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温度

高二(3)班教室里的喧闹,在林夏深那声“罩着你”的宣言后,诡异地安静了几秒。各种探究、好奇、看热闹的目光黏在林夏深滚烫的脸上,也落在他旁边那位新晋“被罩对象”江淮波澜不惊的侧脸上。

江淮指尖那支转动的笔只是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流畅的旋转。他既没有对林夏深的“兄弟宣言”表示接受,也没有拒绝,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眸在林夏深写满“豁出去了”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窗外聒噪的蝉鸣,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夏日里一阵燥热的风吹过。

林夏深被他这平静无波的反应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兄弟情义两肋插刀”的豪言壮语卡在喉咙里。谢蔚然和顾意在后排挤眉弄眼,无声地做着夸张的口型。就在这尴尬又微妙的气氛即将凝固时,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一种年轻人才有的节奏感。来人很年轻,看起来顶多二十五六岁,扎着清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连衣裙,外面套着件浅蓝色的教师西装外套,显得既干练又不失活力。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大,眼神清亮,带着笑意,却也有种不容置疑的明澈。

她径直走到讲台前,将手中一叠崭新的班级名单放下。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新面孔上。

她拿起半截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刷刷写下一个清晰有力的字——“程”。然后,她转过身,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扫视着全班,嘴角扬起一个自信又亲切的弧度,声音清脆悦耳,像夏日里叮咚的山泉: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也是未来一年的数学老师,程静。”她顿了顿,手指点了点黑板上的“程”字,笑容里带上点狡黠的意味,“记住这个字,不是路程的程,是方程的解——”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粉笔在黑板上那个“程”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标准的“x”,然后在两者之间画了个等号,“——‘程’!”

全班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和掌声。林夏深也下意识跟着拍手,心里那点因为江淮而起的尴尬和燥热,被这别开生面的开场冲淡了些许。这个程老师,好像有点意思。

“好了,安静。”程老师笑着抬手压了压掌声,笑容收敛了些,显出几分班主任该有的正式,“很高兴能和大家一起度过高二这一年。第一件事,我们需要选举一下班干部,特别是班长,这个核心位置。大家有什么推荐人选吗?或者毛遂自荐?”

话音未落,教室里几乎不需要任何酝酿,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默契,投向了靠窗那个位置——江淮。

“江淮!”

“必须江淮啊!”

“班长还用选吗?”

“学神当班长,实至名归!”

呼声此起彼伏,带着由衷的信服。连后排的谢蔚然和顾意都跟着起哄:“江神!江神!”

林夏深的心也跟着提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江淮。江淮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停止了转笔,将笔轻轻搁在摊开的崭新笔记本上。他微微坐直了些,目光平静地迎向讲台上程老师询问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大家的推举。

“看来众望所归啊。”程老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显然对江淮这个名字也早有耳闻,“那好,高二(3)班班长,就由江淮同学担任!大家掌声鼓励一下!”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和持久。林夏深拍得格外卖力,手掌心都拍红了。他看着江淮在全班瞩目下站起身,对着程老师和同学们微微颔首致意,身姿挺拔,神情沉稳,没有一丝得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肩头,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林夏深心里那点“罩着他”的豪气,不知怎的,悄悄转化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毕竟是自己刚宣布的兄弟),有羡慕,也有一点点难以言喻的距离感。

“好了,班长确定了,其他班委我们后续再慢慢完善。”程老师等掌声平息,双手重新撑在讲台上,脸上的笑容依旧亲切,但眼神却微微沉了下来,带上了一丝严肃的意味。她扫视着下面一张张带着新学期兴奋和好奇的脸庞,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第二件事,给大家提个醒,也打打预防针。为了检验大家假期学习情况,也为了摸个底,方便后续教学安排——”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下面不少同学脸上轻松的笑容开始凝固,才慢悠悠地吐出那两个字,“——后天,也就是周三,年级统一安排开学考。”

“啊——?”

“不是吧!”

“才开学就考?!”

“老师!太残忍了!”

哀嚎声瞬间取代了刚才的掌声,此起彼伏。谢蔚然直接瘫在了桌子上:“完了完了,我的暑假在游戏里泡汤了!”顾意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范围呢?老师,考高一全部还是上学期期末重点?”

程老师似乎很满意这种反应,她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点“过来人”的狡黠:“范围?当然是高一全年的重点内容都要覆盖。具体科目安排和考场信息,班长江淮同学待会儿会发到班级群里。大家,”她目光扫过一张张如丧考妣的脸,最后落在林夏深瞬间煞白又迅速涨红的脸上,声音带着一种温柔的残酷,“好好利用今明两天,查漏补缺,调整状态。这可是高二的第一次亮相,很重要哦。”

查漏补缺?林夏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嗖”地窜到了天灵盖,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慌点燃,烧得他浑身发烫。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程老师后面说了什么关于新学期展望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眼前只有铺天盖地的试卷和猩红的分数在旋转。

高一全年的重点内容?他那个暑假,除了最开始几天象征性地翻了翻书,后面基本都是在篮球场、游戏机和帮老妈看店里度过的!数学?那是什么?能吃吗?物理?化学?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像被台风刮过的沙滩,一片狼藉,什么都没剩下!

