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欺不声不响地跟了宋虔一路—她知道这种行为是不对的,可是世界上总是要有一些东西打破理智,湮灭规矩,罔顾伦理,冲过世俗的层层罗网,哪怕等待着它的是雷霆万钧,是烈火焚身,也无怨无悔。
云欺就处于这样一种状态。她就像一只金鱼在浴缸里呐喊,除了层层叠叠荡漾开,又转瞬间灰飞烟灭的波纹之外,一点纹路都不留。她害怕宋虔发现她的反常,又恨不得他赶紧知道,以雷厉风行的手段解决了她这桩麻烦。可是宋虔始终没有动静。
他看不出云欺喜欢他。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工厂里的所有人,除了身处台风眼的二人安然无恙之外,都被卷进云欺病态而无望的情感漩涡里,却仍然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却没有一个人能听到。
“人的孤独就像深埋海底的电缆,看似完好无损,却永远传输着无法抵达的电波。”
云欺敢肯定,宋虔听不到。
兴许是一只飞鸟,误入了玫瑰的国度。她听不懂这里的语言,想要和其他人交流,别人却以为她是精神失常的胡言乱语、喋喋不休。
而云欺,与飞鸟也俨然不同。因为她是不说话的。语言难以描述她那些丰富的感觉,这就像她拥有一整个世界,可世界里只有她一个怀表般的游魂,在滴滴答答,固执己见地弹动、漫游、散步。其余所有地方,都是她的幻觉与想象拔地而起的海市蜃楼。在这里,她代表了时间,代表了生命,代表了贫困,代表了权利。她的孤独无人可以诉说,只能在沉闷中此消彼长,像一次一次的日落潮涨,一场一场的离别团圆。
但她,真的很希望被听见,哪怕是一次也好。
哪怕,是一次龌龊的、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倾诉也好。
好不容易的、几乎拼尽了全力,就像长跑运动员冲刺时那与光阴赛跑,挑战身体以及它附属的灵魂的极限的几秒钟,云欺终于鼓起勇气,叫住宋虔“我能约你明天晚上出去聊聊吗?”
宋虔闻声转过头,先是吃惊地看着她,然后好说话地一点头“可以。”但表情却不大好看。云欺的心登时坠入谷底,各种猜测在心扉中好似引爆的地雷般炸开,心脏被接踵而至的飞沙走石掩埋起来,恍若窒息。
还没等云欺缓过劲来,宋虔却看着她笑了,是个安抚意味的柔和表情“我知道你跟着我一路了。你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可以和白老头说,不仅是我。大家都很希望能帮你解决麻烦。”
云欺望着他,突然被一种巨大的、不可掌控的绝望给击中了,仿佛什么人鞭笞着她的心脏,打出上千道不致命的裂缝,鲜血汩汩流淌,对方却一无所知。
她很长很长地闭了一下眼,再次睁开时,看见宋虔不明所以的温柔眉目,不由得悲从中来。
就是他,牵动着她全部的悲喜。像一个永恒的、不可违逆的真理,光是想一下,都能引起一切的奇迹和光明。世界只有在他出现时,才是存在的,而且熠熠生辉,如白昼,如星月。
尽管,痛的几乎站不住,云欺却仍然记得体面。她什么都不能说,也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就算是阴阳怪气,就算是虚张声势,只要能够对这个人造成焦虑和伤害的事,她一个也舍不得,不愿意做。
云欺只是无声地从侧面落后一步的地方看着他,就像她这前十几年的人生—永远慢一步。距离那个衣食无忧、路不拾遗的时代只有一步之遥,却连它繁华的余烬都没有触碰到,她甫一睁开眼,这个世界迎接她的,就只有落寞和痛苦。
