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恨意。问剑。不见血不罢休

出口没见着,倒像是招惹着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闻赫被那哭声扰得头疼,只得偏头一手抵着耳根,一手扯着线,让傀儡先去推棺盖,她则记好了这处异常的位置,这才回身。

离棺愈近,声音反倒愈小。待闻赫到了棺前时,傀儡已将棺盖全部掀开。

棺中白骨累累,不见活物。

闻赫皱眉,手腕轻扬。

傀儡探手入棺,将那些杂乱骨节一一拨开。闻赫则站在一旁,手上动作不停,视线却紧锁棺内,直至露出了一截绣着金丝的靛蓝布料,她才猛一撤肘。

被压在最底下的是一具完整的、栩栩如生的、皮肤白皙、面容姣好的女子尸身,而在她腿间的正是那哭声来源。

那是个面色青白、嘴唇紧闭、呼吸全无的婴孩,他的脸上还沾着些许早已干涸泛黄的羊水。

哭声停了。

闻赫不用想也晓得事有蹊跷,但结合前后细细思虑一番,带着心中猜测,紧抿着唇角往棺中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在下落间触碰到一双看不见的手,对方比她动作更快。

怎么看都不像活物的婴孩被那双手捧起。闻赫心中虽早有准备,但在她眼中只能看见那小小的身躯蜷缩着漂浮在半空,颇有惊悚之感。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缓方才骤快的心跳。

好,这至少表明了她与路韫生看见的东西有共同之处。

闻赫捋了一把自己贴在颊侧的湿发,将其拢至颈后,正欲尝试是否能借这婴孩向对方传达些许信息,却见那浮在半空的婴孩调转了身形正面对着她,软软的右手如同被吊了线的傀儡般抬起、轻晃。

这观感实在算不上好,闻赫的眉眼几乎都要拧到一起。

婴孩的手晃了两下,顿了顿,随即开始以特定的轨迹比划着什么。

闻赫辨认出那是笔划写法几乎完全相反的字。

对方在反写,如此在她这边看便是正确的字形。

——‘假。当心。’

简单的字形,婴孩比划了四遍,直到闻赫主动上前握住他蜷着手指的小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她的手背再次被温凉的手指碰触。对方摸索着以指尖轻点了两下她的手腕,沿着手掌外侧划至尾指指尖,轻轻一勾,最终触感消失,而婴孩再次晃了晃短短的手臂。

闻赫收回手,视线垂落,被触碰的右手尾指轻轻屈伸两下,陡然转身。

她左手五指成爪,指节紧绷,低腕,撤肘。

傀儡飞身而起。一阵金石摩擦声后,傀儡的双臂已然卸去半截,露出里头隐藏着的铁质圆管。

左侧石壁轰然炸响。

与此同时,闻赫已回到了先前那处有异常的石壁前,一拳击出。

饱含痛意的尖叫声猝然响起。

天光骤亮。

门开了。

闻赫尚未回头,交战之声已起。

她反应极快,循着声响扯动傀儡线,又是一阵火药轰鸣。

待她完全转身去关注战局时,正见路韫生那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的身前,三傀儡皆出。

路韫生语调冰冷:“这便是你问剑山的照面仪礼?”

他怀中仍抱着那个婴孩。闻赫透过他的动作缝隙看见对面站了五人,各个身着浅灰湿衣,一副狼狈模样,手中持剑,剑尖直指路韫生。

领头的人开了腔:“将那孩子给我,我不与你傀宗计较。”

路韫生轻嗤一声,不置可否:“这孩子现在在我手上,你却说不与我傀宗计较?”他一扬手,在他操控下的傀儡皆现兵刃,“态度端正些。”

闻赫轻轻扯动肉身活傀儡的线,路韫生微微侧过脸。

“孩子给我。”闻赫轻声道。

路韫生毫不犹豫。他微微侧身,单手将柔软的婴孩躯体递到了她的怀中,同时接手了她的那具傀儡。

闻赫接过了婴孩。前有路韫生操控傀儡作抵挡,她亦能顺利操控路韫生,便放下心来,此时才注意到路韫生仍在滴水的发梢。

她自己身上发间早已半干,路韫生却像刚从水中出来的一般。虽看不出,相比对面的问剑山弟子,他实际上是要更狼狈些的。

然,双方正剑拔弩张,此刻并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

路韫生与闻赫这番动作,对面的问剑山弟子似乎才发现闻赫的存在。领头的人踏前一步,话音狠厉:“交是不交?”

路韫生一摆手腕,四具傀儡摆出了攻击的阵型挡在身前:“凭什么交?”