课桌下,林夏深的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抖,频率快得像装了马达。冷汗顺着鬓角悄悄滑落。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开学考考砸了,在兄弟(虽然对方还没承认)兼年级第一兼新班长面前丢脸事小,被程老师这种看着温柔实则犀利的班主任盯上,被家里老妈念叨……林夏深简直不敢想那个画面。

他下意识地侧头,眼神带着求救般的慌乱看向江淮,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江淮的目光一直落在讲台上,似乎在认真听程老师讲话。但当林夏深那惊恐又无助的视线投过来时,他像是有所感应,微微偏过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林夏深立刻像被抓包一样,慌乱地垂下眼,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张崭新得刺眼、也空白的吓人的数学练习卷。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伸了过来。那只手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感。它没有碰林夏深,只是用指尖捏着的笔,笔尖轻轻地点在林夏深那张空白数学卷的一个角落里。

林夏深的心猛地一跳,顺着笔尖看去。那里印着一道例题,是关于三角函数和平面向量结合的应用题。

江淮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指向性,像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

“这里,”他的笔尖在那道题的题干上轻轻划了一下,“必考。至少一道大题。”

林夏深猛地抬头,撞进江淮沉静的深琥珀色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嘲笑,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更深的焦虑,瞬间冲垮了林夏深的恐慌堤坝。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我…我…”

江淮已经收回了笔,目光重新投向讲台,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提醒从未发生过。只有林夏深卷子上那被笔尖轻轻点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凉意,像投入滚油里的一滴水,在他混乱的心湖里激起一片涟漪。

煎熬的一天终于被放学的铃声解救。

夕阳的金辉给校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但林夏深的心情却沉甸甸的,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开学考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而旁边这位新同桌兼新班长兼新晋“兄弟”的存在,更是让空气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他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脑子里还在和江淮那句“必考”以及自己空白的知识库作斗争。

“深哥!走啊!打球去!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磨完枪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谢蔚然把书包甩到肩上,活力四射地拍他后背。

顾意慢条斯理地合上眼镜盒,精准吐槽:“他磨枪?我看他连枪在哪儿都找不着。不如先去小卖部补充点能量,糖分有助于…嗯,死得明白点。”

林夏深没好气地一人给了一肘子:“滚蛋!你们俩少说风凉话!考砸了拉你俩垫背!”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三人推推搡搡地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刚走到校门口熙攘的人行道上,一阵低沉而富有力量感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稳稳地停在了他们面前的路沿石旁。

是一辆线条硬朗、通体哑光黑的机车,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骑手长腿支地,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他摘下了同样哑光黑色的全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带着几分野性不羁的脸。寸头,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锐利得像鹰隼。左边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是沈烈。比林夏深大四岁,住在隔壁巷子,从小带着林夏深摸爬滚打长大的邻家哥哥,现在在本市一所不错的大学念大三。

“小鬼。”沈烈随手将头盔挂在车把上,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带着点痞气的弧度,目光精准地落在林夏深身上,带着熟稔的调侃,“耷拉着脑袋干嘛?垂头丧气的,又闯什么祸了?还是…让人给欺负了?”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护犊子的危险意味。

“烈哥!”林夏深看到沈烈,心里的烦躁和压力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蔫了下去,“别提了,后天开学考,我死定了…”

沈烈嗤笑一声,大手习惯性地伸过来,胡乱地揉了一把林夏深早上出门时精心打理(现在已经被他抓乱无数次)的头发:“就这?瞧你那点出息!考试而已,还能比小时候你砸了王大爷家玻璃被追着跑三条街可怕?”

林夏深被他揉得东倒西歪,一边挣扎一边嚷嚷:“那不一样!这次考砸了丢人丢大发了!” 他下意识地、带着点寻求认同的眼神,瞟了一眼身边的江淮。

沈烈揉着林夏深头发的手,在林夏深眼神瞟向旁边时,动作极其自然地顿住了。

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也顺着林夏深的视线,精准地、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穿透力,瞬间钉在了站在林夏深身侧半步远的江淮身上。

夕阳的金辉落在江淮身上,给他清俊沉静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背着书包,身姿挺拔,气质干净得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自带一层透明的屏障。面对沈烈这毫不掩饰的、带着强烈存在感和隐隐压迫感的打量,江淮只是微微侧过脸,平静地迎上沈烈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没有火花四溅,却有一种无声的张力悄然弥漫开来。沈烈眼神里那份惯常的懒散和痞气褪去了,只剩下纯粹的、带着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的锐利。而江淮,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沉静无波,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映着沈烈审视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任何情绪外泄,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喧闹的放学人潮在他们周围涌动,却好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沈烈搭在林夏深头顶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随即缓缓放下。他盯着江淮,嘴角那抹懒洋洋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却没什么温度。

“这位是?” 沈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目光却像钉子一样牢牢锁在江淮脸上。

谢谢宝宝们

(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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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夏
连载中云清清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