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省实验中学的考场外挤满了来自全省各校的尖子生。
裴旻书站在树荫下,最后检查了一遍文具。张老师走过来,看出他的紧张,拍拍他的肩:“放松考。你的实力没问题。”
“嗯。”裴旻书点头,深呼吸。
进场铃响了。学生们鱼贯而入。裴旻书找到自己的考场,对号入座。试卷发下来后,他快速浏览了一遍——题型都在预料之中,难度适中。可以松一口气,但绝对不可以大意。
他拿起笔,开始答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学生翻页的轻响。裴旻书沉浸在题海中,那些公式、定理、模型在他脑海中自如地拼接组合。他解得很顺,甚至比平时模拟考还要得心应手。仿佛这张卷子是为他而出的。
最后一道大题是设计实验方案。他思考了几分钟,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然后开始在答题卡上工整地书写步骤。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抬头看了看钟——还有十五分钟交卷。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答案,确认没有粗心错误。然后他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将紧张的情绪驱赶一些。
应该考得不错,他有这个自信。
交卷铃响,考生们陆续走出考场。裴旻书在走廊上遇见陈雨薇,她看起来有些沮丧:“最后那道实验题我没做完……”
“没关系,其他题应该没问题。”裴旻书安慰她。
他们走到校门口,张老师已经等在那里,表面云淡风轻,实际担心的不行:“怎么样?”
“还行。”裴旻书保底说。
“我考砸了。”陈雨薇叹气。
“诶,不要垂头丧气地嘛,你难大家都难,要相信自己嘛!”还是安慰人的老套路了,“周俊呢?”张老师问。
裴旻书这才注意到周俊不在。他环顾四周,看见周俊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周俊!”张老师招手。
周俊慢慢走过来。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紧抿着。
“考得怎么样?”张老师问。
周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裴旻书,眼神空洞,然后突然说:“我完了。”
“什么完了?”张老师皱眉,“题目太难?”
“不是题目的问题。”周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我完了。我永远也追不上……永远只能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他说着说着,眼泪突然流下来。看见这个场景,三个人有些无措,裴旻书有些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周俊这样。
“周俊,你……”他上前一步,想说什么。
“别碰我!”周俊猛地后退,眼神变得尖锐,“裴旻书,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总是站在高处?凭什么所有人都喜欢你?凭什么……”
“周俊!”张老师严厉地打断他,“注意你的言辞!”
周俊闭上嘴,但眼神里的怨恨没有消退。他狠狠瞪了裴旻书一眼,转身跑了。
“我去追他。”张老师说,“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着,别乱跑。”
张老师追着周俊跑远了。裴旻书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种不安的感觉。陈雨薇小声说:“周俊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可能吧。”裴旻书说,但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望着周俊跑走的方向,他有些不悦。
等了二十分钟,张老师才回来,脸色很难看。
“周俊情绪不稳定,我让他先回酒店休息。”张老师说,“我们也回去吧。下午还有一场,你们调整一下状态。”
“哦,好。”见裴旻书不动,陈雨薇拉了拉他,“走啦。”
回酒店的路上,裴旻书一直沉默着。他想起了高一时的周俊——那个会和他一起讨论数学题到深夜,会在食堂帮他占座,会在篮球场上给他传球的周俊。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考了年级第一,而周俊掉出前十开始。也许是从老师当众表扬他,而只简单提到周俊的进步开始。也许是从同学们开始叫他“裴神”,而周俊渐渐被边缘化开始。
他从未想过要压过谁,他只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但这本身,也许就是对某些人的伤害。越想越头疼,裴旻书闭了闭眼睛让自己不再回想刚刚周俊的样子。
下午的考试在两点。吃完午饭,裴旻书回到房间休息。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试图清空大脑,为下午的考试做准备。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考得怎么样?
他回复:上午的还不错。下午还有一场。
妈妈:加油。注意身体。
简单的对话。但裴旻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母亲很少发短信,更少用“加油”这样的词。她今天似乎格外关注这场考试。这样的预感让他心情有些不佳。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
一点半,张老师来敲门:“准备出发了。”
下午的考试是实验操作,在省实验中学的物理实验室进行。
离开部队裴旻书快步走进学校,寻找考场,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正看到考场准备走过去,突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裴旻书。”
他回头,看见周俊站在走廊尽头。光线有些暗,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周俊?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
“我申请了缓考。”周俊慢慢走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医生说我不适合继续考试。”
裴旻书心里一紧:“你还好吗?”
“我很好。”周俊在离他两米处停下,“我只是想跟你聊聊。”
“考完试我们再聊好吗?我现在要去做实验……”
“就现在。”周俊打断他,“我就想问一个问题,裴旻书,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裴旻书,如果你没有那些天赋,如果你也像我一样,无论怎么努力都追不上,你会是什么感觉?”
周俊的话让裴旻书有些不解,虽然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天赋于他而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从不需要“想象没有天赋的生活”。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俊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没有一点温度。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你根本不会去想。因为你站在山顶,怎么会知道山谷里的人有多冷?”
“周俊,我从来没有……”
“没有看不起我?没有炫耀过?”周俊的笑容更冷了,“你不需要刻意做什么,裴旻书。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最大的讽刺。”
这番话真是毫无道理,毫无意义,但裴旻书感到一阵寒意。他后退一步:“我们回去再说好吗?考试要紧……”
“考试?”周俊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对你来说当然要紧。竞赛保送,名校争抢,锦绣前程。对我来说呢?这场考试结束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爸说,这次如果进不了省队,就别想让他再供我。我妈说,我的同学都拿到名额了,就我没出息。老师说我不用心,同学说我笨……可是裴旻书,我真的很努力了,我真的……尽力了……”
他蹲下来,抱住头,声音变成了呜咽。
裴旻书看着这个曾经的朋友,心里涌起巨大的悲伤。他走过去,蹲在周俊身边,轻轻拍他的背。
“周俊,不是只有一条路。就算这次不行,我们还可以……”
“没有‘我们’了!”周俊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神却异常清明,“从今天起,就没有‘我们’了。”
他站起来,抹了把脸:“你回去吧。考试要迟到了。”
裴旻书也站起来,犹豫地看着他:“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周俊说,语气恢复了平静,“去吧。”
裴旻书点点头,转身往实验室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周俊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奇怪的微笑。
那种不安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强烈。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考试快开始了,他必须马上回去。
他加快脚步,跑过走廊,跑下楼梯。实验楼外是一条小路,通向主教学楼。他看了看表——来不及绕大路了,只能抄近道穿过停车场。
停车场里车不多,但就在他跑到停车场中央时,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突然响起。
他下意识地转头——
一辆黑色的面包车,正以极快的速度朝他冲来。
驾驶座上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脸,但那双眼睛里的疯狂,让他浑身血液凝固。
时间仿佛变慢了。
他能看见车前窗玻璃上反射的自己惊恐的脸。
能看见车轮碾过地面扬起的灰尘。
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也能听见——在引擎声的掩盖下——从某个角落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
是周俊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最后一刻,他用力把手中的的表扔了出去——那是他作为物理竞赛选手最后的条件反射,计算抛物线,计算初速度,计算落点。
手表砸中了面包车的侧窗,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车头偏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但足够让那辆失控的车,没有直接从他身上碾过去。
而是撞上了他的侧面。
世界翻转。
剧痛从腰部传来,然后是头部撞上地面的钝响。
视野里最后看到的,是夏日湛蓝的天空,和一片缓缓飘落的叶子。
接着,是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