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赫单手撑着栏杆,翻身从半空中一跃而下。
路韫生没有接她,接住她的是由宗主闻竺扯线操纵的‘母亲’。
隔着一层覆于表面用以代替人皮的、薄薄的杜仲胶,闻赫能感觉到抱着她的傀儡皮下隐藏着的软木与银铁。
“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冒冒失失的?”闻竺轻声训斥,眼里却带着笑。
闻赫听着这话,眼眶一红,整个人窝在傀儡的怀中,几乎就要掉下泪来。
她本可以一直过这样的日子,不过几日——
不过几日而已。
那冲天的火光仿佛仍在她眼前燃烧,木头开裂的声音和在嘈杂言语中硬生生勾起心中寒意。
傀儡被操纵着抬起手,光滑坚硬的指腹蹭过她的眼角。
对上闻竺略显担忧的视线,闻赫收敛心神,匆忙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从傀儡怀中挣脱出来,埋着头自顾自坐到路韫生身边,闷声:“风吹的。”
路韫生为闻赫推来一杯温茶,话音自然地将话题引回:“师父,先前丹宗来人时说的什么?”
提回此事,闻竺颇有些无奈地摇头,摆了摆手:“来提结亲的。我已经拒了。”
闻赫是闻竺独女,傀宗唯一的少宗主,仙家百门极少数的女性继承人之一。虽尚未在人前公开露过面,但凭她的身份就足以让其余仙宗觊觎。
“当是如此。”路韫生冷淡点头,“既瞧不起我们,又在未曾见过小师妹的时候便与我们提结亲之事,抱的什么心思无需再想。”
闻赫一口茶水差点呛住。结亲?她从未听说过此事。
但她心思玲珑,转瞬明悟。
丹宗地位在百门中属中上之流,却盯了傀宗许久。这是觉着傀宗好欺负,想借着结亲来吃绝户。
几人间一时沉默。一旁用以沏茶的生水已冒了热气,路韫生取壶添水,杯盏碰撞间闻赫听见他低声道:“非你自愿,我不会允许此事发生,以后亦然。”
闻赫霍然抬头望向他,却见他已然倾身去为闻竺添茶,并未往这边多看一眼。
茶水温热,水汽升腾。
闻竺似是想好了什么,对路韫生嘱咐道:“此次驳了丹宗的面子,必然会让他们有些下不来台。近几日护宗机关重新检修一遍,以防纰漏。”
路韫生垂首应是。
闻赫记得这检修机关的事儿,那是大约三四年前,她那时尚未及笄,正是学折子戏学烦了回家的那几日。当时她还觉着奇怪,外围机关分明刚检修完没两日,怎的又要再查一遍。
竟只是因着拒绝了结亲。
她半垂着眼睫轻吸一口气,抵在桌面上的指尖微微颤抖,几乎用尽全部精力才勉强将心头怒意压下。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傀宗竟连拒绝都要小心翼翼、草木皆兵?
她在这弥漫着清浅茶香与暖意的茶室中再坐不住分毫。她陡然起身,衣角带翻了尚冒着热气的茶杯,却不管不顾地转身抬脚跨出那道矮且窄的门槛。
被她扔在背后的是衣料窸窸窣窣、茶杯被扶起的声音,闻赫听见闻竺叹气道:“谁又招惹这孩子了?韫生晚些去问问。”
随后便是路韫生的再度应是。
闻赫一路穿过茶室旁的花圃,与在她记忆中早已亡故的师兄师姐们一一搭话,或是帮着修剪两下草叶,或是顺手递一把刻刀。
她会故意剪坏某位师兄精心伺候的水仙花,惹来对方操纵的小木狗一顿装模作样地撕咬,又在师姐们围坐一起为掌心偶雕刻面容时蹲在一旁,等着与她们一同为小偶挑选名字。
这里是过去,却不应是她该久呆的地方。闻赫明白这点,所以她异常珍惜在这幻境中的每一次见面与交互。
有那么一瞬,她也曾在恍惚间动摇,可当她回头却发现路韫生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她扯动活傀儡的线。路韫生被扯得踉跄一步,面上现出无奈神色。
闻赫从未有如那一刻那般深刻的意识到,此间幻境中唯一的真实只有她与路韫生。
她停下脚步,等着路韫生赶上来与她并肩。
“说亲这事儿我从前怎么不知?”她抬腕,无形丝线扎在路韫生腕间,与她动作一致。
路韫生任由她扯着线操纵自己的手,微微侧脸垂首看她:“总要你愿意。师父不会让你这么小就随便嫁了的。”
闻赫却不抬头,手掌翻转,拇指一抬,路韫生的手被她操纵着折了一支团簇盛放的贴梗海棠:“很多?”
