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水滴声渐起,四周亦泛起空声。闻赫侧耳去听,指尖无意识地勾了勾。
脚下虽仍踩着那道斜梯,但从声音判断,她现下并非身处原地。
冰冷潮气似是活物一般缠上她的脚腕,逐渐向上浸染,闻赫弯腰探手向下摸去,竟从衣摆处攥出一把湿漉漉的水渍来。
她手腕蹭过束在腰间的空间袋取出傀儡,十指虚张,操控着它去探四周环境。
傀儡落地,闻赫听见液体四溅的声响。
底下有积水。
此时她复又伸手上探,‘心脏’已然消失。
她凭借着手中丝线,让傀儡在水中一圈圈地向外去探,直到操控距离到达极限,方才触到了边。
四周皆是如此。
闻赫心里有了底,开始慢慢收线。
傀儡回程时,下面的积水明显有了上涨之势,空声渐消,水声哗哗。待回到近前,闻赫已从它身上嗅到了水沾桐油的味道。
“还是得寻机好好修修才好。”她一手扯线,一手摸索着在傀儡头顶轻拍两下,径直从梯上跨到它的臂间坐下。
傀儡在操控下稳稳托住了她的身体,转而向着边缘行去。
不断上涨的水面仿佛是道催命符。闻赫的手摸到边沿石壁时,水已经沾上了她的鞋面。
她深吸一口潮湿水汽,压下心底被快速上涨的水面逼出的急躁,在这伸手不见五指之处以指尖探着仍是干燥的粗糙石壁。
这地方显然有异。但路韫生不在,闻赫无处去问,也明白现下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手指从石壁上一寸寸抚过,磨破了闻赫的指腹。水仍在不断上涨,很快没过了她的膝头。
傀儡只剩头与半截肩膀仍露在水面之上。
闻赫狠狠掐着磨破的指腹,转以指节去继续敲击。
一圈,两圈。
水已没至闻赫的腰上,傀儡已完全陷入水面以下。
石壁上并无机关,出口不在头顶便在水下。
闻赫几乎要压不住心底的烦躁与不甘。她不信自己会在大仇未报前轻易死去,不论死在哪里。
她不能死。
傀宗不借气,如召火控雷这类要以气做底的术法他们无法随意使用。
闻赫手脚受限,咬着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往舌下压了个尾指指节大的软胶小球——这能使她在水下安稳闭气一段时间——随即一手环住傀儡的脖颈一手拢线,闭上眼头一低,控着傀儡沉下了水。
这仙道秘境不可捉摸,总不能叫人死得也莫名其妙。
傀儡在水下的动作比人要快得多。闻赫操控着它摸黑在水下走了一圈,终于发现一处横约三乍,竖不过一乍半、过于平整的凹陷。
闻赫试着按下那处,却并无变化。她不由得再次拧起眉心。
除此之外,水下已无任何异常之处。
总不能真的在头顶?
闻赫压在舌下的小球已几乎没了存在感,她知道自己得想办法出水换气。
她控着傀儡上浮,在小球彻底没了作用时,终于摸到了尽头。
而此时,水面距离石顶已不足一臂。
闻赫吐出口中薄薄的胶皮,抹了把脸,将傀儡收入了空间袋,独自伸臂开始寻找石顶上是否存在出口或机关。
在水面没至肘间时,她终于找到了一处掌宽大小、空心且略微松动之处。
她先屈指敲了敲,随后一掌拍了上去。
一阵山摇地动之声轰然响起,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下降。与此同时,闻赫终于迎来了这许久以来的第一束光。
随着光亮一同进来的还有嘈杂的人声。闻赫微微眯起了眼,整个人迅速避入旁侧的暗处。
现下有了光照,此时她再借光去瞧自己身处之地,心下微惊。
那光线所落之处,正是她先前摸黑探索水下之时摸到的那处凹陷所在,而现下那处正躺着一副巨大的、漆了桐油的木棺。
那木棺沉在水底,粼粼水纹间形状扭曲。
头顶上的声音清晰了些许,似是有人正近前来:“……此处真的能有?可别是又被骗了。”
水线已落至踝间,闻赫的手掌已然轻搭在空间袋边缘。
上方有人接话:“通草堂的人卖的消息,当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头先的声音颇有些丧气:“嗐,要是他们自己把东西取走了又蒙咱们来,万一因此让冯师兄那头先找着了,咱们可就白干。”
