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暖不忍心再看下去了。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从身后涌来。她加快脚步，在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倒影时，她的余光瞧见了乔奕清。
他站在电梯口，背靠着墙壁，微微垂着头。电梯的按钮亮着，向下的箭头泛着柔和的光。
江暖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墨晴让我对你说句道歉。”她说。
乔奕清偏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为什么？”
“可能是觉得李奶奶的病症吓到你了吧。”
乔奕清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没关系的。能看到他们祖孙两个感情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毕竟——”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很久没有见到我的祖父和祖母了。他们对我来说……都不在了。”
江暖愣住了。
她没想到乔奕清会在这个时候忽然说出自己的家庭情况。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也是。”她听见自己说，“我的姥姥和姥爷也都不在了。但他们对我还是很好的。”
“你会想起他们吗？”乔奕清问。
江暖点了点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当然。”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乔奕清先她一步走了进去，江暖只能看见他笔直的脊背和那一小截被电梯灯光照亮的后颈。
“我也是。”
江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走廊里李奶奶拼命往虚空里伸的手臂。她也想起自己姥姥，想起那个总是拿着相机追在她身后拍照的姥姥。
江暖吐了口气，迈动了步伐——电梯门缓缓合拢，把两个人的影子关在了一起。
凌晨十二点，窗外的夜空被零星的烟花点亮。旧的年过去了，新的年来了，学生们在朋友圈里发着跨年的文案，也有人许下期末不挂科的愿望。
随着期末考试得临近，复习周的紧张气氛像一层薄雾，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年级。走廊里嬉笑打闹的声音少了，课间埋头刷题的人多了。
对此江暖反倒觉得松了一口气——托复习的福，她和乔弈清之间日常的交流，被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卷子和背不完的考点，自然而然地压缩到了最少的程度。
江暖已经摸清了乔弈清这个人的社交模式。你跟他聊八卦，他的反应永远是“哦”“嗯”“这样啊”，三个语气词轮换使用，情绪波动不是没有，只是很少。
虽然班里的同学都开玩笑说乔奕清和杨墨晴很像，但是他们还是更愿意和随和的杨墨晴交往的。班里的同学倒也不至于孤立乔奕清，只是对于他这种从不轻易透露喜好、也不主动参与话题的人，大家本能地更愿意和自己兴趣相投的人扎堆。
江暖有一次撑着下巴，目光扫过教室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的同班同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和乔弈清自开学以来所有的交集，几乎都围绕着随身佛和子泣，比如蒋凡阁、张洋……
然而一旦回归到普通琐碎的高中生活，他们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就像她和班里其他男生相处一样，对于坐在她身边的乔奕清，她偶尔向他借支笔，问一句作业写完了吗，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哦，杨墨晴是个例外。那个家伙对谁都热情得像一团行走的火焰，包括乔弈清。
可是最近，江暖发现连杨墨晴也不太来找乔弈清了。
她不止一次看见杨墨晴课间被一群人围着，笑得前仰后合，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给周围的人看什么。而乔弈清就坐在位置上，低头翻阅着练习册——就跟现在一样。
江暖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过头，看向身旁正在做题的人。
“阿清。”
乔弈清停下笔，抬起眼安静地望向她，那目光里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你和墨晴……闹别扭了吗？”江暖斟酌着措辞，“好像除了上下学我们一起走，他最近不太来找你了。”
乔弈清的目光先是转向最前排杨墨晴的位置——那里围着一圈人，杨墨晴的声音隔着半个教室都能听见，正在兴奋地喊“左边左边”。他看了一会儿，目光收回来的时候，若有所思地掠过江暖的脸。
“最近他在玩一款射击游戏，”乔弈清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我没有兴趣。他就约了其他同学一起打。”
江暖：“……”
不愧是他。
她瞪着杨墨晴的背影，狠狠咬了咬牙：“这家伙还有两周就期末考试了，也不知道好好学习。到时候又该坐何老师御赐的雅座了。”