路韫生将花递至她眼前,温声应答:“像丹宗这样急切的不算多。”
“嗯。”闻赫不知听没听进去,抬手接了花枝,一片片撕碎上头的花瓣,将其揉进掌心,殷红的花汁沾了一手,又从指缝间滴落,“你说要我们回到这会儿是要做什么?”
路韫生从怀中抽出一块棉布帕子,微微俯身拉过闻赫沾了花汁与花瓣碎屑的手,动作细致地为她一一擦净。
他低着头,闻赫看不清他的表情,从他言语间也听不出语气有何不妥:“不知。但可以等等看。”
那就是不止说亲这一件事了。
闻赫不知自己不在宗门的时间里家中都曾发生过什么,但只要后面让她知晓一件事,无论相关与否,她都会往那些烧了她家的人头上再多记一笔。
“不过说起这段时间来,”路韫生收起浸满斑驳花汁的布巾,似是想起了什么,“‘心脏’那里确实出过问题。”
闻赫抬头看他:“什么?”
路韫生转身往放置‘心脏’的高塔建筑方向望了一眼,闻赫顺着他的视线瞧去,只见塔尖在白日里亦能看得出在闪着蔚蓝的光,并未有丝毫异常。
“‘心脏’停过。”路韫生说。
“什……”闻赫惊愕地张张嘴,声音卡在喉间进退不得。
她从小到大,从未听说或见过维持傀宗上下自行运转的‘心脏’还有停的时候。
路韫生点头,又为她折了一支海棠递至手边:“大约停了半个时辰,检修时未见有异,所有机关运转正常。”
“师父还曾猜想是否我们依靠它运转全宗机关,使其转化过度,一时有衰。”
有风起,路韫生手中花枝最顶端的那朵海棠花颤巍巍地摇晃几下,猝然掉落。
“去看看。”
闻赫一把抓住了路韫生的手腕,花枝从他手中脱出,被打落在地。
路韫生的视线只来得及匆匆扫过在地上摔散的花瓣,便被闻赫拉着一路向高塔行去。
‘心脏’虽是放在高塔之中,但却并非在塔顶那等过于招眼的地方,而是在塔底地下。
闻赫与路韫生踏入地下时,庞大的、不规则形状的‘心脏’正于半空中悬浮,如同真正的人类心脏一般轻轻跳动,金红掺杂着蔚蓝的光汇聚成密密麻麻的细线,接入四面八方由银铁所制的框架,再由其中引导四散,作为能量供给全宗上下所有的大型机关。
闻赫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停止跳动会是怎样的情形。
她眼帘半阖,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敲打着腿侧,过了半晌忽问:“大师兄,你现在进来有何感觉?”
路韫生现在是肉身活傀儡、活死人之身,闻赫想起的却是她放进对方身体、代替心脏的那枚晶体。
“无甚特别,”路韫生明白她话中含义,仔细感受过后轻轻摇头,“或许因着这是幻境。”
幻境中的事物亦真亦假,或许空有其形并无实质。
闻赫咬咬牙。她本怀疑自己后来意外寻得的那两枚晶体或许与‘心脏’同源,若是弄明白了,她便可据此再做其它安排,现下却只能暂时放弃探究这一点。
路韫生抬手,似是要抚她的头顶,却在半途收回,背至身后:“莫急,我们尚有时间。”
闻赫贝齿轻咬下唇,咬完又抿,实在难掩心头的不甘,转身去爬树立在‘心脏’下方的斜梯。
“反正是幻境,让它就此停上一会儿也不碍事。”
她三两下爬上斜梯顶端,站直身体,仰着脸眯起眼,顶着刺眼的光芒伸出双手去够头顶的‘心脏’。
她的指尖穿过光线,随后是手掌、手腕、小臂。
直至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柔软、富有弹性的、肉感的东西上。
原本四散刺眼的光芒在那瞬间一闪,四面八方的光线如同潮水回退一般迅速归拢与‘心脏’之中,不过几息,被她端在掌心的‘心脏’随即骤然熄灭。
四周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闻赫皱起了眉。
她掌中的‘心脏’在熄灭的瞬间开始以难以描述的速度变得坚硬,这与她获得的那两枚晶石性状完全相悖。
可她在破宗那日最后一次见到‘心脏’时,它虽被法器缩小,却仍在发光,亦在跳动。而她现在甚至并未将其移动分毫。
这不对。
她尝试着收回手,‘心脏’并无恢复光亮的迹象。
闻赫扯了一把活傀儡的线,却也没听见半分路韫生那处的声音,再静心去细细感应,惊骇发现自己竟无法感应到对方的存在。
她与路韫生之间的那条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