“行不行的,总得看了才知道。”一阵衣料擦过草丛的窸窣声响,接话的人停了脚步,“按图所示,应当是在这儿。”
有隐隐约约的影子落在棺上。
闻赫紧了紧指节,抬眼向上看去。
上头不知在做什么,好一阵丁零当啷的声响过后却不见丝毫变化。
闻赫守了约半柱香,只听上面传来了一句泄气的话。
“确实没有。”
听了这话,闻赫心中突生一道奇异想法,她沉思片刻,恍然。
就说哪里不对。黑暗中若是突然有了光,人眼必然会一时无法接受,而她却无分毫不适,这是其一;光照下来,无论如何都该是有个洞在上头,可如此明显之处,上头的人落了影子却不见此处有异,此为其二。
闻赫现下开始对时辰的变化与自己实际所处之地真正起了疑心。
她等上头的人走远了,重新取出傀儡,控线指使它去探头顶那透着天光的洞口。
不出意料,那个看起来似是出口的地方一片平滑,是个装模作样的假把式。
闻赫半阖着眼帘,将所经历的前情一一复盘。
若要依此来说,她极有可能先前并未真正身处黑暗中,而是陷入了如同障眼法一般的幻景。
闻赫扯回傀儡,又让它去开棺。
既是幻景,这棺的存在必有用处。
傀儡沿着棺木推了一圈,棺盖纹丝不动。
考虑到傀儡空有气力,却无感知,或许是遗漏了什么。闻赫上前,亲自上手去推。
手下的棺盖有明显的颤意,这代表着是能推开的。
闻赫又一手操控着傀儡去推,另一手则轻搭在棺盖之上。
这次她感受到了来自另一侧的阻力。
她不动声色,傀儡仍在推着棺盖,她则循着阻力传来的位置摸了过去。
不出五息,她在另一头的棺侧摸到了一只温凉的手。
那只手触感温凉如玉,骨节分明,比闻赫的手大了一圈有余,而此时她的手正搭在了对方的手背上。
视线中却除了棺木外依旧空空。
她正欲收回手,那只手似是发觉了什么,猛然翻掌扣住了她的手腕。
闻赫试着抽手,对方手劲颇大,一时挣脱不得。
她判断了位置,空着的手绕过腰间,从空间袋中摸出一把用作削木头的短刀,径直往对方手腕处砍了下去。
砍了个空。
对方松了手,这一刀砍在了棺盖边缘,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
会想着躲,那就不是哪里来的鬼魂。
她又顺势推了一把面前的棺盖,这次无人阻拦。
棺盖被推开半截,露出里头堆满了的白森森的骸骨。
闻赫皱着眉,借光看了又看。
棺木里头不知放了多少具骸骨,也瞧不出是以什么姿势放的,头不是头,脚不是脚,乱七八糟堆做一团。
这还只是能瞧见的这一半,另一半瞧不见的还不知得是个什么样。
闻赫瞧不出这样一副棺木放在这里有何意味,也不愿去随意翻动别人的尸骨。她操控着傀儡推回棺盖,又转身去琢磨出口去了。
上头的洞口是假的,机关却是真的。
那石壁若是假的呢?自她被卷进来始,过去非真,却能正常触碰与交互,那这里呢?
闻赫又想起了消失的‘心脏’。
黑暗来临时,‘心脏’仍在她掌中,待到地上起了水后再探时方才消失不见。
若是它仍在原处呢?若是它根本没有动过位置,而她亦在傀宗塔底呢?
她与路韫生是断了感应,可操控肉身活傀儡的线仍在,这代表着路韫生并未死亡。既是还在,那距离必然不会太远——
闻赫抬起手,手腕上被捏出的红痕已泛了青紫,她心思急转。
在棺木旁侧被扣住手腕时,对方的手劲大得不似常人,她此刻再回想起来,脑中升起了个念头。
那只手大约是路韫生的手。
思及此,她即刻转身,又在迈了一步后转了回来。
万一不是便又要重来。还不如先行去探了石壁的真假,若是先前想法有误,便也无甚必要非去招惹那只手,若是想法无误,那便必然已寻到了出口。到时该看见的都能看见,看不见的仍旧看不见,不如出去再说。
闻赫扯着傀儡线,让它去其中一侧敲击石壁,而她自己去往了另一侧。
指腹先前蹭破的皮已结痂,指节敲击石壁造成的红肿亦已褪去少许。她仍先摸后敲,只是此次脑中彻底放空,不再去思考手下动作、摸了什么、敲到了什么。
一圈下来,闻赫终于找到了一处不同。
此处的石壁异常柔软,触感也不似金石,倒似是一块皮肉。闻赫细细触摸时,甚至察觉出了隐约的温热来。
背后的棺中忽的有了动静,有婴孩啼哭声从里头传出,哭声震天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