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钉在江淮脸上,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聒噪的蝉鸣都模糊了背景。林夏深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横跨一步,挡在了江淮身前半步的位置,动作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保护意味。
“烈哥!”林夏深的声音拔高了些,试图打破那无形的张力,“这是江淮!我…我新同桌!也是我们班新班长!年级第一!” 他语速飞快,介绍词干巴巴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看吧我认识这么厉害的人”的微妙自豪。
江淮的目光平静地越过林夏深的肩膀,再次迎上沈烈的审视。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朗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你好,江淮。”
沈烈搭在林夏深头顶的手彻底放了下来,插回工装裤口袋。他嘴角那抹懒洋洋的弧度又挂上了,只是眼底深处那点锐利的探究并未完全散去。他上下打量着江淮,目光在他整洁的校服、沉静的面容上扫过,最终落回林夏深那张写满“别搞事”的脸上。
“哦?”沈烈拖长了调子,带着点玩味,“新同桌?班长?年级第一?”他每念一个词,林夏深的心就跟着提一下。沈烈忽然伸出手,越过林夏深,目标明确地伸向江淮。
林夏深呼吸一窒。
那只带着薄茧、骨节分明的大手,却只是稳稳地停在江淮面前,一个标准的握手姿势。沈烈嘴角的弧度加深,眼神却依旧带着无形的压力:“沈烈。夏深他哥。”他刻意加重了“哥”字。
江淮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半分犹豫,同样伸出手,干净修长的手指与沈烈的手一握即分。动作干脆利落,力道适中。
“你好。”江淮的声音依旧平稳。
两个截然不同的少年,一个像旷野里不羁的风,带着原始的力量感;一个像深潭沉静的水,内敛而恒定。手掌相触又分开,短暂得像错觉,却仿佛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较量与初步的界定。
“走了小鬼,”沈烈收回手,重新拍了拍林夏深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林夏深一个趔趄,“你妈让我盯着你回家吃饭,别磨蹭。”他目光扫过谢蔚然和顾意,“你俩也各回各家吧,别跟着添乱。”
谢蔚然和顾意交换了个眼神,识趣地挥手告别。
林夏深被沈烈半推半攘地塞到了机车后座。他匆忙回头,对着还站在原地的江淮喊道:“江淮!那个…明天见!” 声音被机车的轰鸣瞬间淹没。
江淮站在原地,夕阳的金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看着那辆线条硬朗的黑色机车载着林夏深汇入车流,轰鸣着远去。深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流火般的晚霞,沉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林家小院飘荡着饭菜的香气。林父是巷子口开了几十年老面馆的师傅,此刻系着那条洗得发白、沾着点点面粉的围裙,正把一大盘刚出锅、红油汪汪、铺满辣椒花椒的水煮鱼端上桌,浓郁的麻香辣味霸道地充斥整个客厅。林母则围着碎花小围裙,手脚麻利地从厨房端出清爽的凉拌黄瓜和碧绿的炒时蔬。
“哥!烈哥!你们可算回来了!饿死啦!”林书浅像只小麻雀,围着桌子打转,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盘水煮鱼。
“洗手去!没规矩!”林母笑着嗔怪,手里端着的拍黄瓜盘子作势要敲林书浅的脑袋。
沈烈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把车钥匙丢在玄关柜上,笑着跟林父林母打招呼:“林叔,赵姨,又来蹭饭了,这鱼看着就带劲!”
“蹭什么蹭,多双筷子的事!小烈快坐!”林父笑呵呵地招呼,顺手给沈烈倒了杯冰镇酸梅汤。
林夏深洗了手坐到桌边,看着一桌子家常却香气扑鼻的菜,心里那点因为开学考带来的沉重感暂时被冲淡了些许。沈烈和林父聊着大学里的趣事,林母则不停地给三个小的夹菜,尤其是把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习惯性地夹到了林夏深碗里。
“多吃点,补补脑子,听说高二功课紧。”林母念叨着。
林书浅咬着筷子,看看哥哥,又看看沈烈,大眼睛滴溜溜转,趁着林父和沈烈碰杯的间隙,悄悄在桌子底下踢了林夏深一脚,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兴奋:“哥!今天…见到江淮学长了吗?”
林夏深刚把一块嫩滑的鱼肉送进嘴里,闻言差点呛住,脸上腾地一下就热了,含糊地应道:“嗯…见到了,分一个班了。”
“真的?!”林书浅声音没压住,瞬间引来桌上其他三人的目光。
“什么真的假的?书浅,吃饭别闹你哥。”林母嗔道。
林书浅吐了吐舌头,赶紧扒饭,但眼睛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饭毕,林母收拾碗筷,林父拉着沈烈在客厅泡茶下棋。林书浅朝林夏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去阳台。
阳台不大,种着几盆林母精心打理的茉莉花,在夏夜里散发着幽幽的清香。夜风带着白天的余温吹拂进来。
“哥!快说快说!”林书浅迫不及待地抓住林夏深的手臂摇晃,“江淮学长真的跟你同桌了?他今天有没有…有没有提昨天的事啊?他生气没?还有,他今天看起来怎么样?是不是还那么帅那么有气质?”
