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换了主人之后这具人类的躯体有所不适,这就不是能和主人说的了。他浅浅一笑,掩盖住不适,柔声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我——我来这里这么久,从未想过要打开它。”苏静字字艰涩,“就像……有什么封住了这个念头。”
玉君子轻拍她的背的手顿住,声音冷了下来:“这不可能,主人从前不是傀儡师,没有灵魂之花,也就无从去封印。除非……”
“除非红莲和傀儡师或者傀儡承诺’我会遵从你的命令’,把植入这份承诺的灵魂碎片取出,再把他剩余的灵魂之花转移到我的身上,利用带着承诺的灵魂碎片封印我的意志,并命令我忘记这件事情。”苏静一字字说道,觉得齿缝都是凉丝丝的。
玉君子下意识地把她拥得更用力些,似是要将她完全地揽在臂弯之中,一根头发丝也不漏。
“你的造物主真是了不起。”苏静冷笑后一顿,软了语气,“抱歉,迁怒你了。”
“主人肯对我生气,我求之不得。”玉君子微笑说道,声音温柔如蜜。
“……”
苏静无语,暗骂一句,他是真的有病,郁结的情绪竟散了几分。
“前半段和后半段,未必是同一个人所为。”玉君子紧接着说道,“转移灵魂之花只有他能做到,但封印记忆……任何拥有灵魂之花的人物,拿着你的灵魂碎片都能做到。”
苏静感觉脑子里卡住的齿轮被他的话拨弄了一下,嘎吱、嘎吱,重新缓慢而艰难地运转了起来,飘忽的双脚也重新有了重量。
她挣脱怀抱站直身体,用自己的双脚站立在地毯上,边问边梳理着一团乱麻的思绪:“既然他能转移灵魂之花,就说明他没死,嫌疑最大。”
玉君子注视着她恢复锐利的眉眼,她此时又与平常一般,那单薄的五官上描绘着坚定而冷静的情绪,双眼燃烧着果决的意志,叫人着迷。
他既欣慰又遗憾。晨露般的脆弱已蒸发殆尽,此刻的苏静又是那个果决冷静的庐主了。
“因为解开得太轻易了。”他拉开了距离,苏静的脸也从阴影中暴露在了日光之下。他看到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似是在适应阳光。”若是他亲自下的封印,你根本不会因为叶真而起疑。他那个级别的傀儡师,操控灵魂如呼吸般自然,会从方方面面入手,剥夺走你的怀疑心,躺在他的陷阱里而不自知。”
苏静摩挲着手臂,真心实意地夸赞道:“真是个十成十的变态啊。”
她终于松了口气。如果是别人,那情况就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
不得不承认,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庐主,她始终怀揣着需要用愤怒掩盖的畏惧。
“这说明他遇到了麻烦。”苏静的思维越发清晰,话语敏捷而锐利,“他能调用的人非常少,不说对我了,连给蝶叶舞送东西都要假借与他没有契约的傀儡之手。但让外人用灵魂碎片施术,就像……”
“堵漏水的船。”玉君子接话,“更何况主人从离开翡翠城到在寒荒庐醒来,中间没有间隔几日,能施术的时间极其有限。改变意志,比改变记忆还要难上十倍……主人可以放心了,你的意志依旧是你的。”
“那就好。”苏静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很怨念地补充道,“虽然一点也不好。”
玉君子弯起嘴角,漆黑的眼眸瞥了眼她的项链,笑而不语。
苏静注意到他的目光,坐直了身体,她眼神重新闪烁着让人懊恼的机敏,笑吟吟地攥住项链,道:“想看?”
玉君子笑笑,低头整理宽大衣袖,淡然道:“全凭主人吩咐。”
那你倒是出去啊。
苏静学着他,也微微一笑:“原来你也有不那么像人类的时候。”
精神一好,这个人就又开始连嘲带讽了。玉君子想不出来,她在翡翠城是怎么在人手下打工的。她这个脾气究竟是怎么让人容忍她的?
