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我不在乎

苏静粗暴地扯出纸,摊开来,那上面是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写着令人读起来昏昏欲睡的史诗。

她费力地从脑海里挖出了早就丢给学校的文学和历史知识,知道这是在描绘联盟于琼琚城签订和平协议之前的百国争霸故事。

有人用红笔将几个字圈了起来,苏静将那几个字连着读起:“论新……型机械……对现有……劳动市场的冲击……”她顿了顿,扇了下纸,刻有折叠印记的纸张发出哗啦声响,“这是书名?”

“嗯,那间隐藏的书房里有这本书。”玉君子视线在那几张纸上转动,眼珠微动,沉思了半晌,道,“这些被圈起来的字应该是有规律的。”

苏静看了两眼,没有看出什么规律,只觉得乱七八糟的。她本就不擅长这种事情,只是说道:“规律什么的可以之后再找,我们先去把那本书找出来看看。”

玉君子突然按住急着起身的她:“等一下,走廊冷,我给你加件衣服。”

“冷不死人!”

“书房是密室,寒气逼人,呆久了对你的身体不好……”玉君子正在啰嗦,见她徒劳地往外,试图连人带傀儡地拖出去,不由挑眉说道,“如果你不多穿一件衣服过去,我是不会放手的。”

苏静张了张口,想骂人,但忍住了,只好投降说道:“那你快点。”

“很快的。”玉君子微笑了一下,走到门口,吩咐了几句后,他已经转身走了进来,抖开新买的狐毛披风,领口红狐毛很衬她肤色,款式奢靡靓丽,不像是寒荒庐硬朗实在的风格,她不由多看了一眼。

“刚从翡翠城的商人手里买的,还没有来得及送给你,正好现在先用上了。”玉君子为她穿上,细心地用手把发丝从脖颈缝隙梳理开,随口说道。

苏静眼神微动,从他的发顶掠过,偏过视线看着墙壁。

“……挺暖和的。”

玉君子笑了笑:“我没有那个能力让主人立刻回到翡翠城,至少也要多一些家乡的东西放在手边。”

苏静神情微妙得变化。虽然仍旧坐立不安,但不再恨不得飞过去,强按下心情,扬起下巴望着天花板,那上面绘有金色的花草纹路,颇为精致。

她突然说道:“我家乡不在翡翠城。”

“听出来了。”玉君子指尖一顿,“主人的口音像霜星城,但又更复杂些——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他握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后,满意地颔首。顺手用食指挑起一缕头发,低头轻轻吻了一下。

“非常漂亮,跟我想的一样很衬你。”

苏静回了他一个白眼。

她对她平凡的面容拥有清晰的自我认知,也不知道他天天对着镜子看到自己那张从画里走出来一般的容颜,是怎么说得出口这些话的。

可苏静早已习惯了傀儡对于主人无条件的溢美之词。

看看磐石,平时那样的一丝不苟,可在赞美红莲的时候却如此夸张,就能知道这种时候的傀儡有多不靠谱了。

她胡乱地点点头,懒得多说,起身快步朝着书房走去。

“你说得没错,我的父母是霜星城的人。”她边走边说,瞥了他一眼,“没想到你成天待在城堡里,竟然知道这么多。”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起初还错落有致,逐渐就汇为了重叠在一起的声音。

玉君子轻笑:“当年管财政时,各地商队都要来港口登基,免不了打了很多交道。”

苏静望向长廊尽头浓厚的阴影,沉默了片刻。她只见过这里荒凉冰冷的模样,难以想象这座冰封的土地也曾有过如此繁华的时刻。

她喃喃道:“还会再次热闹起来吗?”

“会再热闹起来的。”玉君子的声音像雪落青松,淡淡地道,”寒荒庐从不缺杀戮……”话音突然微不可查地顿住,眼中闪过阴郁的情绪,却很快掩盖过去,若无其事地继续道,“也不乏希望。”

苏静默然。

她不知道,等到那个时候她还在不在这里了。

这么多天了,她对这片土地也产生了一丝感情。在这个似是被全世界遗忘的角落里,她希望人们用不着彼此杀戮只为果腹,也能拥有和翡翠城的市民一样的富足生活。

苏静低头看自己干净的手掌。

这几月来,她高高在上地坐在城堡里,轻飘飘的几道命令,就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头身分离。权力是柄不见血的刀,而她正逐渐熟悉它的重量。

她自嘲一笑,道:“我看来只适合杀戮了。”

她想在她的胃部还会因为自己下的命令而沉重冰冷时,赶紧离开这个位置。

她不喜欢这样,更害怕会逐渐适应野蛮杀戮的自己。

“主人只是身不由己。”她听到玉君子在身旁轻声说道,声音温润如玉,也带着玉石特有的凉意。

“身不由己?”苏静笑了下,手指攥紧领口。

玉石就是如此,肌肤相贴时,温度互相传染,久了,就让人误以为玉石自带温度,可一旦离开,它又会重回冰冷。

这是特性,没有办法的事情。她提醒自己,他终究不是人类。

玉君子随同她一起陷入沉默,并肩走在自诞生起就一直居住的城堡中。

走过玉石廊柱时,他的指尖掠过上面的裂纹,冰凉光滑的手感让他感到了一丝来自同源的亲切。

他在这里住得久了,灵魂与记忆似是生长在这座城堡之中,走路时就会丝缕缠绕在身上,他有时会恍惚觉得自己其实也是城堡的一部分。

寒荒庐不乏杀戮,也不乏希望。

——这是红莲曾经说过的话。

他那样的恨他,但是到头来,他的言传身教依旧在他身上生根发芽,这令他不快极了。

为了打消这种不快的感觉,他回忆起方才的事情。

主人的情绪波动得那样剧烈,当然不会只有他来找她。别说那个态度捉摸不定的蝶叶舞,就连磐石这块顽固的硬石都耐不住过来了。

——还好,他去得及时。

苏静短暂的脆弱只有他一个人看到,她灵魂的轮廓只有他触摸到了边角。

转角处,蝶叶舞的身影从阴影里浮出。玉君子不着痕迹地回头,正对上磐石鹰隼般的目光。他唇角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在密室机关启动的嗡鸣中,将苏静的身影彻底隔绝在自己身后。

门扉关闭,磐石眯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口带愠怒地道:“你还真是安静,就这么由着他胡来?”

