,带来了四粒花种。

这里,一片荒芜,阴暗潮湿,脏乱不堪,到处都是,孤魂野鬼。

医女人魂寻了一处僻静之地,种下了花种,它们以湿气为食,以阴风为伴,渐渐的发了芽,有了形态,与之相伴的气,也修炼成了孩童般模样。

他们,朝夕相处。

医女人魂百年后转入轮回,徒留四花相伴长风。

天地规矩,讲究个先来后到,随着时间的推移,四花成为管理者,但是却有生灵不服,为首的便是,由鬼气修炼成的青相一族。

它们本为气体所生,可以察觉到万物死气,可以在刚死去不久的婴儿身上得到重生,喜欢游荡人间,喜欢争强斗胜,附死而生。

有争就必有斗。

四位花主,竭尽全力将青相一族灭于还魂门前。自此,无人敢逆,而后花主陷入沉睡,百年轮回,方得苏醒。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千年前那场惨烈大战,只是对外宣传“灭族”,实则倾尽全力也只能将其一族封印于还魂门的深渊,为此,他们还陨落了一位冥主。

而这位小公子,在那场大战中根本没出现,与那些作乱的青相族众不同,少虞自小就被家族不待见,早早就脱离了青相一族。

他们四个看小孩可怜,便留在身边,照顾长大,如果有比喻,这位小公子算得上他们几个的弟弟。

虽然他们算得上亲昵,但是那场大战里,他们几个也是猝不及防,一时之间并没有留意这位小公子的去向。

江言没注意到苏璟深瞬间的失神,自顾自地分析着,语气带着强烈的否定,“不可能!绝对是他!但更不可能!那几个家伙……咳,我是说,伟大的冥主们千年前就亲自出手,将整个青相一族连同那个小怪物彻底碾得魂飞魄散了!整个鬼界都传遍了!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还跑出来搞事情?”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显然觉得自己的猜测荒谬无比。

苏璟深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看着江言,顺着他的话问道:“少虞……他有何特殊能力?”

“特殊?”

江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拔高了一点,“那家伙就是个怪物!”

“天生的鬼界宠儿。传说他生来就拥有最纯净的鬼族本源血脉,对一切鬼物、鬼气、冥气拥有绝对的亲和力和支配权!”

“在他面前,任何鬼术、禁制、甚至冥气本身,都如同温顺的绵羊,他想让哪个鬼物用冥气,哪个鬼物就能用,根本不需要什么容器和许可。”

“他本身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容器和许可!”

苏璟深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真是少虞……那个他们朝夕相处的弟弟……通过某种方式现世……那么,红缎带失窃、嫁祸于他、冥气外泄,这一切都可能是他庞大复仇计划的一部分。

青相拥有操控一切鬼物的能力,模仿他的形貌操控女鬼冲击傀舍,简直易如反掌!

可是,为什么?

复仇......那些族众于他而言不过是过去式,甚至是不愿回去的地方,为了他们而复仇?太牵强了!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少虞”这个名字瞬间串联起来,这个当年失踪的小公子,是唯一有能力引发这一系列案件。

等等......难道校园里那微露头角的青相,也是他所为吗?

不久之前,小八有说过,鬼相笺被盗,而目前所出现的青相正是曾经他们几个收服入笺的。

那般无痕,偷盗之人不可能是外人,必定是还魂门内之人。

若真是......那小子。

苏璟深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现在虽然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但是这一切的一切圈出的可能性,却只有他。

而对方,显然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甚至可能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柯鑫、韩宁和南弋的死,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向他宣战的信号!

“青相一族,在鬼界中是最特殊的存在,也是最危险的存在。”

江言沉吟了片刻,继续开口,“因为它们生于自然,能够吸收万物怨念,化为怨灵,这就导致了它们极具攻击性,也是最令人忌惮的。所以四位冥主才会想方设法将其绞杀,致其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苏璟深的声音响起,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咀嚼着这四个字的分量,“......你确定?”

江言被这突如其来地反问噎了一下,下意识回道,“当然确定!鬼界谁不知道?冥主亲征,灭族绝嗣,魂飞魄散,这是铁案!”

苏璟深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灵灯微弱的光线下显得骨节分明。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虚空,仿佛在勾勒什么古老的印记。

“铁案......”

苏璟深的声音如同寒泉滴落深潭,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冰冷,“......有时,也只是想让人看到的‘案’罢了。”

他眼神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那里面翻涌着属于冥主的冰冷杀意和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危机感。

他看向面前依旧虚弱的南弋魂魄,又看向窗外地府森严的轮廓,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震惊与波动都已平复,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寒。

“看来......”苏璟深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轻的如同叹息,却蕴含着冻结灵魂的力量。

“......我们这位‘魂飞魄散’的小公子,找到了回家的钥匙,而且......已经回来有一阵子了。”

一场跨越千年的宿命对决,一场针对幽冥主宰的复仇风暴,已然降临。

而他,必须在这风暴彻底撕碎一切之前,找到那个挣脱了封印的青相小公子,完成千年前未竟的……彻底绞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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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舍
连载中青山木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