转念一想,他的前主人在龙挚泉这个老贼底下当了几年学生,后来又为寒岭城堡的领主工作,在杀了他们之前,据说他温顺如绵羊,谁也没想过他会是这样的狠角色,他也就释然了。
苏静没有再吊他的胃口,刚刚那般沉重的手指,此时却如蝴蝶的翅膀,轻轻一滑,将项链表面的滑盖推了开来。
滑盖被推开的刹那,明明没有声息,苏静却仿佛听见灵魂枷锁崩裂的巨响。
她长吁一口气,感到了玉君子的眼神。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是一个多月前的自己,只要这个项链里藏着的是她日思夜想的东西,那么她一定会丢弃这堆烂摊子和傀儡们,立刻离开。
但现在,情况不同,她和三个高级傀儡订下承诺,她不会再丢下他离去的。
这些事情无需明说,都是彼此心知肚明的。玉君子不是怀疑她,只是他害怕被遗弃的不安深入骨髓,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充满疑心,她需要慢慢让他安心。
此刻,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
项链是个叠起的小小相框,鸽蛋大小,可以像是手风琴一样拉开,铺着干净的玻璃,总共能放四张,巧妙精致。
第一张是个刺绣绣出来的莲花,散发出黄铜的色彩,精致秀美,栩栩如生。
苏静把吊坠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对着光线转了转,那莲花是用被拉得极细的金属线绣出来的,每一根丝线都闪着细碎金光,可谓用尽心力。
她记得这朵莲花。很早很早以前,两个人都只是没有什么能力的孩子的时候,他送给过她手绘莲花画,有一些潦草,她却很高兴,抱着小小的男孩又笑又叫。
小苏澄白皙干净的脸颊微红,腼腆地笑了笑,在她怀里微仰起头,紧张地对她说:“姐姐,你等我长大,我会送你更好的,你相信我。”
于是,在他十七岁进入翡翠城学院的时候,他如约将这朵精致了许多的莲花送给了她,不变的是他依旧笑得腼腆而羞涩。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忘记,推开项链的盖子就像是推开了记忆的门窗,这些往事忽然就清晰地从水面浮现了出来,让人怀念。
她凝视了片刻,又看向旁边炭笔描绘的少女肖像。干净简单的线条,却把人物画得鲜活。画中少女被定格在了十几岁的模样,伶俐干脆,眼角微挑,黑白的眸底像藏着火——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来,这是苏静。
这简单的黑白素描让玉君子微微怔忡。炭笔线条利落地勾勒出少女飞扬的眉梢,那是他不曾见过的、鲜活的苏静。
“画得真好。”他专注地看着,声音轻得像怕惊扰画中人,“我都想收藏了。”
他觉得胸口空落落的。
“机械师需要一双巧手。”苏静嘴角翘起,口中却不咸不淡地说道,翻动相框。
第三张是空的,苏静愣了愣,玉君子侧首观察着她的神情,问道:“这里原来放了什么吗?”
“……是我们的家族画像。”苏静咬了下嘴唇,眼神带着刺骨的冷意,“这是威胁吗?”
那个混蛋庐主就像是守在宝箱前的巨龙,知道守不住宝箱了,也一定要对她喷个火,让她明白,她的家人的情况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她别想轻易逃脱。
当她的目光右移,看到第四个相框里被折了几折的纸时,她觉得自己的想法愈发正确了。
“原本这里放着的是我的银行口令。”苏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想抚摸那镜片,但是怕会弄脏镜片,就堪堪止住。
玉君子瞅着她的神情,温柔提议道:“主人,要不要我再去抄几个人的家?”
“……不必。”苏静脸色发白,牙都要被咬碎了。
她的钱啊!!!
她辛辛苦苦工作了两年攒下来的钱啊!!!
混蛋!混蛋!!
她愤愤抠开最后一个相框,心里怒骂庐主不当人,他不仅拿她的家人威胁她,还要拿她可怜的血汗钱威胁她……啊,她真是要被气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