“只能怪我脚慢,还能如何呢……”蝶叶舞用袖子遮住唇,眸如含着雾气,朝着磐石投去哀怨的一瞥,尾音拖得缠绵悱恻,氛围那叫一个如泣如诉。

磐石难以抑制恶心,退后两步拍了拍起了鸡皮疙瘩的右臂,拍在挺括的黑色军装铜扣上,发出脆响。他厌恶地说道:“你对着苏静发癫去,少给我玩这一套。”

蝶叶舞耸了耸肩,绯色的眼睛望向他们消失的方向,放下了袖子,袖子如同坠地的蝴蝶。

“我真搞不懂,你究竟在纠结什么。你刚才人都到了门口,干什么不进去?难道你还怕打扰到玉君子不成。”磐石皱紧眉头,不解地道。

除了墨月以外,他们算是相识最久的,磐石有些话也就会问出口了。

蝶叶舞抬眸,上下打量他,打量得他不自在了起来,问道:“干什么?”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啰嗦?”蝶叶舞笑吟吟地问道。

磐石冷笑说道:“谁也没逼你说,不想说就闭嘴。”

蝶叶舞又是一阵笑,眼睛重新望向合上的门扉,声音宛如轻叹:“玉君子现在才是’第一个傀儡’啊。”

“这个位置对于傀儡师来说,几乎和傀儡同等的重要。”蝶叶舞慢悠悠地说道,卷曲的眼睫垂下,因其悠缓,有一种蝴蝶缓缓收翅的感觉,“苏静她或许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和玉君子之间的默契,是谁也打不破、进不去的。”

“我去那里做什么?”蝶叶舞笑着问道。

磐石的眼神从疑惑变成带着怜悯的了然,自问般的话语如尘土轻轻扬起,他带着尊重,任由其坠落在了地上。

他换了个问题,直接而又残酷:“如果主人回来了,你要怎么办?”

窗外的光投在她的脸上,画下了光与影的界限,绯色的眼眸被照得极浅,蝶叶舞露出了一个非常奇妙的神情。

“你还不明白吗,磐石?”这次,是她的眼神露出了怜悯的色彩,鲜艳红唇弯出了妖艳的弧度,如枫叶在秋光里滋滋燃烧,“我的主人们,永不会同时存在。”

她过往的经历在磐石脑海中浮现。

龙挚泉被红莲杀死,红莲紧接着又被苏静替代。她华美绚丽的外表让人几乎忘记了,她是一个习惯于背叛的傀儡。

磐石似是天生就皱着的眉毛拧得更紧了。傀儡以忠诚为核心,没有什么比这样的不忠更加让他厌恶的事情。

“但愿那个时候,主人还愿意要你这样不离不弃的忠仆。”他重重说完,不等她再说什么,愤而离去,似是不愿意再和她呼吸同一片空气。

蝶叶舞缓慢退后两步,倚着冰凉的廊柱,指尖缠绕的发丝在昏黄光线中泛着暗红光泽。

空荡的走廊将她的轻笑荡出回音:“是啊…… 这次,主人怕是不会原谅我了呢。”

她垂眸望着自己投在石壁上的影子——那轮廓比实际身形庞大数倍,像只蛰伏的兽。这具被无数工匠赞叹的完美躯壳,此刻正被夕阳镀上一层血色。她的美貌是如此的张扬夺目,于是无人欣赏就转换成了更深重的落寞,潜藏在了这个傀儡的影子里。

她比谁都清楚,无论最后她的主人是谁,她都不会再是那个“第一个傀儡”了。

第一个傀儡的位置啊……

她想起数年前,她伤痕累累,衣不蔽体地仰躺在暗室里,整个屋中充满着混沌的气味,而红莲一如既往地替她缝补破碎的魂灵。

蝶叶舞看着自己的本体玉石上又增加了一道属于红莲的绯色魂线,吃吃地笑着说道:“再这样下去,我体内你的灵魂之力要超过主人的了。”

红莲眼皮也没有抬一下,蝶叶舞也无所谓,神情昏沉地怔怔望着天花板,室内被沉默充斥着,却并不让人尴尬。

他们认识的实在是太久了,彼此最狼狈难看的时候都见过,独处时有着野兽舔舐血腥伤口时的安宁。

?红莲绣完最后一针,站起来,俯视着她,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那么,你要当我的傀儡吗?”

——那是蝶叶舞这个玉石之躯,第一次体会到心脏倏然被捏紧的感受。

灯火摇曳着回忆,站在走廊中的蝶叶舞轻笑一声,往事让她的双眸变得明亮,却也让她的脸庞带上了些许忧伤。

“我不在乎。”她轻声说道,自言自语,“不是我的,终究不是我的。”

她迈动脚步,朝着磐石前往的暗室方向缓步前进。因她个子高大,步伐又缓慢,拖在身后的影子就显得格外沉重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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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之主是被绑架来的
连载中浮世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