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最先回来的感知。
那是一种钝痛,从腰部蔓延到整个下半身,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体内碾过。然后才是头痛——尖锐的、撕裂般的痛,从前额炸开,辐射到整个颅腔。
有几秒钟,他完全感觉不到身体。像是灵魂飘离了躯壳,悬浮在半空,冷静地观察着下面这具瘫倒在地的躯体。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额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模糊了右眼的视线。
然后声音回来了。
先是远处模糊的惊叫,像是隔着一层水。接着是脚步声,急促的,纷乱的。有人影围上来,俯身,嘴巴在动,但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他们的脸在阳光下晃动,像老电影里失焦的画面。
“同学!同学你能听见吗?”
“别动他!叫救护车!”
“天啊……流了好多血……”
裴旻书想说话,想说“我没事”,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试着转动眼球,想看清周围,但视野的边缘开始变暗,像墨水滴进清水,一点点蚕食光亮。
在黑暗完全降临前,他看见了周俊。
周俊站在人群外围,大概五六米远的地方。他没有靠近,只是站着,双手垂在身侧,表情空白。阳光照在他脸上,明明应该是温暖的夏阳,却让他看起来异常苍白。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人群骚动,那个身影就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
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裴旻书恢复意识后第一个感知。浓烈、刺鼻,带着医院特有的冰冷气息。他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耳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但语气里有种紧绷的焦虑。
“……颅内压还在升高,需要继续观察。”
“会有什么后遗症?”
“现在说不准。但前额叶和顶叶的损伤……可能会影响认知功能。”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裴旻书混沌的意识里。他努力集中精神,想听懂这段对话,但大脑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每个念头都沉甸甸的,拉不出来。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这是父亲裴振华的声音。裴旻书很少听见父亲用这样的语气——不是商场上那种沉稳果断,而是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颤抖。
“最坏的情况,他可能……沈女士,裴先生,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大脑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一阵沉默。长到裴旻书几乎以为自己又失去了意识。
然后他听见母亲沈昭华的声音。那是一种极具忍耐的呜咽,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能醒过来……其他都不重要。”
裴旻书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母亲很少这样直白地表达情感,她总是克制的,得体的,像精心修剪过的盆栽,每一根枝条都恰到好处。
裴旻书又一次试图睁开眼睛,他成功了,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片模糊的白。
白色天花板,白色墙壁,白色床单。还有白色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但视野里的景物依然像隔着毛玻璃。
病房很宽敞,是私立医院的高级单人病房。窗边站着父亲裴振华,他背对着病床,肩膀绷得很紧,像是扛着看不见的重量。裴振华还是那身深灰色西装,但领带松了,衬衫领口也有褶皱。母亲沈昭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裴旻书动了动手指。
沈昭华立刻察觉了。她抬起头,目光与他对上。那一瞬间,裴旻书看见母亲眼睛里涌起一层水光,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她松开手,按了呼叫铃,动作还是优雅的,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醒了?”她俯身,声音很轻,“别说话,医生马上来。”
裴旻书点点头。他尝试感受自己的身体——右腿打着重重的石膏,腰部缠着绷带,额头也裹着纱布。最难受的是头,那种痛不是尖锐的,而是沉闷的、持续的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腔里膨胀。
她转身倒了杯水,用棉签蘸湿,轻轻擦拭裴旻书的嘴唇。那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仿佛他是个易碎的瓷器。眼里全是他,没有半分其他的,全是来自母亲心疼。
“你……”裴旻书想说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他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但记忆像断线的珠子,散落一地,捡不起来。
病房门开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
“裴旻书,能听见我说话吗?”医生俯身,用小手电检查他的瞳孔。
“能。”裴旻书应道。
“这是几?”医生竖起两根手指。
“二。”
“你叫什么名字?”
“裴旻书。”
“你今年多大?”
“十……十七”他卡住了。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记录着什么。然后他掀开被子,检查裴旻书的腿和腰。裴旻书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右腿打着石膏,腰部缠着厚厚的绷带。
“腰部软组织挫伤,右腿腓骨骨折,已经做了固定。”医生的声音很平静,“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头部撞击造成的颅脑损伤。”
“能记得发生了什么吗?”医生问。
裴旻书想了想。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漂浮:考场,实验楼,停车场,冲过来的车。这些画面是清晰的,但连接它们的逻辑线断了。他记得事件,却不记得前因后果。
“车祸。”他最终说。
“还记得撞你的人吗?”
裴旻书沉默了。他看见周俊站在人群外的样子,那个苍白的、面无表情的脸。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周俊做的吗?为什么?
“不记得了。”他听见自己说。
医生点点头,没再追问。又嘱咐了几句,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裴振华终于转过身,走到床边。他看起来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眼角的皱纹深了,鬓角有了明显的灰白。
“我…”我睡了多久,我的竞赛怎么办,我的头到底怎么了。他不知道该问什么。
“疼吗?”裴振华先出了声,声音干涩。
“有点。”裴旻书眼睛盯着他,说,“爸,你坐。”
这个下意识的邀请让裴振华愣了一下。他慢慢在床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动作有些僵硬。其实他们父子俩很少有这样安静对坐的时刻——裴旻书并不高冷,甚至可以说从小到大都非常黏他们,十分热情,但他们太忙了,忙到想对儿子做出回应的时候都少有。
“学校那边,”裴振华开口,“张老师来过了。竞赛的成绩……你笔试过了,但他们不能给你做特殊处理。”
裴振华知道这次车祸的创伤,过程不太好,结局也不好,成绩取消了不算,还受了这么大的伤,裴旻书心里肯定不好受,作为商业场的得心应手的精英,他一定不会让儿子白白受委屈,但作为父亲,此时,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地安慰。
裴旻书点点头。他应该为笔试过了感到高兴吗?也许吧。但他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疲惫,和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沉闷感。
“周俊呢?”终于,他问出了车祸后第一个问题。
沈昭华和裴振华交换了一个眼神。很短暂,但裴旻书捕捉到了。
“他在接受调查。”裴振华说得很谨慎,“警方找到了些证据,但还在核实。”
“什么证据?”
