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欺的脚步骤然顿住，眼珠快速地震动着，里边兴奋的光灭了，仿佛投落在湖面上的灯光，风一起，明亮就碎了，顺着波纹流的到处都是，再一个大浪袭来，就被吞没了。
她痛恨自己的眼睛，它就像一块过分明亮清澈的镜子，把她看到的一幕清晰而完全地倒映的清清楚楚，连一个细小的能容他喘口气的空隙都没有，仿佛存了心，处心积虑，不择手段地将她的狼狈照得无处遁形。
云欺是在传统的教育下长大的孩子。
虽然地下城乱，但观念承袭的仍然是旧世界的，对同性恋的包容程度并不高。但是这地方，人人自顾不暇，活着都并非易事，人们没有太多时间，去关注别人的关系是不是反常，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一定就有那个无聊的闲心去四处传播谣言。
即便是知道了，顶多是当个猎奇的传闻听听，过了耳朵就忘了，不会有在旧世界那样人人喊打，世俗施压的局面。但宋虔在云欺心里是不同的，尽管她恐惧，并且极力掩饰着这份与众不同的感觉。但是世界上，有些东西不是强行压制就会消失，反而会让人更加痛苦，在不断的自我怀疑和厌恶的产生中，看不清自己真正的想法。
那一个刹那，云欺的心境近似于，她的神灵，背弃了他们共同的信仰。
看到两个男人接吻的瞬间，云欺有种天塌地陷的荒谬感。
耳边一开始是蚊虫飞动时那样轻微的嗡嗡声，到后来声音愈来愈大，如同浪拍打礁石那种此起彼伏的声响。声如巨雷，接连不断地凿在云欺的太阳穴，将那附着着一层薄薄皮肤的部位砸得血流如注，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里里外外都穿透了，打碎了，就像压碎一条生命那样。
云欺的脸比月光还白，简直失了真，像用死物制出的死人。不过很快，世界观颠覆的天崩地裂退去，取而代之是密集的心痛，就像无数根针齐齐对准了她，在她猝不及防，来不及反应的时刻，万箭齐发。
痛是叠加的，就像反反复复地撕开同一道痂。云欺甚至宁愿这痛像斧头那样把她劈开，从头到脚分裂成两半，而不是现在这样，一波接一波地侵蚀她的骨骼和心脏，每一条血管里涌动的，仿佛都是鲜红的岩浆。
该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呢？
再也不可能了。
曾经幻想过的，期待过的，憧憬过的，在宋虔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吻上江逝唇角，江逝几近温柔地低头回应那一刻戛然而至，旋即从万米高空坠落，尖着轰然落地，四分五裂。
云欺很想找个能支撑自己的东西靠一靠，什么都行。
因为仅凭她自己一个，已经无法站立了。
这样想的，她向旁边的墙壁靠去，也不管上面不知粘了多少年的陈年污渍有多脏，把整个身体都贴在墙上，像一棵被暴雨折断的树。
她真的无可奈何了。
她长大了，如她的愿，长大了，大到已经尝到了别样的滋味，却为了这不同的滋味痛苦不已。
很想回到一无所知的时候，也许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触碰，像傻子那样无知无觉地活着，也是一种幸福。到底是清醒地痛苦更幸福，还是一无所知的愚蠢更快乐—这是个永恒的哲学问题，而哲学问题，问一千个人，会有一千种不同的回答。
没有标准，没有既定，也就意味着永远不会有参考答案。
也就永远不会有，云欺想要得到的那个准确无误的结果。
她因此痛苦，却没有办法责怪什么。
云欺用力闭了闭眼，眸子失焦。
她总觉着自己站了很久很久，在无人处，在不为人知的世界暗淡的一隅，在狭窄闭塞的小巷中，在一面浊迹遍布的墙旁，站到了天荒地老。其实不过短短几十秒，她耳中再次传来了两道深重的呼吸声。
明明她离他们不近，还有一巷之隔，根本不用担心他们听到什么。可云欺仿佛隔空被烫了一下，转身就跑，双手无意识地抬起，几乎是拍在耳朵上，用尽了自己还能用出的所有力气捂着它，耳朵紧紧地贴着脑袋，仿佛要嵌进去了。
已经做了这样有效的隔音措施，云欺其实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却没有消失，反而像无法暂停的录音带，轰鸣着，尖叫着，在云欺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播放。
她的感情，在一次一次强迫性重复中被削下一块又一块鲜血淋漓的肉，鲜血横流，把她素来平静单调的世界染得一片血色。
她麻木地迈动双腿，麻木地跑着。到最后，已经不是云欺的大脑在控制身体，而是由于惯性和肌肉记忆，条件反射地机械向前。
云欺猛地停下了，就像陡然踩下刹车后，身子重重地前后倾斜了两下。她僵硬地伫立着，忽然很想抽一支烟，像那些大人似的吞云吐雾，把心中的所有苦闷一股脑地喷出来。
这样，就不会那么痛了吧？云欺如此想着，也被想法所驱使，践行相应的行动。她终于暂时放下了脚步，却不是想饶恕自己，反而强迫自己走向附近最近的一家烟店。
推开泛黄的玻璃大门，映入眼帘的是洞穴般狭小的空间。
三面墙都是柜子，一排一排的烟酒放在上面，没有规律地横尸其上，把原生墙壁遮了个严严实实，仿佛在一座没有窗子的高塔里，身处其中，有说不出的压抑。
