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碎星独归

苏璟深的车停在隐蔽的别墅前。

高耸的大门紧闭,庭院深深,绿植修剪得一丝不苟,却透着一股无人打理的寂寥。

按响门铃后,过了片刻,沉重的橡木门被无声地拉开。

门口站着的男人,让苏璟深和他身后的学生们都微微一愣。

他看起来非常年轻,顶多三十出头。身形颀长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管家服,衬得肩宽腰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眼神锐利而沉静,仿佛能穿透人心,却又将所有情绪都牢牢锁在深处,没有一丝波澜。

乌黑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名剑,优雅、冷冽、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这……就是韩宁口中的“管家”?

叶子晞和其他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形象,与其说是管家,不如说是哪家低调的贵公子。

“苏老师?”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悦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他的目光在苏璟深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扫过他身后神色各异的学生。

“严弈先生?”苏璟深确认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对方身上那种内敛的锋芒,绝非普通管家所有。

严弈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通道,“请进。”

姿态无可挑剔,却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冰冷。

客厅宽敞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设计的庭院景观,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空旷的寂寥,仿佛许久没有真正的生气。

昂贵的家具一尘不染,冰冷的反光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严弈示意他们在沙发落座,苏璟深没有过多客套,从口袋中取出用素白手帕包裹的物品,郑重地摊开在面前的茶几上。

手帕中央,静静躺着那串手链——由六枚形状不规则、哑光深灰、表面布满星辰般碎裂纹理的金属碎片串联而成,造型古朴冷硬,毫不起眼。

“严先生。”

苏璟深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是韩宁同学……在最后时刻,托付给南弋同学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严弈,“她希望,能把它带回给您。”

当“碎星链”出现在视野中时,严弈那如同雕塑般完美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他深邃的眼眸猛地一缩,瞳孔深处仿佛有惊涛骇浪瞬间翻涌,又被他强行压回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

当手链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苏璟深清晰地感觉到,严弈周身那股属于杀手的,如同磐石般稳固的气息,轰然崩塌了一瞬!

叶子晞等人屏住呼吸,连江言都收起了那点漫不经心,漆黑的眼眸带着探究紧盯着严弈。

严弈的目光牢牢锁在那串冰冷的链子上,仿佛它拥有某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苏璟深敏锐地捕捉到,严弈垂在身侧的手,指关节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那双古井般的眼眸深处,却像是投入了一颗巨石,激起了无法言喻的惊涛骇浪,随即又被强行按捺下去,归于一种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去接。

只是看着它,如同看着一个跨越时空、沾染了血色的幽灵。

几秒钟的死寂后,他才缓缓伸出手。

动作沉稳精准,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控制力。

他拿起那串“碎星链”,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他没有立刻握紧,只是托在掌心,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其中一枚碎片的边缘,那动作极其轻微,却泄露了内心翻腾的情绪。

客厅里一片寂静,学生们被这沉重的气氛压得不敢出声。

江言靠在最远地单人沙发扶手上,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严弈,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裂痕。

严弈抬起头,目光掠过苏璟深,最终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一些,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平稳。

“它叫‘碎星’。是一种叫‘星烬’的陨铁打的,据说熔点极高,几乎无法摧毁。”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遥远的过去。

“大概……十多年前吧。我接到一个任务,目标是当时城里的一个富商,姓季。”

那一年,韩宁才七岁。

寄人篱下的生活让韩宁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格,她不善于与陌生人沟通,也不爱说话,更不爱与陌生人交往。

她聪明努力,有天赋,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喜欢身边的孩子是个天才。

所以,韩宁不希望被任何人知晓自己的天赋,因为她想保护自己的羽翼。

因此,她选择了隐瞒,用伪装告诉所有人,她是一个废柴。

但是,欺负弱小,有时候也是人的一个常态。

富人家的大少爷季恒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他认为韩宁一个废物,养在自己的家里简直就是浪费粮食,从一开始的看不惯她,到后来以欺负她为乐,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感和好胜心。

有一天,他突发奇想,想要韩宁做自己的宠物,趴在地上爬的那种,他认为,如果韩宁愿意的话,那么他就会给她吃给她喝,给她宠物应该有的待遇。

可是,韩宁当然不肯,她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孩子,她反抗,可惜她的力量太小了,根本就没法跟大少爷抗衡,只好逃跑。

但是她的逃亡,惹怒了季恒。

季恒把韩宁关在了小黑屋里,三天没给一口水一口粮,不仅如此,这期间他一直找各种蚯蚓、蜈蚣丢进去吓唬韩宁。

她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小黑屋里传来虫蚁的声响,但是韩宁却不像其他小姑娘一样会喊叫,她默默地看着地上爬的那些东西,不哭不闹,那双眼睛里有的只是平静,别无其他。

到后面,她饿的实在受不了,居然抓起地上的蚯蚓就开始吃!

