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浥伊阁的牌匾上落了两只黄鹂鸟依偎在一起,声音清脆,似在互诉衷肠。
而店内,随着华丽夫人的话音落下。裴月娘望着她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你不计较了。”
华丽夫人狠狠剜了小丫头一眼,怕得罪浥烟姑娘,不想多做耽搁,不耐地说:“不计较了,你可以松手了吧?”
“行,那你呢?还计较吗?”裴月娘望向小丫头说着。
还不等小丫头回答,华丽夫人急着说,“她勾搭我们当家的,她有什么脸计较?我可告诉你啊,要不是看在这里是浥烟姑娘的铺子,我可不会就这么轻易饶了她!”
华丽夫人说话嗓门大且声音尖锐,裴月娘强忍着没松手捂住耳朵。
“行,你说她勾搭等你们当家的,是你亲眼看见的?”裴月娘反问。
华丽夫人理直气壮的说:“当然。”
“那分明就是他对我无礼动手,你在此颠倒黑白,坏我名声,你!你!你!” 小丫头在一边听到这,当即便忍不住开口。
见这小丫头,虽说是个有脾气的,终究年纪尚小,轻易便因几句话羞愤无言。裴月娘看着华丽夫人又问“那你便说说她是如何勾搭你们当家的?”
华丽夫人绘声绘色说着,“她伸手攀在我们当家的身上。不要脸!”说完似觉恶心般,狠狠啐了一口,不管是方才的叫骂,还是举止,都十分的粗俗。不似富贵人家的主母,倒像是个市井泼妇。
裴月娘松开那华丽夫人,一直这么站着拽着她,也不是那么回事,既然要问清楚,那么便好好问。那华丽夫人见裴月娘松开了自己,便招呼着带来的两个家丁要走。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事情未解决之前,谁敢走,那就休怪本姑娘不客气!”
那华丽夫人手脱离了桎梏,转身刚准备走,见裴月娘还不许她离去,回身双手叉腰尖声喝骂道:“你成心跟我过不去是吧?浥烟姑娘的面子,我可是给了,你若再如此不知收敛,我倒要瞧瞧你是如何不客气!”
“在我的地盘闹事,不说清楚,你想走?想走可以,不过需要费点功夫。 ”裴月娘一边说着,一边轻车熟路地从柜台后拿了把凳子。放在店中间,随后坐下。又看向小丫头“去关门,今日不营业。我浥伊阁的人断不能由人肆意欺辱了去。”
小丫头听了又是喜,又是惊,喜的是裴月娘信任她,替她出头,惊的是她说这是她的地盘,此人是谁?
转念又想,现在虽已是晌午大错,可距离闭店的时间,还有两个时辰,店里还是能赚不少银子的,她的命是浥烟姑娘救的,浥烟姑娘还给了她容身之处,教她书算。她并不想因为自己耽搁了店里的生意,因此在原地踌躇不决。
华丽夫人在裴月娘开口说浥伊阁是自己的地盘后,冷笑了声“谁人不知浥伊阁的幕后之人是浥烟姑娘啊,你说是你的地盘,谁信啊!”
“我信。”
循声望去,只见店内里间的帘子被大力撩开,从里匆匆走出来一位身穿半见色交领襦裙,头扎着飞仙髻的女子,急匆匆的步子,可头上的步摇也只是轻微晃动。
小丫头见此人忙欣喜开口“浥烟姑娘,你回来啦!”
浥烟进门便直直盯着裴月娘,眼里的担忧,和眼下的青黑的疲惫,掩都掩不住。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从容。
裴月娘是她的小师妹,裴家失火那几日,她南叱州的铺面出了些问题,需要她亲自前去解决。
裴家失火后,浥伊阁就飞鸽传书将消息给她传了去,她收到裴家满门命丧火海,她小师妹也下落不明的消息后,快马加鞭,九百里一路不停换乘换马,足足赶了三天两夜。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裴月娘的情况,由于她是在路上不停地赶路,所以后面裴月娘活着并去报官的消息她不得而知。
刚进城门,手下给她汇报并提及裴月娘已经来了店里的消息,她又马不停蹄地赶来。
直至见到裴月娘的那刻,她的心才安定下来。她虽然有满腹的话要对裴月娘说,可也知现下并非谈话的好时机。
想到此她对小丫头说“玲春,听她的,见她如见我。”玲春点头应道。
浥烟深深望了裴月娘一眼,多年的默契,让二人无需多言,一个眼神裴月娘便知晓她的意思,对着浥烟笑了笑,让她放心。
随后浥烟便从方才进来的帘子处离开了。
华丽夫人见浥烟和裴月娘如此相熟,当下心里一个“咯噔”。
便见裴月娘重新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华丽夫人谄媚地笑着说:“我这上了年纪,瞧得不真切,错怪了这位玲春姑娘,我给姑娘赔不是了。”
她这副姿态,引得玲春一阵鄙夷。心中又一阵感激:她遇上了好东家,这位夫人,若换个家财不如她,又无权势之人,指不定被怎么欺辱。