正对着云欺、用做收银台的柜子上趴着个中年女人。绿袄子，肥肥大大的黑长裤，油亮乌黑的短头发扒在肩膀。她塌着背，缩着肩，以一个非常难看的姿势前倾着身体。正一手托着脸，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按打火机开关。
“咔嗒，咔嗒”的响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云欺行尸走肉般走到柜台前，女人仰起脸看她“来买什么的？”
说话的时候，有丝丝缕缕的烟气从她唇缝中吐出，扑到云欺的脸上。
云欺闻惯了这样的味道，因此面不改色，只有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凑近了才看到，女人撑脸的手，食指和中指间夹了一根烟，已经烧了一会儿，黑了大半，一点火光正明明灭灭，还有烟灰在“扑簌簌”地落。
“买烟”这两个字在云欺的脑中徘徊许久了，顺着神经涌至嘴边，她却怎么也说不出。
云欺知道有的东西只要沾上了，就很难戒掉，她也不是没有见过好多年的老烟枪，为了买烟倾家荡产，把自己所有的钱都赔进去了都不算完，还把自己的女儿和妻子都卖去了别人家里。
到最后，家徒四壁，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走了，他没有钱买烟，坏名声也传开了，不管是去什么地方，都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烟卖给他。他烟瘾发作，痛不欲生，再加上良心上的谴责，再也受不了，选择了自我了断。
云欺到现在还记得，自己无意间的一瞟，目睹的触目惊心的画面。她忘不了蜿蜿蜒蜒血液的河，忘不了那人瞪得大如铜铃的眼睛，忘不了人死之后，那种自然而然就会出现在身上的死气。
她非常害怕自己也会落得和那老烟枪一样的结局，她不愿意糟蹋自己。她的生命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她不能这样自私。说结束就结束，是懦弱的人逃避问题的方式，她要是学了，就等同于对生活俯首称臣了。
云欺接受不了，那样的话对不起自己。
她走到今天不容易，那么多常人难以忍受的苦难她都忍了，别人不能承受的痛苦，她全部都找单全收，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那样，吸纳了所有负面情绪和痛苦。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因为这件事而放弃。
一直到这时候，云欺姗姗来迟的理智才再次占领了高地。
为了赌气，就去做可能毁灭自己的事，值得吗？又是为了谁呢？云欺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和谁生气......为什么要走进这间店呢？
—可是，真的…不知道吗？
终于，那些后知后觉的，或者说不得不面对的东西骤然窜出，猛烈反扑，反问自己的刹那，云欺像被当头而下的雷劈了个正着。她脸色煞白难看，仿佛死了很久的鬼，全身上下给人的感觉一下大相径庭。
"你愣着干什么？别影响我做生意。”见云欺迟迟不说话，女人似乎是不耐烦了，毫不客气地挥挥手，赶蚊子似的，冲云欺的方向，还很轻很轻地骂了一句什么。
尽管店里除了云欺，并没有第二个顾客存在。
云欺没有听清楚，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话，因为老板娘说话时的神情很冷漠，鄙夷。
云欺用力地抿了一下唇，被那狰狞怪石般的真相，烧得头脑空白。以至于她没有回答女人的问题，便拖着自己的两腿，极慢极慢地走出店门。
地下城没有风，数十年如一日的燥热水流般裹上她。
云欺夜里躺在床上，分明已经很累了，却怎么也合不上眼。她睁着眼，空白地看着上方。
房梁上什么也没有，连曾经惧怕的鬼都没有，云欺却没有安心，而是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孤独。
她突然没什么关联地想到，她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其实怕鬼，非常怕，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看着芸芸，如果她没有回家的话，云欺往往要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能睡着。
后来是如何就不怕了呢？
云欺记不起来，或许本来也没有一个准确的原因。有些东西，就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弱淡去，直到最后彻底看不见。而云欺怀揣着的这段感情、这些情绪，并不跳脱出世界之外，所以云欺觉得也是一样的道理。
不管多么浓烈的情感，若干年后都是一捧黄土。
这还是宋虔交给她的道理，现在却要被她用来缓解他带来的心痛。
云欺自己都说不清是讽刺，还是其他的什么居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