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呼吸

第二天清晨,沈烈那辆线条冷硬的哑光黑机车准时停在了林家小院门口。林夏深顶着两个比昨天更明显的黑眼圈,哈欠连天地跨上后座,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啃完的葱油饼,活像霜打的茄子。

“啧,昨晚挑灯夜战到几点?真打算临时抱佛脚抱出个奇迹?”沈烈一边发动引擎,一边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蔫头耷脑的林夏深,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要你管…”林夏深含混不清地嘟囔,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被风呛得咳嗽了两声。他昨晚确实跟那些公式定理鏖战到深夜,脑子里塞满了sin、cos和向量箭头,但收效甚微,只换来满心烦躁和更加深重的“必死无疑”感。此刻,机车轰鸣着穿梭在清晨的车流里,带着凉意的风扑在脸上,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郁结。

机车稳稳停在校门口。林夏深跳下车,刚摘下头盔整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视线不经意扫过校门人流,就猝不及防地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江淮。他穿着熨帖的校服,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正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挺拔的轮廓,步履从容,像一幅移动的安静画卷,与周围喧嚣涌入校门的学生格格不入。

林夏深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不受控制地加速。昨天的一幕幕尴尬、江淮指尖的温度、那句“必考”的提醒、还有自己那丢人的“兄弟宣言”……瞬间涌回脑海,让他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烫。他下意识地想低头假装没看见,或者转身找沈烈说话。

但江淮的目光似乎已经捕捉到了他。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望了过来,在林夏深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刻意的回避,自然得仿佛昨天那些事从未发生。

“咳…”林夏深清了清嗓子,有点局促地站直了身体,努力想表现得自然一点,“早…早啊,江淮。”声音有点干。

“早。”江淮的声音清朗依旧,走到他近前。

沈烈单脚支着地,头盔夹在腋下,锐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他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小鬼,出息了,还知道打招呼了?

林夏深被沈烈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对沈烈说:“烈哥,我进去了!”

“嗯,”沈烈应了一声,目光最后在江淮身上停留了一秒,才重新戴上头盔,“放学别乱跑。” 引擎轰鸣,黑色的机车汇入车流,瞬间远去。

校门口只剩下林夏深和江淮。空气莫名地有些粘滞。林夏深抓了抓后脑勺,眼神飘忽:“那个…一起进去?”

“嗯。”江淮应了一声,率先迈开步子。

两人并肩走进校门。林夏深落后半步,偷偷瞄着江淮的侧脸。阳光跳跃在他浓密的睫毛上,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他走路的姿势很挺拔,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感。林夏深心里那点尴尬和烦躁,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悄悄浮了上来,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尖,有点痒,又有点无措。

高二(3)班的教室,上午第三节是物理课。讲台上,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讲解着牛顿第二定律的拓展应用,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公式轨迹。声音沉稳,却像是最有效的催眠曲。

林夏深强撑着眼皮,努力想跟上那一个个飞舞的F、m、a。然而,昨晚熬夜的困倦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脆弱的意志堤坝。眼前的公式开始扭曲、变形、跳舞。老教授的声音渐渐远去,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脑袋越来越沉,像灌满了铅。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小幅度地左右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脱离椅子的支撑。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挣扎。

终于,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林夏深只感觉身体失去了平衡,像一株被风吹倒的芦苇,不受控制地、软绵绵地朝着一侧倒去——

预想中撞上冰冷桌角或者坚硬地面的疼痛并未传来。

他倒进了一片带着温热的、带着清爽皂角气息的“支撑”里。

额头抵着的地方,触感是温热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韧性和力量感,透过薄薄的棉质校服衣袖,清晰地传递过来。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布料下微微隆起的、坚实的小臂肌肉线条。

是江淮的手臂。

林夏深彻底睡熟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额前几缕不安分的碎发蹭在江淮的衣袖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甚至无意识地、像寻找热源的小动物般,在那片温热上轻轻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彻底沉入了黑甜的梦乡。脸颊还带着一点少年人酣睡时特有的、毫无防备的红晕。

轰——!

