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是一片密林。
路韫生从空间戒指中取了件干爽的外袍披上闻赫肩头,一手拢起她的发。
闻赫微微侧脸,便见肩头已然洇湿了一块水迹。
她抬手从路韫生手中抽出自己的湿发,单手解了原先束发的发带,将长发随意盘起以发带乱缠一通,算是缠结实了,这才重新扯一把挂在肩头摇摇欲坠的外袍:“先找处安全地儿休息,晚些得好好将那几具傀儡修补修补。”
路韫生对此自然无异议。
二人进了密林。
这方地域正处盛夏,林间蝉鸟齐鸣,脚下土地松软,干燥却并不显炎热。
闻赫沿路仍在满心关注各类木材,不时会停下脚步挑挑拣拣,似乎全然忘了先前自己才说过“寻处休息”的话。
她自己都从未想过,小时候总想着法儿的想转行,长大了却会对着各类木头疙瘩情有独钟。
路韫生也不说话,只在闻赫要取木料时主动上前搭把手,或是干脆代劳。
从山上带下来的这四具傀儡需修补之处不少,早前掉了脑袋的那个闻赫还想照着印象中的原样再雕一个差不多的接上——那毕竟是同门留下的最后的东西,总不能只管用不管修。
她手中捏着用作记录的巴掌大牛皮小簿核对材料,现下这页上头的蝇头小字密密麻麻。
“小师妹。”路韫生突然唤她。
闻赫把注意力从牛皮小簿上拔出来,抬头看去,正见对方半蹲在一棵树下,不知在拨弄什么。
她合上簿子上前,俯身看去:“这什么东西?”
路韫生将面前的土拨松了些,从树根处捻起一撮土,放进掌心以指腹搓开:“升金木。”
借着从细密枝叶缝隙中投下的天光,他掌心的土隐约闪着金色碎光。
闻赫也不自觉地半蹲下 身,凑近路韫生的手仔细看了看,又抬头辨认面前树皮呈鳞状开裂的树:“就是传说中能出金子的树?我看这树同云杉长得一样。”
路韫生拍净了手站起身:“确实是云杉,但这类云杉向来树中含金。”他四下看了看,“升金木所在之处必有金矿。”
金矿,这在仙道秘境中或可称是最算不上价值的存在。
闻赫取刀削了一片树皮下来,翻来覆去实在没看出什么新鲜名堂。
她一下泄了气,颇觉无聊地抛下手中树皮起身:“这与寻常云杉木当真是一点区别都没有。”
她本意是在说木料的软硬与色泽,认为这与正常的云杉基本相同,并不符合她当下修补傀儡的要求。
却听路韫生笑了一声:“确实没有,升金木的金子大多在树根与针叶中,数量亦不多,不会让木料变得更好看。”他话音顿了顿,侧过脸,渐渐敛下笑意,“有人来了。”
稍迟两息,闻赫亦听见了声响。
有许多人正结伴往这边来。
路韫生比闻赫辨认的速度更快:“十人上下,两批人。”
闻赫眼一眯。
四周皆是云杉,不能往树上躲,现下亦辨不出是否仍身处幻境。
不如直面作罢。
双方距离愈来愈近,路韫生轻轻踏前一步,闻赫却扯了一把活傀儡的线,阻止了他的动作。
“再等等。”她手腕轻轻一蹭空间袋,一枚不起眼的木头小球被她抵入掌心。
未等她动作,对方倒远远的先行自报家门,声音清朗洪亮:“我天机阁并无伤人之意,还请阁下手下留情!”
闻赫眉头一动:“天机阁?”