只有这个人,是意料之外,是天道难容却情难自已,是秩序之错乱,是惶恐之居所,是心魂之归途。
云欺的目光就像清清的溪水澹澹,渡过宋虔的简单的白衬衫,黑色长款休闲裤—这样普通的着装,在云欺眼里,却有不同寻常的漂亮。
分明是很久以前的衣服了,宋虔穿着却丝毫不显得违和—他的年龄仿佛在进入地下城之后,在被放进这个安全而孤独的玻璃展览箱时,就已经冻结了,就连来往如梭的岁月流逝,时空更迭,都没能奈何这份谦谦君子的清俊隽秀。可眼下这个世道,谁也说不好这份上天独一无二的偏爱,到底是幸运,还是莫大的不幸。
第二天傍晚,云欺和宋虔准时在远离工厂的地方见面。一见到宋虔,云欺就翘起了一个练习了很久的笑。
尽管宋虔没有看出来,但是也能感受到她心情不错,于是他也跟着笑起来。他对自己的定位一直都是哥哥,妹妹开心,哥哥陪着高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宋虔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而在云欺眼里,就是宋虔见到她,眼睛就亮了起来,像地下城快要彻底黑下去的时候,那几盏顽强不屈、坚韧不拔的灯。
刹那间,她甚至想要停止她今天原本的计划了。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云欺了解自己,过了今天,她很有可能再没有勇气做同样的一件事情了。
轻轻吐了一口气,云欺将宋虔带到早已准备好的、一个不会被人打扰的小隔间坐下,旋即递给他一瓶拧开瓶盖的功能性饮料“喝一口,尝尝。”
言简意赅,是她一贯的风格。现在说话简短,也是担心对她极其了解的宋虔发现破绽。云欺紧张地看着他,而宋虔毫不犹豫就接过去喝了一口。
那一瞬,云欺的瞳孔极快地震颤起来,那坚如磐石的冰层,竟被这简单的一个动作打出了一个硕大的缺口。冰水翻涌,心虚震荡,疯狂而持久地撞击着魂魄,仿佛一首觉醒出灵魂的诗,毅然决然摒弃了所有诸如隽永、美好的词汇,只是执着的、疯魔般攻向禁锢住它飞扬的思绪,飘忽不定的感情,至纯至深的激情的文字。那文字顿时支离破碎,花瓣般地纷飞出去。而那纵情的爱,那匿影藏形的恨,拔节孕穗,抽枝吐叶,接天连地,宛若一条柔弱又坚韧的长藤,从地核中心直达宇宙尽头,直至终点,直至所有奥秘的最深处—云欺几乎要泪如泉涌。
如果不是害怕被对方察觉到端倪,她恐怕会死死地堵住自己的嘴,就像一个头痛欲裂的偏头痛患者,跪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哭个天昏地暗。只可惜这永远都只是幻想—云欺从不善于表达。在这方面,她的神经好像被腰斩了,近似于重度的情绪障碍。可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也明白、懂得、理解—她感受得到。
就比如现在,在宋虔喝过一口饮料后,她鬼使神差地拿过宋虔手里的瓶子,在对方的目光中,手颤抖的几乎握不住瓶子。到最后也只是扯开一个不知道有没有成功的笑,把饮料还给了宋虔。
宋虔不知道云欺无意义地拿过一次瓶子是要做什么,但他没有问。他只是松散地坐着,披着有些长的头发,像是校园里长势喜人的一株三色堇,舒展地望着上方。无时无刻都摹起的一丝笑,也正悠扬着,仿佛要脱离秀气的面貌,漂浮到空气中。
实话实说,饮料的味道并没有多好。
菠萝味的香精味,浓郁的直冲头顶,却是地下城里不可多得的甜了。