江淮的世界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老教授的声音、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窗外聒噪的蝉鸣……所有背景音骤然消失。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左臂那一片突然增加的、不容忽视的重量和温度上。

林夏深毛茸茸的发顶蹭着他臂弯内侧最敏感的那片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酥麻感。那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均匀地喷洒在他的小臂上,像带着细小电流的羽毛,一路从皮肤窜进神经末梢,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江淮的身体瞬间僵直。

他维持着原本端正的坐姿,右手还捏着笔,笔尖悬在摊开的物理笔记本上方,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只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点林夏深沉睡的侧脸轮廓,和他额前那几缕蹭着自己衣袖的柔软黑发。

心跳,失去了惯常的沉稳节奏。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急促地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江淮怀疑整个教室都能听见。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林夏深枕着的那条手臂,那片皮肤的温度急剧升高,烫得惊人。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感,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臂,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得动弹不得。

后排,两张憋笑憋到扭曲的脸探了出来。

谢蔚然捂着嘴,肩膀疯狂耸动,无声地笑到快要抽筋,用口型对旁边的顾意夸张地比划着:“靠靠靠!深哥牛逼!直接睡人身上了!”

顾意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诡异的光,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看看前面僵直如雕塑的江淮,又看看睡得人事不知、脸颊红扑扑的林夏深,无声地做了个“咔嚓”拍照的手势,眼神里闪烁着“此情此景必须载入史册”的精光。

江淮眼角的余光扫到后排那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深琥珀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罕见的窘迫和羞恼,耳根也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聚焦在黑板上那些跳动的公式上,试图用强大的意志力压下胸腔里那只失控狂跳的鼓。

然而,手臂上那沉甸甸的、温热的触感,和那均匀拂过的呼吸,像是最顽固的烙印,清晰地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他只能挺直背脊,像一座沉默的山,承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夏天气息和少年体温的重量,以及心底那一片兵荒马乱。

煎熬的上午终于结束。放学的铃声如同天籁。

林夏深被铃声惊醒,迷迷瞪瞪地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身在何处。脸颊上还残留着校服布料压出的浅浅红印。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脖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壮举”,只感觉睡得还挺舒服,就是脖子有点酸。

他揉着眼睛,习惯性地看向旁边的江淮:“走了,吃饭去?”

江淮正低头收拾书本,动作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微微泛红的耳廓。

林夏深也没在意,招呼着后排的谢蔚然和顾意:“老谢!顾意!速度!食堂抢位子!”

三人吵吵嚷嚷地挤出教室,汇入奔向食堂的人潮。刚走到教学楼通往食堂的林荫道拐角,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独自一人,背对着他们,站在路边的香樟树下,似乎在等人,又似乎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喧闹的人流。

是江淮。

他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沉静的气质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嘿!江神!”谢蔚然眼睛一亮,大大咧咧地喊了一声,拉着林夏深和顾意就快步走了过去,“一个人?走走走,一起食堂!深哥请客!”他不由分说地拍了拍林夏深的肩膀。

林夏深被拍得一个趔趄,瞪了谢蔚然一眼:“滚蛋!谁说我请客!” 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江淮,带着点询问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江淮闻声转过身。深琥珀色的眼眸看向他们,目光在林夏深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点清晨残留的僵硬似乎已经消失不见,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朗:“好。”

一个字,简单干脆。

“好嘞!□□正式成立!目标食堂,冲啊!”谢蔚然兴奋地一挥手,率先朝食堂方向大步流星走去。

顾意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江淮和林夏深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嘴角噙着一抹了然于胸的微笑,慢悠悠地跟上。

林夏深和江淮落在了后面。林夏深看着前面两个发小的背影,又看看身边安静走着的江淮,心里莫名地松快起来,昨天那些尴尬和考试压力仿佛都被这正午的阳光冲淡了不少。他咧嘴笑了笑,胳膊肘极其自然地轻轻碰了一下江淮的手臂:“走啊班长大人,再慢点好菜都被老谢抢光了!”

手臂相触的瞬间,江淮的身体似乎又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侧过头,看着林夏深阳光下明朗的笑脸,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深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极细微的涟漪。

“嗯。”他再次应了一声,脚步加快了些许,与林夏深并肩走向前方喧闹的、弥漫着食物香气的食堂。阳光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跳跃着光斑。少年们的身影被拉长,交织在一起,融入了夏日午后的喧嚣与生机之中。

谢谢宝宝们

(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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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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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夏
连载中云清清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