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在康复治疗室装镜子啊?”走出几步,江暖好奇地问。
杨墨晴回过头,一边走一边解释:“这个啊,其实是因为康复室的镜子是很重要的工具。你想啊,这些老人很多都是中风或者骨折之后,身体一侧不太好使。他们自己感觉不到自己的动作对不对,但是镜子能让他们看到自己抬手的幅度、走路的姿势。治疗师在旁边说一百遍抬高点,不如他们自己看一眼镜子里的画面来得直观。”
说到这里,他将手上拎着的东西又换了只手补充道:“而且,镜子还能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进步。哪怕今天比昨天多抬了一厘米,他们看见了自己的进步,就会更有动力。还有一些平衡训练、感知重建,都需要镜子的视觉反馈来帮助大脑重新学会指挥身体。所以这里的康复室都有大镜子。”
杨墨晴说得很流畅,像是早就把这一套背熟了一样。江暖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知道,杨墨晴每次来探望奶奶,都会跟这里的护士和治疗师聊天,久而久之,这些专业知识就刻进脑子里了。
“我们到了。”
杨墨晴在一间病房门前停下脚步。他先回头看了江暖一眼,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乔奕清,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阿清,”他压低声音,“你千万别冷着一张脸,要温柔一点,可以吗?”
乔奕清垂下眼,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我明白。”他说。
杨墨晴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礼貌地在门上敲了三下。
“奶奶,我来了!”
他推开门,声音里带着软乎乎的撒娇意味。
阳光从病房的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靠窗的病床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半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门口。
“阿晴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杨墨晴快步走过去,弯腰抱了抱她,然后直起身,侧过身子,让出身后两个人。
“奶奶,阿暖也来了,还有这是我跟您提过的乔奕清。他是我的同学,今天特意来看您的。”
江暖走上前,把手里的补品放在床头柜上:“李奶奶好,好久不见了,我祝您新年快乐,早日康复。”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床边:“好孩子,快坐。”
乔奕清跟在她身后,将手中的礼物也放到了一旁:“……奶奶好,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疑惑与迷茫,但随后就热情地招待了起来。
“好,好。”老太太笑着点头,伸手拍了拍床沿的另一边,“你也坐。”
乔奕清看了杨墨晴一眼。杨墨晴冲他点点头,他便顺从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阿清是吧?我听我孙子提起过你,说你把我们家的房子租下来了。”李奶奶靠在枕头上,目光从乔奕清脸上缓缓移到杨墨晴身上,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杨墨晴的手背,“哎呀,我这个病啊,前前后后花了太多钱,苦了我家阿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心疼。
杨墨晴笑了,笑得没心没肺,像往常一样:“没事的呀,奶奶。房子还留着呢,您要是身体好一点了,回家住也是一样的——房间都给您留着,东西都没动。”
“那就好……那就好……”李奶奶喃喃地重复着,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点亮光。
她让杨墨晴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几个纸杯。柜子里的东西堆得有些乱,杨墨晴翻了好一会儿,才在最里面找到了三个叠在一起的纸杯,边缘有点压皱了,但还能用。李奶奶接过杯子,颤巍巍地给他们倒了水,然后就开始唠家常。
“哎呀,一看到阿暖和你,”她指着江暖和杨墨晴,“我就想起你们小时候的事了。你们两个呀,老是疯跑出去玩,一不注意就摔了、磕了。阿暖你姥姥呀,还经常拿着相机跟在你们后面拍照。”
江暖接过话茬,语气轻松:“是啊,姥姥说我们这些小孩子不长记性,拍了照片才能提醒我们。”
李奶奶笑了笑,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展开,又慢慢收拢。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空,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唉,我这记性是越来越不好了。好多人和事,都记不得了……”
杨墨晴见李奶奶情绪低落自己赶紧接上:“没事的呀,奶奶。阿暖姥姥当年拍了那么多照片,回头让阿暖复印一份,我给您带回来,您看着照片慢慢想,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这倒是个好办法。”李奶奶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文秀她一定拍了好多照片。我要是能看着练习一下,说不定记忆力就没有那么糟糕了。”
文秀是江暖姥姥的名字。江暖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又随口聊了几句。李奶奶问他们学校的功课紧不紧,问杨墨晴有没有好好吃饭,问江暖的妈妈身体好不好。江暖一一答了,余光却注意到乔奕清一直没有开口。他坐在床沿上,微微垂着眼,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聊了有一阵子,李奶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她皱着眉,在床头柜上翻了翻,又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一些药瓶和零碎的小物件。
“你们一直说话,肯定都口渴了。”她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们,“怎么都不喝水呢?杯子呢?”