路韫生为她解释:“一个痴迷于占星卜卦立法的宗派,曾听说与当朝有些关联。”
对面不知用着什么手段,似乎知晓闻赫二人的对话,那道声音又朗声笑道:“修道各有各的修法儿,可莫要将我们打为神棍。”
话音落了近半盏茶的功夫,闻赫才见着了人。
五男七女,共十二人,男着黑蓝广袖长袍双手空空,女着青白劲装后背双剑。相互之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见多陌生,却也瞧不出有多熟络。
先前传音的那位天机阁弟子率先停了脚步,冲闻赫二人拱了拱手。
他显然是认得路韫生的:“早前听闻傀宗遭难,此非天命,还请节哀。”
路韫生面色冷淡地回了一礼,看不出好坏悲喜:“借卫粼兄言。”
许是见得多了,卫粼对此倒表现得不甚在意。他揽袖抬手,向二人介绍一直与众人保持距离的几位女子:“这几位是听雨楼的姑娘,我等恰巧同路。”
那方早有一个看起来刚及笄的姑娘欲言又止好几回,却都被领头的女人按住制止,此时见终于有了机会说话,快走两步到了闻赫身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这才开口,话音清脆透亮,如白日黄鹂:“我是不是在哪儿与你见过?”
闻赫对这头上扎着一对小揪的活泼姑娘毫无印象,神色茫然地摇头。
小姑娘语速飞快,一口气连着报了好几个地名:“庆城?白鹿城?云城?丰余镇?”她报完了又打量她几眼,肯定道,“我绝对见过你。”
这些地方,有两处闻赫确实去过,但她不想说。
那边领头的女人皱眉:“小鸟,回来。”
这算是面上为闻赫解了围。
小姑娘却没立即听话回去,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做工精致的香囊,动作强硬地拉着闻赫的手将香囊塞进她手里:“这个送你,能安神解梦。我叫林牧慕,想与你交个朋友。”
闻赫拿着那散着幽香的香囊,难得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路韫生伸手轻轻揽了揽她的肩头,随即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后。
林牧慕看起来有些怕路韫生的气场。等了等见闻赫不应她的话,便只能鼓着脸转身回到自己的队伍中去。
很快听雨楼的队伍中传来窃窃私语的声响,领头的女人制止了几回,见制止不住,便只得放任,饱含歉意地对着路韫生行了一礼。
卫粼此时发问,话音含笑,带着些许揶揄意味:“你夫人?”
闻赫一把拽住路韫生后背的衣裳,额头抵上他宽厚的背,借此遮掩住自己的表情。
这话让她想起刚下山那会儿被那些商贩送祝福时路韫生红透的耳根。
有些想笑,但不能表现出来。
路韫生冷冷一眼瞥过,话音中都掺了冰碴:“我小师妹。”
“哦——”卫粼拖长了音调,看不出到底信是没信,转而又似是想起什么,“那我为你二人卜上一卦?”
路韫生似是非常了解卫粼的为人,轻易察觉出他的意图:“姻缘免了。”
卫粼的意图被看穿,神色语调都耷拉下去:“没劲。”
路韫生不惯着他,抬手就要转自己的空间戒指:“有话说,没话滚。”
卫粼连连摆手,急道:“有有有,别揍我。”
闻赫控制好自己的表情,从路韫生背后探出头看了一眼,见卫粼身后跟着的其他天机阁弟子一个个脸上忍无可忍的无奈神情,险些要真笑出声来。
路韫生没接他的话,卫粼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就,那什么,这儿占不出天机。”
闻赫“啊”了一声。
在仙道秘境里,占不出天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卫粼偏头看她,像是要说什么,在路韫生的冰冷视线下又老老实实地站直,张了张嘴,话转了一圈又回来:“……准确来说是天象固定了。”
闻赫脑子灵,此话一出便咂摸出味儿来。她动了动手指,扯动了活傀儡的线。路韫生侧脸垂下视线看向她,视线相交,明白了她的意思。
“什么时候?”他问。
卫粼颇有兴味地又看了一眼闻赫,嘴上答:“崇元八年六月,十二年前。”
卫粼是个奇人。能被他记得,或者被天机阁本宗记录的星象都是有特殊含义的,路韫生知晓这一点。
他刻意将话模糊,为的就是看卫粼会往哪个方向去答。
不出所料。
至此,闻赫心中暂且算是理出了一条线。
卫粼忽然近身,被路韫生抬臂拦住。他却不在意地笑笑,望向闻赫:“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小师妹。”
闻赫这才发现他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在这种人面前仿佛什么伪装都会被看透。
但闻赫却不惧于此。她佯装天真懵懂的模样直视卫粼,一手攥着路韫生的衣裳,嗓音刻意调整得柔软下来:“你什么都知道吗?”
