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终于结束了。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干冷的空气像一把钝刀,迎面割在自己的脸上。江暖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提到最高,任由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成一团薄雾。
她和乔奕清还有杨墨晴并肩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交错成一张细密的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指尖冻得有些发僵,还是飞快地给商家回了一条消息。那些她精心挑选的照片她打算发给商家帮忙打印成册。
李奶奶和她姥姥年轻时的合影,她扎着羊角辫和杨墨晴在公园里傻笑的旧照,还有几张春节时一大家子围坐在圆桌前的热闹场景……这些照片已经全部打包发了过去。商家回复了说打印好就寄出。
江暖把手机揣回兜里,指尖在温暖的布料里慢慢回温。她希望那些照片能帮到李奶奶。当记忆像沙漏里的沙一样不可阻挡地流逝时,至少还有这些凝固的瞬间能把那些散落的碎片重新拼凑起来。
“还没有下雪,真是讨厌。”杨墨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就跟小孩子等不到心爱的礼物就开始抱怨一样。他仰着头看天,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大雪可偏偏一片雪花都没落下来。
教室里,大部分科目的寒假作业已经发了下来。阅卷老师们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皱眉,留给他们的是一节又一节的自习课。有的老师干脆直接抱着期末试卷在讲台上批改,每次老师发出不耐烦的啧啧声还有深沉的叹气声都能把全班的同学给吓一大跳。
学生们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趁着成绩还没出来,能写完多少作业就写完多少,好让年过得踏实一些。
吴芷轩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江暖身边。她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在确认班主任不在之后,她飞快地从校服袖子里抽出手机,点开相册,把一张张拍得端端正正的答案照片传给了江暖。
“全班协作,”她压低声音,“我们可是干了一件大事,全班同学每个人只拍一页,拼起来就是全套答案。老师让撕答案的时候,我们早就留好底了。”
江暖看着手机里齐刷刷涌进来的照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成绩就是悬在咱们头顶的铡刀啊,”吴芷轩收起手机,语气忽然变得义愤填膺,“趁着铡刀还没落下来,好好玩才是正经事!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有雪的,结果呢?一片都没有!本来还想着体育课能打雪仗的……”
江暖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关系,下周不是预报还有雪吗?”
“具体哪一天啊?”
江暖掏出手机,点开天气预报。屏幕上,一排小太阳的图标里,孤零零地夹着一朵小雪花。
“一月二十五号,周五。”她念出来,忽然顿了一下,“正好是放假的日子,也正好是……家长会那天。”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余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旁边。
乔奕清正低着头翻书,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的睫毛垂着,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江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继续和吴芷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既然要开家长会的话,乔奕清的家人应该会来吧?
如果付玫能通过乔奕清的母亲,顺藤摸瓜查出河山去世的真相——那么,她就不用直面乔奕清了。不用问他那些她不敢问的问题。
她不想怀疑他。
至少在他面前,她不想表露出丝毫的怀疑。
她希望他们能一直这样平和地相处下去。一起上课,一起做题,直到乔奕清所说的那个需要她付出的代价来临。
一月二十五日,周五。
天灰沉沉的,总算是有了点要下大雪的迹象。
江暖坐在大礼堂的后排,膝盖上摊着一本没怎么翻过的杂志,目光却一直黏在手机屏幕上。
各班的家长会在教室里进行。她按照流程把自己的家长领到座位上——妈妈李芸今天穿了一件灰白色的大衣,头发烫了新卷,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江暖把她安顿好之后,正准备去大礼堂,一转身,就看见了乔奕清的身边站着一个有些眼熟的女人。
女人看上去大约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棕色大衣,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五官端正,气质清冷,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像是从一幅旧画里走出来的。
“哎呦,您就是乔奕清的妈妈吧?”就在江暖仔细打量着乔奕清的母亲时,李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上去,脸上挂着让人无法拒绝的热络笑容,“我听阿暖说过,乔奕清是这学期转来的,也不知道适应不适应咱们学校?”