她翻开笔记本，嘴里还在咕囔：“之前还想跟我下学期坐在一起呢，再这么下去，等到高三毕业都不用想了。”
她用笔尖在纸上狠狠地戳出一个细小的黑点。她正准备翻页，耳边忽然传来乔弈清的声音。
云淡风轻，像秋日里一片落叶划过水面。
“是吗？可是我感觉，”他说，“相较于墨晴，你才是最近那个更躲着我的人。”
江暖的手指顿住了。
她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变得僵硬，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我没有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台词。她知道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一定伪装得不好。
“就是马上期末了嘛，我想考得好一点，所以得抽出时间好好复习。”江暖扯出一个笑，“哈哈。”
乔弈清看了她两秒，低下头，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
“我还以为，”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我对张洋的举动，让你害怕了。”
江暖眨了眨眼：“啊？”面上不由自主的闪过一次惊诧。
乔弈清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他在她的眼底没有看见心虚，他所窥见的是来不及掩饰的真实的困惑。
看来江暖真的不是为了这件事而躲着自己。
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自那之后子泣让她看见了什么？
他正思索着，余光却感觉到江暖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脸上。
江暖的目光像一只犹豫不决的蝴蝶，想落又不敢落下。于是他率先收起了这个话题，垂下眼，翻了一页书。
“下学期的座位排布，”他问，“会看这次期末的成绩吗？”
江暖明显松了口气，语气也自然了许多：“会的。”
乔弈清开口：“那看来我也得努把力才行了。”
江暖：“？”
她偏过头看他。乔弈清没有抬头，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窗外的天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
“我想和你继续做同桌。”他说。
江暖猛地收回目光，盯着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盯了好一会儿，可是脑子紧张慌乱得她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嗯。”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乔弈清似乎是真的想要践行他说过的话。接下来的日子，他投入复习的专注程度，连江暖都有些意外。
她开始注意到更多关于他的细节。
比如，比起物理，他更喜欢数学。可是他对数字不太敏感，经常把题目里的数字抄错，一个6抄成8，一个2抄成3，导致后面所有的计算都成了无用功。江暖帮他纠正过一次，两次，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已经懒得说了，直接用红笔把题目里的数字圈出来，在旁边画了个箭头。
乔弈清看了那个箭头一眼，默默地重新算了一遍。
再比如，语文课上要求阅读的名著，乔弈清对那些乡土文学作品明显提不起兴趣。书被简单粗暴地塞进桌兜儿里，连扉页都没翻开过。可他唯独对《红楼梦》情有独钟，课间翻，午休翻，有时候自习课写完作业也翻，书页都翻出了毛边。
“红楼梦的人物和情节你都记住了，”江暖忍不住说，“你要不看看《平凡的世界》？考试会考的。”
乔弈清的目光还是不肯从自己手里那本《红楼梦》上移开，对江暖递过来的那张错了很多文学常识题的卷子，视而不见。
“我觉得，”他慢悠悠地说，“考试考《红楼梦》的概率会大一些。”
江暖：“……你就是不想看《平凡的世界》对吧。”
乔弈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严肃着一张脸替自己辩解，说了一长串话。大意是《平凡的世界》也很好，只是他最近时间不够，只能有所取舍，而《红楼梦》他从小就读，比较熟悉，复习起来效率更高。
江暖听完，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剔除那些杂七杂八的干扰信息，提取核心思想——那就是：对，没错，就是你说的那样，我就是不想看。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管了。
“那你的数学一定要认真一点，别到时候又填错数字了。”
“嗯。”
“你要是再因为这点小错扣分，我就给你配一副老花镜去。”
“……嗯。”
江暖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在这样平淡琐碎的日常里，她试图让自己不去回想那张照片里握着锤子的乔奕清，不去回想子泣那句你以为他没害过人吗。
江暖真的是不想去回想那些在黑暗中窥视着她的冰冷，阴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可是。
江暖翻过一页笔记，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他们的日子，真的能一直这样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