林夏深被她晃得头晕,无奈地扒拉开她的手:“停停停!你十万个为什么啊?他就是…挺正常的,当班长了,然后…” 他想起那句“心跳声比昨天小了点”,耳根又开始发烫,含糊道,“…也没生气吧,道过歉了。”
“我就说江淮学长人超好的!”林书浅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那哥,你跟他……”
“小鬼,”一个低沉带着点戏谑的声音突然从阳台门口传来,打断了林书浅的追问,“跟你哥嘀咕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沈烈不知何时斜倚在阳台门框上,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客厅透出的大半光线,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酸梅汤,冰块叮当作响。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在兄妹俩身上扫视。
林夏深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板起脸:“没什么!书浅瞎问功课!”
“才不是!”林书浅立刻反驳,她看看沈烈,又看看明显心虚的林夏深,大眼睛一转,忽然狡黠地笑了,对着沈烈说,“烈哥,你想知道我哥今天怎么跟江淮学长‘认识’的吗?可精彩了!”
“林书浅!”林夏深低吼,脸瞬间涨红,伸手就要去捂妹妹的嘴。
林书浅灵活地躲到沈烈身后,探出脑袋,语速飞快:“我哥昨天不是帮我出头认错人了吗?差点打了江淮学长!结果今天开学,他们分到一个班,还成了同桌!我哥今天在班上还当着全班面说江淮学长是他兄弟,要罩着他呢!”
“哦?”沈烈挑眉,看向林夏深的目光充满了玩味和毫不掩饰的调侃,“罩着年级第一?还要当人家兄弟?”他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抿了口酸梅汤,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小鬼,出息了啊?不过……”他故意停顿,目光在林夏深通红的耳朵上停留,“你确定是你罩着人家,不是人家罩着你?比如……罩着你别因为考试太差被老师当典型?”
“沈烈!”林夏深恼羞成怒,扑过去就要掐他脖子,“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沈烈大笑着轻松格挡开林夏深的“攻击”,顺手揉乱了林书浅的头发:“行了行了,小鬼脸皮薄,不逗你了。不过……”他收敛了点笑意,看向林夏深,眼神里多了点认真,“那个江淮,看着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你小子,长点心眼。”
“要你管!”林夏深气呼呼地转身,丢下一句,“我去复习了!” 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房间,把沈烈低沉的笑声和林书浅清脆的“哥加油复习!”关在了门外。
台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角。窗外是城市夏夜特有的、带着点喧嚣的宁静。
崭新的课本摊开在眼前,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味道。林夏深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对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卷发呆。程老师那句温柔又残酷的“后天开学考”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盘旋,而高一那些三角函数、向量、立体几何的公式,像被水泡过的旧报纸,字迹模糊,纠缠成一团乱麻。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卷面。目光突然定格在下午被江淮的笔尖轻轻点过的地方——那道关于三角函数和平面向量结合的应用题。
江淮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低沉平稳,带着一种笃定的穿透力:“这里,必考。至少一道大题。”
笔尖点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凉意。林夏深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拂过那道题的题干,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微糙触感。但恍惚间,那触感仿佛变了——不再是纸张,而是变成了另一种带着微凉体温、骨节分明的存在。是江淮抓住他手腕时,指尖那沉稳的力道;是江淮把课本推过来时,指节擦过桌面的短暂瞬间;是江淮转笔时,那灵活翻飞的、修长干净的手指……
林夏深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他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和触感甩出去。
“烦死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这该死的考试,还是在骂自己这莫名其妙、总被江淮牵引的注意力。
他赌气般地把目光重新聚焦在题目上,强迫自己去看那些sin、cos、向量坐标。他拿起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公式定理打架,例题解法模糊。唯独江淮那双沉静的、深琥珀色的眼睛,和他那句清晰的“必考”,像烙印一样清晰。
林夏深深吸一口气,像是跟自己较劲,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他翻开数学课本,找到三角函数那一章,动作带着点泄愤式的凶狠。他翻得哗哗作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搜寻江淮划出的那道题目的同类题型,搜寻那些被江淮判定为“必考”的知识点。
笔尖终于落在草稿纸上,生涩地划拉着。他写下一个公式:sin(α β) = sinα cosβ cosα sinβ。写得很用力,笔迹几乎要穿透纸背。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上了窗棂,给书桌镀上了一层银边。少年的侧影在台灯下显得专注又带着点笨拙的倔强。他时而咬着笔杆皱眉苦思,时而烦躁地抓头发,时而又像被什么点醒,埋头刷刷写几笔。偶尔,他的目光会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有些放空,仿佛在穿过黑暗,努力描摹另一个少年沉静的面容和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当思路彻底卡死在某个复杂的向量分解上时,林夏深终于挫败地趴在了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哀嚎。
“靠…怎么这么难…” 他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过的滴答声,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那心跳声,似乎比下午在江淮指尖下时,更加清晰了。
谢谢宝宝们
(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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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