宋虔知道,云欺为了把它买回来应该下了很大的功夫。因为这种享受类型的东西,只有市集上有,还得碰运气,能不能买到都是命数。而且价格不非,云欺八成把一个月的工资都搭进去了。而这一切,或许只是因为他曾经无意间说过一句,自己喜欢菠萝口味的东西。
宋虔从来没有想过云欺对他的感情并非亲情,但谁对谁好,谁对谁真心实意,接受爱的那个人毋庸置疑,是能感觉到的。
为了不辜负云欺的心意,宋虔忍着齁甜的味道,小口小口地喝着饮料,一句不好喝都没有讲。为了不让云欺无所事从,他还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说话。
云欺却不和他对视。每当他的目光转到她脸上、身上的时候,她就迅速看地上的脚印。在察觉到对方移开目光后,她又会涌起势不可挡的怅然若失,仿佛抓在手里的贝壳,一个不小心,掉进海里不见了。
云欺只敢在宋虔喝饮料时看他的脖颈—那如同白天鹅的颈项在白炽灯光下,泛着珠玉般的光泽感,睫毛垂下的阴影,像一座高低错落的城堡,装着云欺力所能及的所有爱,摄住了一整个她,包括身体和灵魂。
有时候,云欺觉得她就像一个小偷,悄悄偷走他所有的时刻,无论是欢笑还是泪水,踽踽独行还是人声鼎沸,都珍藏在她的眼睛里,像一张永恒的照片。
片刻,宋虔主动和云欺说话的频率少了,就连她主动挑起话头时,也要花好几秒的时间去理解她的意思,再作出反应。
这困倦来得反常,现场又只有两个人,但凡有点疑心的人,都会认为是云欺搞的鬼。可是宋虔不相信,他没有任何一次,有丝毫怀疑过这个瘦弱到羸弱的姑娘,更不相信她会以任何方式做坏事。
所以面对这显而易见反常的情况,他也只是对云欺说“最近没有休息好,和你出来一放松,就开始犯困了。”
所以说,神话里那些飘逸出尘的美少年,容颜旷古绝今的女神,英俊的人尽皆知的天神,都不能与宋虔相媲美。云欺简直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会有比宋虔更美好的存在。
他才是造物主的宠儿,是她选中的、此生不变的爱人。尽管从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那也足够了,能在这个时代遇到这个人,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怎么敢奢望其他呢?
云欺痴痴的,却是隐晦无比地望了宋虔须臾,随即低下头,仿佛垂下尾羽的斑鸠。
就在此时,通风系统里吹出的,轻柔而躁热的风拂动她的两颊边的黑发,于是,它们就像薄薄的日暮,掩住了她大半张眉清目秀的脸,而显得肤色格外的苍白,眉目愈发深黑—像个眉清目秀的精怪。
谁也不知道,她脑子里那些百转千回着的东西。这就像人类可以摸索脑电波的规律,推导出频率的移动轨迹和背后的成因,却没有办法弄明白,那些千千万万、浩如星海的想法究竟是何处生人,又要到哪里去。
云欺并没有等太久。很快,宋虔便意识全无,头一歪,睡着了。云欺加的安眠药剂量很少,并且与店家反复确认过,这点药不会对宋虔的身体产生影响,才放心地下到饮料里。
云欺这样做,不是为了重现梦中的场景—她甚至从未想过。她对他的爱,只是出于爱,出于本心,与其他的任何都毫无瓜葛。将那些零零散散的前因后果,与连枝共冢??的爱相提并论,对于云欺而言甚至不亚于侮辱。那个旖旎的梦,在云欺眼中都是羞耻的,不堪入目的,因为在云欺心里,宋虔就是出世的神灵,就是世间的一切,是她的矢志不渝、生死相随,亦是她的全部与所有。
反正在梦里,她想做却不能做的,能做却不想做的事全都做到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她还有什么可以奢望的呢?