女人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礼貌而克制:“他还可以。对了,我不是乔奕清的妈妈,我是他姑姑,姓乔,单名一个思字。”
李芸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哦!你好你好!家长会都赶在工作日,有的家长调不开时间,免不了要请亲戚帮忙。不过您对侄子是真的好,大老远跑过来……”
江暖远远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拉着乔思的手,说个不停。她知道李芸不是话多,她只是怕乔思一个人站在一群互相认识的家长中间会尴尬。
眼见李芸单方面和乔思聊得热火朝天,江暖也不好打扰。她朝乔奕清使了个眼色,对方微微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她转身出了教室,快步走向大礼堂。
大礼堂里人声鼎沸,各班的座位区已经坐满了百无聊赖的学生。江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点开付玫的对话框。
屏幕上还停留着她们早上最后的对话。她发了一条“到了吗”,付玫回了“一切OK”的表情,后面跟着一个比着剪刀手的暹罗猫咪,应该是付玫用菠萝的照片做的。
江暖松了口气。
付玫的计划说简单也简单,说冒险也冒险。她要在乔思的车上装一个定位器。快过年了,如果乔思带着乔奕清回老家,付玫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供奉着子泣的祠堂。乔奕清亲口说过——那些被拐卖的孩子的尸骨就埋在乔家的祠堂下面。过年这个时节最特殊,家族总要祭祀。
付玫打算先去探探路,找到祠堂的大概位置。
“要是真的找到了,”她之前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兴奋,“我就租一辆大巴,以参观旅游的名义,拉一车降妖驱魔的能人异士过去。”
江暖当时觉得这计划离谱得要命:“他们能乖乖去吗?”
“怎么不能!”付玫理直气壮,“鸡蛋促销,免费温泉,上了年纪的人一钓一个准。”
“……万一真有危险呢?”
“几十号人呢!道观的道士,寺庙的前住持,总不能全害了吧?实在不行我找警察陪着。”
“哪里来的警察?”
付玫嘿嘿笑了两声:“梁警官啊!你们不是还定了什么暗号的吗?万一我有危险就拜托阿暖你报警啦——或者你把梁警官的联系方式给我,遇到危险我懂的,及时找警察。”
“你先别冲动。”
“我知道啦,我说的都是想象啦,阿暖你不用太担心,我有分寸的。”
江暖当时叹了口气,说了声好。
现在想来,她还是觉得这个计划像一场豪赌。可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她不想去问乔奕清,不想去看他那双仿佛可以藏住一切的眼睛。所以她把赌注押在了付玫身上。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江暖把它扣在膝盖上,靠进椅背里。
礼堂的顶灯明晃晃地照着,她闭上眼睛等。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拎着公文包的爸爸们,挎着包、踩着低跟皮鞋的妈妈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客气话。学生们混在人群里,有的被家长拉着和老师寒暄,有的已经背上书包,迫不及待地往校门口走。
杨墨晴没有等任何人。他走出大礼堂的时候,脚步很快,低着头,穿过那些欢声笑语的人群,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江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没有喊他。她知道,今天这个日子,对他来说是另一种滋味。
所以最后,校门口只剩下她和乔奕清。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余光里看见乔奕清的侧脸。他也在看着人群,目光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李芸。
她妈妈正和乔思一起走过来。两个人不知道聊了什么,李芸笑得前仰后合,乔思的嘴角也弯着,看得出是真的高兴。
“哎呀,真是看不出来你是78年的呀,比我还大一岁呢!”李芸颇为惊讶地打量着自己身旁的乔思,语气真诚得不像恭维,“你看上去就像三十出头的样子,怎么保养的?”
乔思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摆了摆手:“就是护理做得多一点,你的底子也不差的。”
“是吗?哈哈——”李芸的笑声爽朗得让旁边几个家长都侧目。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到江暖和乔奕清面前。李芸爱怜地摸了摸江暖的头发,然后抬头看向乔思,热情地提议:“我听阿暖说,阿清就住在她对面。要不两家人一起吃个饭,再一块儿把孩子送回去?”
江暖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下意识地看向乔奕清。
乔思的笑容僵硬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不了不了,阿清的……阿清的叔叔定好饭店了,我先带他过去吧。”
李芸也不强求,笑着点点头:“那也行。孩子们期末都发挥得不错,是该好好放松一下了。”她又摸了摸江暖的头,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
“那我们就先走了。”乔思朝李芸点了点头,转身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江暖注意到,从始至终,乔思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一次。
“阿清,走——”
乔思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的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久不见了,思思。”
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可是乔思的身体却骤然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