裴月娘拿起店里的一盒胭脂看着,也不睬她。
见二人都无开口之意,华丽夫人咬牙狠心道“我略备些薄礼,向姑娘赔不是了。”
裴月娘起身将胭脂放了回去,似才听见般,“小姑娘,年纪尚轻,我想夫人送礼也是明白投其所好之理的。”
华丽夫人明白裴月娘的言外之意,便是要送些金玉,却也只得乖乖送礼,唯应道“明白的,明白的。”
她咬牙暗恨自己怎的就这般倒霉,玲春确实不曾勾引她们当家的,是她当家的贪图玲春年轻秀气,便起了歪心思。她来此就是为了敲打敲打玲春。她还特意瞅准了浥烟不在时来的,她料想浥烟回来不会因为一个丫头,伤了她和主顾间的和气。
谁成想,裴月娘的出现,真是让她赔了面子,又丢了银子。
“那我就不送夫人了。玲春,继续做生意。”
裴月娘说完就要离开,走到帘子前停下,补了句“夫人可不要忘了将赔礼送来”轻笑了声又说“忘了也不打紧,我也不曾上门拜访,倒是可以一去,想来夫人这般富贵之人,贵府好茶必是少不了。”
说完便掀开帘子出去了。
此处帘子是浥伊阁的后门,过了这道帘子,便是一个大庭院,庭院中间种着一棵高大的银杏树。裴月娘从树边走过,进了内宅。
她站在阶上,回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她从小就不爱针织女红,格外爱跑出去玩,阿爹不许,她便每次都溜着出去玩。
那是一年秋天,她被这处宅子中间黄澄澄的银杏树迷了眼,时不时还能闻到宅子里飘出药味,父亲就是靠着种草药卖草药为生的,那个味道并不陌生,裴月娘不由自主地推开了宅门走了进去。
进去后便见一个红衣劲装的姐姐练鞭子,身姿飒爽。行鞭收放自如,俨然已是炉火纯青之技。
她忍不住拊掌叫好。然后就被练鞭子的姐姐发现了。
眼见红衣姐姐收了鞭子向她走来,她不仅不怕反而扬起笑说着“姐姐,你鞭子使得真好!”说着手上还比划着。
红衣女子被眼前纯真小孩真诚的夸奖逗笑了,便觉得这或许就是缘分,问她“那你想不想学?”
裴月娘没有任何犹豫“想!”说着便跪下磕头“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还从兜里掏出出门时从家中桌上装的山果子,双手递给红衣女子,表示要以果代茶。
拜师后师傅笑着牵着她,说要给她介绍个师姐认识。从那以后她便和浥烟师姐一同和师傅学艺。
“想起师傅了吗?当年你误打误撞闯进来,师傅觉得这就是缘分,便收你为徒,教你武功。”浥烟洗漱了一番,换了件衣裳出来站在裴月娘身后开口。
裴月娘回头,满脸的泪痕带着沙哑的哭腔唤着“师姐。”爹娘和师傅都离我而去了,我只有你了。
浥烟张开手臂将裴月娘抱在怀里,她二人从小一同长大,不是亲生胜似亲。
“师姐在呢,师姐在呢。”浥烟用哄孩子的语气安抚着裴月娘。
浥烟陪着裴月娘,让她在自己怀里发泄着内心的悲恸。
听着裴月娘的哭声,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心疼她的荷伊师妹不过也才十六七的年岁。
经此一遭,她就剩自己了,事发时她还不在身边,荷伊得有多无助啊。
两人抱着哭了好一阵,情绪才逐渐回缓。眼睛都红肿起来了。
于是去井口打了桶水,二人洗了把脸方才进屋。
浥烟在煮茶,边听着裴月娘将从裴家失火到和陆宴九联手以及从账本上察觉的不对,一一说与她听。
浥烟听完蹙着眉头,望着她“我想看看账本,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说完望向庭院,似在思索,沉吟了好一会又说“不会这般凑巧啊,离奇死亡的基本全是小商户,唯一的一户大商户姓齐,可这刺史夫人的娘家也姓齐,偏偏也是商户。”
裴月娘说:“师姐,怎么只有你回来了?吴掌柜呢?”
说到这里茶也煮好了,壶嘴吐出袅袅白烟。浥烟给二人倒上茶,说道“那边货物需求高,我忧心你,便将吴掌柜留在那里坐镇,我先回来了。”
裴月娘在脑海中思索着:货物需求高,货物需求高……
突然开口说“清翼州是通衢之州,各州贸易往来都必将经过清翼州,这是最为便捷的一条路。所以互市开在清翼州,对吗师姐?”
说起这个浥烟难免心中不忿,“对啊,这里头的藏掖,深着呢。”气呼呼地喝了口茶继续说道“算缗要交税,互市贸易来往要交税,交给朝廷了还不算,还要额外给刺史和贾安君纳福钱。”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小商户本就不挣什么钱,交了朝廷税后,再交纳福钱,全家过的紧巴巴的,我看还不如回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