她又开始在抽屉里翻找纸杯。
可是他们已经喝完了呀。三个纸杯就放在床头柜上,杯底还残留着一点水渍。
江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杨墨晴坐在那里,脸上原本没心没肺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暖从未见过的隐忍的痛苦:“……奶奶现在很容易忘掉一些事情。”
杨墨晴伸出手,耐着性子跟李奶奶解释他们已经喝过水了。
李奶奶的脸上流露出歉意,“唉……我又忘了。”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来,打破了房间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江暖回头,看见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检查单。
“您好,马上要去检查了。”
江暖顺势站起身,把纸杯叠在一起扔进垃圾桶:“那李奶奶先去检查吧,我们也该告辞了。”
杨墨晴握着自己奶奶的手,又嘱咐了好几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哄小孩似的耐心:“奶奶,我先去送阿暖和阿清下去,一会儿就上来陪您检查。您要乖乖的啊。”
李奶奶笑眯眯地点头,像个小孩子。
三个人出了病房门,沿着走廊往左拐,朝康复中心出口的方向走。那面小推车上的镜子还立在护士台对面,镜面擦得很亮,映出经过的人影。乔奕清走在最前面,江暖和杨墨晴并排走在后面。
就在即将拐弯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阿晴!我的阿晴啊!你在哪里?”
江暖猛地回头,看见李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踉跄着冲出了病房,干枯的手扶着走廊的墙壁,整个人摇摇欲坠。护士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扶着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您别急——您的孙子刚刚还在这里——您别摔了——”
可是李奶奶听不进去。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走廊尽头。
“阿晴,你别走!!”
她干枯的手从护士的搀扶中挣脱出来,穿过杨墨晴的肩膀,拼命地向前伸,像要抓住什么已经消失了很久的东西。
杨墨晴已经跑了回去。他蹲在奶奶面前,双手轻轻扶着她的手臂,声音发着抖:“奶奶,我在这里,阿晴在这里,您看看我——”
可是李奶奶的目光穿过了他,落在虚空里。
“阿暖,”杨墨晴扭过头,对江暖露出一丝苦笑,“你先回去吧。奶奶的记忆又不稳定了……麻烦你帮我对乔奕清说句道歉。”
江暖点了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了那对祖孙一眼——老人枯瘦的手在空气中徒劳地抓着,杨墨晴半跪在地上,把奶奶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一遍一遍地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李奶奶又认不得长大的杨墨晴了。
江暖默默地叹了口气。
等到她转身,发现乔奕清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快走了几步。走廊尽头的镜子离她越来越近,镜面里的影像越来越清晰。她看见镜子的倒影中,李奶奶还在拼命地向前走,护士从后面抱着她的腰,杨墨晴挡在她面前,三个人僵持在走廊中间。
“我看到你了!”李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凄苦得像被风扯碎的布,“我错了好不好——我不该把你弄丢的——!”
“您不要被过去的记忆迷惑了!”护士焦急的声音混在里面,“您长大的孙子就在这里啊!”
“是啊,奶奶,”杨墨晴的声音也在发抖,“难道你不认得我了吗?”
江暖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