卫粼笑着哄:“对啊。”
闻赫也笑起来:“那我们什么时候能从这里出去?”
卫粼试图伸手逗她,被路韫生捏住了手腕,连连痛呼,却不见后退分毫:“哎呦别,疼啊路大师兄。”
路韫生松了手,声音冰冷:“好好说话,伸手做什么。”
卫粼揉着自己的手腕,嘴里嘟嘟囔囔:“这不是看你小师妹知……招疼吗。”
他倒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真要出秘境得要段时间了。”他回归正题,道,“光阴可避,命不可违。”
闻赫把自己重新藏进路韫生身后,敛下了神情。
此番交谈结束,卫粼似乎也没什么要说的了。他退后几步回到自己同门身边,冲路韫生摆了摆手:“行了,再见不难,我们先走了。”
路韫生只送了他两个字:“滚吧。”
卫粼扬声朗笑,带着队换了个方向走了。
听雨楼的几位姑娘还在,卫粼走了以后没人闹腾,倒是安静了许多,这会儿显得那窃窃私语声音有些大了。
林牧慕的声音尤其突出:“她是不是生病了啊?我见她的时候真没这么傻。”
闻赫眼一眯。
她承认自己演技生涩,但不至于要说她傻吧。
她仔仔细细想了一圈自己幼时下山学艺以后的为人处世,有些挫败地又将额头磕在了前头路韫生的后背上。
这么相比,好像是有点儿。
但这同时表明了林牧慕确实见过她,二人间或许还有过短暂的交集。
闻赫记不起来。她也不在这方面勉强自己,想不起就不想。
更何况人家甚至贴心的为她找足了由头。
她重新从路韫生身后探出头来:“是生病了。你不要在那边偷偷骂我。”
林牧慕惊得险些跳起来,脸唰一下红了个透。
领头的女人无奈地点点她的额头:“叫你胡说。”
“抱歉!”林牧慕动作生猛地冲闻赫这边鞠了个大躬,头发都险些被甩散,“但我还是想和你交朋友的!”
她一把拽过身旁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道:“这是我师姐,医术特别好!我可以让她给你治病!”
眼见着林牧慕又要生拉硬拽的让大家一起尴尬,闻赫只得又扯了把活傀儡的线,由路韫生冷声制止:“心病无可医,林姑娘慎言。”
林牧慕先是一怔,她是听见了卫粼刚开始时说的话的,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
“啊,这,我……”她有些尴尬地挠挠头,音量都小了下去。
闻赫此时反倒笑起来:“香囊很好,谢谢你,也多谢你的师姐。但我们现下要去做别的事,有缘再见。”
她觉着要让听雨楼这帮人自己主动离开不知还要拉扯多久,不如自己先躲为敬。
领队的女人与路韫生皆心知肚明,二人沉默着互相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路韫生与闻赫便转身先行离去。
走出好一段距离,闻赫才松了口气。
路韫生笑她:“有新朋友了,小师妹。”
换来的是闻赫在他腰间顶的一肘。
路韫生不以为意,见闻赫又要开始寻木头,便收敛了心思,复又开始帮她处理木材。
待到日光西移,天色渐暗。闻赫正将新做好的替身偶收起,便听远处传来一声厉喝:“敢碰姑奶奶一下剁了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