这次是沈昭华回答。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用棉签蘸了水,继续轻轻润湿裴旻书的嘴唇。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事实上,在裴旻书昏迷的这几天,她确实这样做了无数次。
“那个司机的账户里有一笔来路不明的钱。”沈昭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转账的源头很复杂,警方在追查。但是……”
她顿了顿,棉签停在半空:“周俊的父亲今天来过。他说周俊这段时间心理状态很差,一直在看医生。”
裴旻书闭上眼睛。病房里的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他在脑海里拼凑周俊最后的模样——那个笑容,那句话,那个站在人群外的身影。
“是他吗?”他问,眼睛依然闭着。
沈昭华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棉签,握住裴旻书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柔软。在无形中又好像给裴旻书传递着力量。
“旻书,”她轻声说,“有时候伤害别人的人,自己也在受伤害。”
这话太含蓄,太沈昭华式的表达。但裴旻书听懂了。他想起周俊越来越阴郁的眼神,想起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是因为我吗?”他睁开眼睛,“因为我太……?”
“不。”这次是裴振华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不是你的错。优秀不是错。”
话说的很对,但裴旻书看见父亲说这话时,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某种情绪——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无力,也许两者都有。
“医生说我可能会变笨,对吧。”裴旻书突然说,他很平静,因为无能为力。
沈昭华的手一紧。她看着儿子,那双总是盛满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平静的空白。这种平静比哭泣更让她心痛。
“旻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不是笨,你只是……”
“受伤了。”裴旻书接话,“我知道。但受伤了就是受伤了,有些东西可能回不来了。”
他说得这么直接,这么清醒,反而让沈昭华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准备好的所有安慰——会好的,需要时间,不要着急——突然都显得苍白无力。头部遭受的巨大撞击致使他失去了一份重要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大家都不言而喻。
裴振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外面的城市,良久,说:“我和你妈妈商量过了。等你情况稳定些……送你去方培镇。”
“方培?”
“你外公的老家。”沈昭华接过话,顺手将耳边的头发别在耳后,“那里很安静,空气也好。适合休养。”
方培?裴旻书想了想。他对外公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是个会给他编草蚂蚱的老人,身上总有淡淡的草药香,会偷偷带他出去骑摩托,对他很好很好,是个十足的好人。外公去世时他七岁,葬礼在方培办的,他记得那里的天很蓝,云很低,夜晚的星星多得数不清。
“去多久?”
“看你的恢复情况。”沈昭华说,“可能一年,可能更久。别担心,妈妈陪你去,照顾你的生活。你爸爸……”她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的边缘,“公司最近有些事,走不开。但他会常来看你。”
裴旻书惊喜地点点头。但他其实想问:妈,你真的能抽开身陪我吗,但他知道答案——不太能,但她想,只是她不会说。就像现在,她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但握得很紧。
“那我上课怎么办?”他问。
“你先去方培中学待一阵子。我找人联系一下”沈昭华说,“那里也是个不错的学校,压力不会太大。你可以慢慢来,不着急。”
慢慢来。裴旻书咀嚼着这三个字。从小到大,他的人生字典里没有“慢慢”这个词。竞赛要快,学习要快,成长要快。现在突然被告知可以“慢慢来”,反而有种失重感。并且感觉一夜之间怎么什么都被安排好了,像是突然换了种人生。这么看来一中是回不去了,的确,自己缺下半载的课是不容易补回来的,更何况他现在情况不太乐观,但他可以等,等自己恢复的那天。他只是觉得太突然。方培是乡下,乡下的学校,怎么自己就要到这种地步了。
有一种名为委屈和不甘的情绪涌上心头。
但他说“好。”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裴振华接了个电话,低声说着工作的事。沈昭华起身去倒水,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裴旻书看着她,忽然注意到母亲今天穿的不是平时那些精致的套装,而是一件简单的浅灰色针织衫,头发也只是随意扎着,有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一酸。母亲总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现在她允许自己露出疲惫,是因为他真的让她担心了。
“妈。”他喊了一声。
沈昭华转过身。
“对不起。”裴旻书说,“让你担心了。”
沈昭华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水杯。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走过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俯身,轻轻抱了抱他。
很轻的一个拥抱,很快就松开了。但裴旻书感觉到,母亲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傻孩子,”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说什么对不起。”
裴振华挂了电话,走回床边。他看着妻儿,眼神复杂。最后,他只是拍了拍裴旻书的肩:“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他们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裴旻书一个人。夜色完全降临,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海市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黑暗,总有光,人造的,热闹的,不知疲倦的光。这些灯光包含了繁华、热闹、多元。这是他生长了十七年的家,可这些璀璨即将离他远去。
裴旻书望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外公说过的话。那是很多年前了,他躺在方培老屋的院子里,外公指着星空说:“旻书你看,城里的星星少,不是天上没有,是光太多了,把星星的光盖住了。”
“那怎么办?”七岁的他眨巴眨巴着眼睛问。
“去光少的地方。”外公笑着说,“去黑一点的地方,星星就出来了。”
去光少的地方。
裴旻书闭上眼睛。麻药的作用还没完全消退,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想:也许方培就是那个光少的地方。
也许在那里,他能重新看见一些东西。
一些在海市这片过于明亮的光海里,早已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