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欺半闭着眼,睫毛快速抖动着,像奔跑间的流苏—显而易见的,她的梦境中也并不安稳。
因为很难给这个梦下个定义,它不偏不倚,不歪不斜,不靠左也不靠右,就处在恰恰好好的地带,所以定义不了好坏,是个美梦,也是个噩梦—就像现实中,某些亦正亦邪、亦善亦恶的风云人物。
梦境里的场景,不是地下城应有的颜色。
绿草如茵,浓荫如盖,云欺坐在一条漫流的河边,抱着小腿,上半身紧贴着腿部,那坚韧的骨髓上爬出的皮肤。
宋虔就坐在她面前,距离近的云欺一眨眼,睫毛就会扫到他的眼睛。
云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澎湃而汹涌,像奔袭扫荡的狂潮,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能,仿佛是一场盛大的花败。
可是这横扫千军的力道里,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诱人深陷。像一个早就布置好的陷阱,拙劣而明显,却总有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铤而走险,甚至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看到那痴言妄语背后的真实。
一切的颠沛流离、不知所措,彷徨无状,都在对方凑近一步,温热的唇瓣蹭上她唇角时戛然而止—云欺知道这一切是假的。
而且她不光知道是假的,她还异常的清醒,甚至能罗列出所有这里“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的地方—现世中没有这样的世外桃源,地球全面沦陷,温良恭俭的植物都成了只存在于光碟和记忆中的历史,水源作为无处不在的媒介和纽带,更是第一批被污染的地带之一,结局要么干涸,要么和变异动植物一样,成了堪比龙潭虎穴的高危地带。河水全部变得浑浊,像蛇的毒液,沾之即死。
而这里,美好而简单,纯粹而明亮,就像是年纪小的时候,第一次被牵着手走进游乐场里。看什么都那么硕大无朋,就连树上的叶子,都需要竭力仰着头,几乎变成一个可爱的直角三角形了才能看到。这个欣欣向荣的乐园,是现实世界中早就已经与世长辞,并且再难重现的场景。
云欺都知道。
可他吻了她。
在虚无的废墟里,在隐秘而痛苦的梦境里,在一切都不明不白、没头没尾,像篇残缺不全的长篇小说时,他粉碎了她所有的若无其事与粉饰太平,在她潜意识无望的幻想中,给了构建出幻想的主人一个吻。
云欺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低下头,回避他的吻。她想哭,却流不出泪水。
她想告诉他她有多爱他,可是言语是这样的徒劳无力,人类引以为傲的语言体系,竟连她那些简短的、简略浅显的想法都表达不出。
“你是所有人中唯一我想要去爱的人。你无法衡量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沙漠中的甘泉荒原里的花树。”
我从未像此时此刻这样爱你,而且我清楚,从今往后的每一天对你的爱都只增不添。这世界上,这历史的涛涛不绝中,究竟是否有一个人像我这样,不求回报又飞蛾扑火地爱着一个他者?
云欺堕入了沉重的黑暗中,像星星在层云的遮掩中难寻踪迹,像尘埃沉没深海,像霞光遁入荒寂的空山。
树影晃动,林荫斑驳。碎金般的浮光碎影洒在云欺身上,像归来的勇士,被夹道欢迎时泼满全身的鲜花。云欺听见风破碎的喘息,断琴铮铮的余音,她听见夏日里玫瑰生长的窸窣回声,闻到清早缠绕着白烟的青山上,岚雾的潮湿。
她仿佛是任何一种事物,在恒古的沙尘暴中哀嚎,尖叫、呻吟。她伸出手祈求着救赎,双手合十乞求着爱。她渴望着和平,憎恶着战争,却又亲手杀戮,所向披靡,无人能出其右。然而,在杀声震天中,不知何时,她手中佩剑当啷落地,旋即不知从何处乍起嘶声大呼,一时间只听得兵戈扰攘,看见狼烟四起。
荆棘破开人身上最薄弱的角落,泉水叮咚,仿佛是世世代代的、盘恒未变的爱那凄楚却热烈,含蓄而狂放的呼唤。
云欺没有哭,也没有做声,她只是抱着宋虔,很紧很紧。仿佛在进行一场流传千古的仪式。仿佛在以有限的生命,在对方朦胧而虚幻中找到自己永恒的价格。那一刻,她不再是她自己,而成了她所爱的一部分。