蚯蚓的汁液是臭的,而且黏稠粘糊,但韩宁丝毫不在意,相反,她吃的很干净。

因为她知道,季恒就是想饿死她,想看到她求饶。

但她绝对不会屈服!

这一幕,让季恒觉得恶心至极!

他觉得韩宁就是个疯子!甚至是个神经病!

之后,季恒对韩宁就只有嫌弃,同时放弃了折磨她的想法,因为看到她吃蚯蚓的样子他就觉得恶心,想吐,根本不屑于和这个脏东西接触了。

因此,韩宁难得有了清静的日子,但是好景不长。

有一天,二少爷季昀留学回来了,他第一次见到韩宁就对她产生了不纯的想法。

和季恒不同,季昀的乐趣只有玩女人。

某天夜里,他偷偷摸到了韩宁的房间,企图强行和韩宁发生关系,结果,韩宁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并且咬破了他的脸!

这一幕,让季昀震惊了,他没有想到韩宁竟然敢反抗他,更加没有想到韩宁竟然敢伤害他!

于是,他决定惩罚这个女孩儿,并且,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不让她尝尝厉害,她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然后,季昀找来了许多的流氓混混,想要对韩宁施暴。

她的父母为了保护她被这些混混活活打死,就在她的面前,血淋淋的一幕,触目惊心。

在这天晚上,韩宁第一次进行了反击。

她手持刀刃杀了季昀,杀了季恒,杀了他们一家,血溅了她一身,也染红了整个房子。

而后,她轻描淡写地点了一场大火,将这些她认为的污秽之物都燃烧殆尽。

事后,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躲在房间里,看着父母的尸体,她心痛的快要死掉。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父母当初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宁宁,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才是最值得你信赖的,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挺住,不要向任何人低头,否则,你就永远失去你的亲人!”

这是韩宁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教训。

当严弈潜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幅火海,以及躲在角落里的韩宁。

严弈的视线似乎没有焦点,“她缩在那里,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像只受了伤但龇着牙的小狼崽,狠,亮,满是恨意和一种……求生的光。”

“火很快就要烧过来了。她看着火,又看看我,没哭也没叫。那一刻,我觉得她是个……苗子。”

严弈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苗子”这个词,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残酷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认可。

“我顺手把她带走了。带进了我所在的地方,一个叫‘乌巢’的组织。”

“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想活下去,就得学会杀人。我教她怎么活命,怎么用武器,怎么隐藏,怎么……变得像我一样冷血无情。”

“她很聪明,学得很快,甚至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听到韩宁完整的身世,苏璟深等人唏嘘不已,他们万万没想到韩宁的身世竟然这般曲折离奇。

更没有想到,她的童年经历竟然会是这样的残酷!

但是,更加令他们意外的是,这个女孩儿不仅勇敢,还如此坚强。

在面临死亡威胁时,她不畏惧,她不屈辱,她甚至不曾害怕过,她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自己想要守护的朋友。

韩宁,是一个坚强的女孩。

同时,他们又对韩宁充满了心疼。

严弈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在残酷训练中咬牙坚持、眼神越来越冷冽的少女身影。

“后来......”

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我厌倦了,想离开那片永远见不得光的沼泽,我想带她一起走,过点......像人过的日子。”

这个简单的愿望从他的口中说出,竟显得如此奢侈和荒谬。

“但‘乌巢’的规矩,进去了,要么死在里面,要么死在离开的路上。从来没有活着退出的先例。”

“想走,就是叛逃,会被无穷无尽地追杀。”

严弈的目光再次落回碎星手链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那冰冷的晶体嵌入掌心。

“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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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舍
连载中青山木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