对面领头人道:“那是我问剑山的东西。”

路韫生闻言动了动唇角:“‘东西’。”他咬着这两个字,似是在细细琢磨什么,随即十指指节皆收,甩腕抬指,“先学会如何尊重人再来与我说这些。”

他眉眼间仿佛渡上了一层冰霜,傀儡动作招招致命。

闻赫脚步后撤,悄悄后退。

方才她察觉怀中的婴孩似是动了一下,她现下低头去看,见婴孩的胳臂与先前位置有了变化,藕节般的小胳臂软软搭在她的小臂上,此时正指向左侧的某个位置。

她压低声音,语调急促地命令路韫生:“挡住。”随即脚下急退,转身循着怀中婴孩指的方向去了。

背后传来兵戈相碰的声响,想来是对方发现了闻赫的动作,率先出了手。

婴孩指的方位与先前闻赫操控傀儡轰炸的石壁位置正相对,距离闻赫所在之处并不远。

她几步到了石壁前,伸手去触碰。

掌下一片触摸皮肉的温热柔软。

闻赫拧起了眉心。

她怀中的婴孩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哭声再次响起,与此同时,她掌下的皮肉开始蠕动。

闻赫倒抽一口气,退了半步,手掌离开面前的石壁。

滔天的重力骤然压下。

闻赫毫无准备,瞬间被压得几乎半跪。她护着怀中并未张嘴却哭声震天的婴孩,牙关紧咬,膝盖却在着地前硬生生地撑起,绝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失态。

她顶着压力勉强回头,见众人的状态都不算好,问剑山的五人其中有四人皆半跪下 身,以剑撑地,只余领头那人被压弯了腰。

路韫生身姿依然笔挺,只是垂在身侧的双手微颤,四具傀儡表面的木头皆被压得出了裂痕。

女声尖利,空荡的空间里充斥着满腔恨意:“诸位间只能活一人,杀人者亦不得出。”

此为生死局,不见血不罢休。

这兜头的压力来得快,去得也快,女声尾音消失的瞬间重力亦一同消失。

路韫生反应最快。他只需抬抬指节,傀儡便径直向着问剑山的五人攻击而去。

闻赫伸手撑着石壁,此时的石壁已经变得像个真正的石壁一般粗糙硌手,再没了先前皮肉的触感。

她复又低头看了怀中的孩子一眼,面色青白的婴孩蜷缩在她的臂弯,神色平静安详。

傀儡不死,亦不觉得疲累。路韫生与对面五人交战,随着时间推移渐占上风。

不知是谁先起了心思,问剑山的五人间率先起了内讧——有人向自己的同伴挥了剑。

血色喷涌。

有人开了头,便自然有人跟随,无论对错。

路韫生停了手,傀儡没了操控者,亦停止了手上攻势。闻赫看着他微微侧过脸,冰冷的神色中隐隐透出些许悲悯来。

闻赫站在石壁前,仿佛作为一个免了票钱的看客在看一出无聊透顶的傀儡戏,听着辩解、埋怨夹杂在互相推诿之间,有一瞬间竟有些反胃想吐。

一番闹剧后,有人幸存。

闻赫不认得那是谁,但先前领头的那个早已死去,不知是被他的哪位同门所杀,死得倒很干净利落,只是死不瞑目。

她看着幸存的那人跌跌撞撞地向着透着天光的出口走,手中的长剑被血色沾染,又随着他的脚步滴了一路。

然后那人死在了出口处,死在了穿胸而过的、自己的剑上。

这结局正应了那女声的话。

闻赫不由望向路韫生,却见他正对着自己笑,面上的神色温和柔软。

“我们运气不错。”他说。

二人身上还算干净,除了泥灰外并未沾染半分脏污。

闻赫上下打量路韫生,亦扬起了唇角。

如何不算运气好呢?路韫生是活死人,现在这里唯一的活人只有她闻赫一人,而她甚至并未参与交战。

二人检查傀儡的损坏程度,一一记录,又等了等,确认不再有后续。考虑到那个女声似乎并不喜欢问剑山的这些人,出于对亡人的尊重,二人又开始例行收尾。

动作间,闻赫与路韫生相互对断了感应的那段时间交了个底,闻赫这才确认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她这边在水中、一片黑暗时,路韫生那边是正常透着天光的洞穴;而等她这边触碰了机关,水放了出去,路韫生那边却开始涨水,直至她找到真正出口的机关,空间合并到一处,路韫生才算出了水。

也亏得路韫生本身便是亡人,在水中并无闭气困扰,才得以全部心思都放在如何与闻赫交流信息上。

“这孩子是药。”路韫生指使傀儡将问剑山的人的尸身从洞中扔了出去,道,“不知用处,但问剑山从十多年前便一直在寻。”

闻赫想起先前找寻出口时听见的话:“先前我听见他们说通草堂卖消息给他们,叫他们来找。找的就是这个?”

路韫生不知这事,却也应声:“大约是了。问剑山对药很狂热,通草堂是药宗的一支,他们卖的消息或许可靠。”

闻赫翻来覆去地将怀中已定格在蜷缩姿态的婴孩转着看了一圈,不甚理解:“一群剑修,要用药?”

路韫生话语中意义不明:“也许正是因着他们是剑修。”

闻赫向来是一时想不明白的事便先放放,于是便将已开始出现玉化迹象的婴孩收入了空间袋,向着棺木走去,准备收尾。

路韫生突然道:“我很高兴你还记得。”

闻赫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转头:“什么?”

路韫生意有所指地看向她的右手。

闻赫恍然:“也只有你会在演扁担戏时耍把戏给我看。”

她并未深想,对此不甚在意。她想着至少要为棺内亡人留个基本的体面,便操控着傀儡去抬棺盖,自己转头又往棺内看了一眼。

棺中的女尸已然化为齑粉。

闻赫手上动作一顿。

脚下隐隐晃动,头顶开始掉落碎石。

“合上棺走吧。”路韫生站在她身后揉了一把她湿漉漉的头发,“这儿是秘境,此事与我们无关。”

“出去我为你栉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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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牵
连载中李子榴金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