可接踵而至的,她是她自己,她只能是她自己,她也只会是她自己的概念又是如此分明,仿佛烙铁印在脸颊,印在腰间的屈辱的痕迹,滚烫地焚烧了所有幻想。
她不是他,她终究不是宋虔。
即使再亲密也是一样,哪怕是耳鬓厮磨,抵死缠绵,他们也终究是两个不同的人。
他们之间仍然会有心照不宣,欲言又止,词不达意,言不由衷。
“我不爱你。”
她仍然要把这句世间最罪无可恕的谎言反反复复地说给宋虔,说给所有人听。
更何况宋虔的秘密,她也并不是全知道。而且以前那些他对她说的话,有多少真,多少假,也都是个人相信与否的问题。
只要不是同一个人,欺骗和隐瞒就无法避免。那些独自挨过的漫漫长夜,孑然一身的阴晴雨雪,踽踽独行的圆缺离合,终究只能说给自己听,也只有自己懂。
可是作为爱人,谁不想替对方分担那份痛苦呢。在看见他闷闷不乐,郁郁寡欢,强颜欢笑时,谁不想劈开光阴的艰难险阻,跨越时空的万水千山,来到那众叛亲离的少年时,将恍然无措的少年少女拢进怀里,不遗余力地安慰一番,拥抱一番呢?
云欺爱宋虔,爱到了极致,却永远无法突破灵魂和□□的双重界线,与他融为一体。
云欺摸着宋虔的脸,眼神淡泊而空洞,像没有生灵存在的山谷—她看不清楚宋虔的脸“”不管怎么努力,都是这个结果。即便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一点距离,甚至没有人世间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相拥着,像是明天世界末日就要来临,故此无所畏惧,放浪形骸的最后一夜。
可是,她真有她想象中那么平静吗?
她忍心破罐子破摔吗?就算她不要脸面了,难道宋虔的意愿和选择也不重要吗?
不。
他就是一切。
云欺用目光,想要在这个自己创造出的影子的身上,勾画出那个人。可终是无功而返。
是她心中有愧吧?不然怎么会不敢看对方的模样呢?
云欺比谁都清楚,此处的‘宋虔’就是他。然而,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又不是他,‘他’只是她的内心对他的投射,是飘渺的幻影,所以他甚至没有五官。
云欺抵着‘他’的额头,浑身震颤,眼睛却越发的黑暗,像深渊底层的阳光,被泥土和花朵、树叶的腐肉啃食着,逐渐嗬嗬呜呜的,被挑染成漫无边际的灰。
“我爱你。”云欺环住‘他’的脖颈,流着泪,敞开怀抱的同时靠近了他,霎时间,剧痛像一道闪电般把她整个人都撕开—云欺合上眼,内心世界土崩瓦解,泣泪不止。看吧,就连梦里的她都在告诉自己,不会回应她感情的他,只会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伤害。
可她是自愿的啊,没有人逼迫她任何。是她自己执迷不悟,不肯回头,就偏要把自己弄得死去活来,奄奄一息也不肯罢休。
云其骤然惊醒,黑发早已打湿,像化作实体的陈墨,在她苍白的额头上纵横交错。她下意识摸向身边,却空无一人,只剩下被源源不断的热风吹得微微渗透出臭气的被子。
她猛然喘了两口气,力道之大,不像是在普通的呼吸,简直是要将肺丢到螺旋桨上,搅成碎块再喷出来的架势。即便如此,她的动静也放得很轻,能确保别人根本不会听到。
云欺死死地抱住自己,像是在抱着那个日思夜想都见到的人。
她失声地睁着眼,与她对视的,却只有看不清颜色的布料。
古语有云“发乎情,止乎礼。”云欺虽情深一往,心中亦有礼,并且时刻谨记此言,无时无刻不再压制着,却从来没有停止。
或许感情,本就是世界上最难以捉摸,难以衡量的东西。它似乎不能用任何科学和道理来解释,这就像科学家潜心研究几十上百年,各种各样的派系和理论层出不穷,却没有一个人能确切地说出灵魂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云欺侧过身去,凝视着黑沉的墙壁想道。
今夜,注定不眠。
“你是所有人中唯一我想要去爱的人。你无法衡量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沙漠中的甘泉荒原里的花树。”—赫尔曼·黑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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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