宋虔不会爱她的。
他也不可能爱她的。
云欺已经得寸进尺地留在他身边了,她已经是占尽了好处,到了丑陋可鄙的程度,早就无药可救。正因如此,所以更不能强人所难,让宋虔难堪。
但她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就只能用这种方式,简单地聊以自慰。
云欺垂下头,吻过宋虔的额头。动作轻如羽毛,她跪坐在宋虔面前,像个虔诚到卑微,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尘埃里的信徒。
她觉得自己就像神话传说中,偷尝禁果的亚当、夏娃。她在利用了宋虔对她的信任,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爱他,触碰他。她真是恶贯满盈、罄竹难书,罪无可恕。
“对不起。”
她竭尽全力的,仿佛冲向火海的斑鸠那样孤注一掷地抱住宋虔,轻轻哽咽着说。而对方闭着眼,无知无觉。她的眼泪是冰凉的,滴答滴答地砸在醒不过来的人脸上,像上天投下的玉珠,像那空旷、了无生机的世界里,怀表十年如一日的脚步声。
她说了好多声对不起,却轻柔地捂住宋虔的嘴,哪怕对方已经意识全无了,也不让他说一句没关系。
她陷入了难以克制的迷茫。
她也不知自己处心积虑地把宋虔骗出来是为了什么,她什么都没有拿到,她的心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温度原本是顺着血压循环押解至心脏,又贯通四肢百骸的,却因为这个蛮横的破洞,还来不及击荡出声响,就从豁口里溜走,徒留她空空如也的两三点,霜冻的希冀。
即便已经痛苦到恨不能饮弹自尽,云欺也没做一点出格的事。只是抱着宋虔,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头发,手指从墨黑的发中划过,挑挑拣拣,见微知著,竟也看到了几根银白,不由得心碎了无痕。
走出房间的时候,云欺搀扶着依然人事不省的宋虔,与来收拾这里的老板娘擦肩而过。老板娘却一抬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云欺轻而快地皱了一下眉,抬起头,本以为老板娘叫她会是因为对她支付的金额不满意,要讹上她,没成想,对上的那双风情万种的狐狸眼里,慢慢的都是难以置信和不可思议。
云欺一愣,还没来得及问,只听老板娘一字一顿,仿佛是一边磨牙一边说“你占着我这里的位置,就是为了亲他一下?”
老板娘露出一个糜烂又美丽的微笑,殷红的嘴唇像盛放到极致的海棠花“这可是我做过的最简单、最容易清理的生意了。”
老板娘得天独厚的容颜,偏是有些暗沉,就像放了许久的旗袍一套,美是美的,繁复的纹样也精美如旧,却总也没有当年的热烈。盛极必衰的道理云欺明白,这个老板娘的身上和扶芸一样,都只有一线气息尚存,不过是一点执念和一点被凡尘俗世侵染了的**,支撑着一张人皮在世间颠沛流离罢了。
但是这并不是云欺需要在意的问题,她的声音冷的像十二月的冰“你监视我们?”
老板娘被她这个眼神看的汗毛倒竖,不自觉就收敛了些“恰好路过窗口,觉得挺有意思就坐下来看,结果目睹了全程。”
她忽然想到什么,紧张兮兮地补充道“当然平时管理是很好的,没有**泄露的风险,你可不要散布不实谣言,让我们倒闭啊!”
闻言,云欺眼里升腾起浓重的厌倦,就像清早的雾霭,能够将一切生机变成森冷的沉郁。
可没有想到,老板娘竟轻声细语的,用与她刚才粗俗直白的说话方式,截然相反的、低声下气的语调说“我还有很多姑娘要养呢。”
她的口吻,温和的有点温柔了。
云欺顿时说不出重话。她在原地站了两秒,最终选择闷声不吭不搭理女人,绕过她就往外走。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似乎是确定了云欺不是恶人,老板娘追上来两步,又开始用那种了然的眼神盯着云欺看。这种目光,搭配上她相对深邃、棱角分明的五官,就像一只八卦的啄木鸟“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云欺“......”
她不再和这轻浮浪荡的女人说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好像这称得上倾城绝艳的女人是让人唯恐避之而不及的病毒源。
“人的孤独就像深埋海底的电缆,看似完好无损,却永远传输着无法抵达的电波。”—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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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安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