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混合香气与少年人特有的汗味、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充满烟火气的蓬勃生机。四人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抢到一张油腻腻的方桌。
“说好了啊深哥!你请客!”谢蔚然把餐盘往桌上一墩,震得碗里的免费汤都晃了晃,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今天必须狠狠宰你一顿!”
“宰你个头!”林夏深没好气地踹了他凳子一脚,但还是认命地掏出饭卡,“想吃什么赶紧点,过了这村没这店!”他嘴上嫌弃,动作却利索。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蛋,还有四份堆得冒尖的白米饭。盘子很快摆满了小方桌,油光锃亮,香气诱人。
“谢深哥!”谢蔚然眉开眼笑,筷子已经精准地夹向最大的一块排骨。
顾意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推了推眼镜:“嗯,感谢林老板慷慨解囊。”
江淮安静地坐在林夏深对面,看着眼前丰盛的饭菜,又抬眸看了看正和谢蔚然斗嘴的林夏深,深琥珀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很浅的、不易察觉的波动。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拿起筷子,动作依旧从容。
饭菜的香气暂时驱散了林夏深心头关于考试的最后一点阴霾。他胃口大开,吃得风卷残云,嘴角不小心沾上了一小点亮晶晶的糖醋酱汁,自己却浑然不觉。
就在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满足地放下筷子,准备豪迈地一抹嘴时——
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干干净净的纸巾,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到了他面前。
林夏深愣了一下,顺着那只手看向它的主人。
江淮已经吃完了,餐盘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微微倾身,隔着不大的桌面,将纸巾稳稳地放在林夏深手边的桌沿。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随手为之。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林夏深,目光在他沾着酱汁的嘴角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声音清朗:“擦擦。”
林夏深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又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嘴角,指尖触到那点微黏的酱汁,脸上“腾”地一下就热了。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接过那张纸巾,胡乱地在嘴角擦了两下,纸巾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带着对方指尖残留的微凉。
“啧啧啧…”谢蔚然嘴里还塞着饭,含糊不清地发出声音,眼神在林夏深泛红的耳朵尖和江淮平静无波的脸上来回扫射,拖长了调子,“看看,看看,这服务…啧啧,深哥,你这兄弟认得值啊!连擦嘴都有人管了!”
顾意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服务意识是到位。不过…”他故意停顿,目光在江淮和林夏深之间逡巡,“…江淮同学这‘兄弟情’,是不是有点过于…嗯,‘无微不至’了?” 他刻意加重了“无微不至”四个字,尾音带着点揶揄的上扬。
林夏深的脸彻底红透了,像熟透的虾米。他恼羞成怒,抓起桌上擦过嘴的纸团就朝顾意砸过去:“顾意!吃都堵不上你的嘴!还有你谢蔚然!饭还塞不满你的牙缝是吧?再胡说八道下次让你们喝西北风!”
纸团被顾意轻巧地躲开。谢蔚然笑嘻嘻地继续扒饭。江淮坐在对面,仿佛没听见那些调侃,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遮住了深琥珀色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波澜。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安静地喝了一口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食堂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油腻的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四人间的空气因为这小小的插曲,弥漫开一种带着夏日燥热和少年心事的微妙气息。
午休的教室,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光线被过滤得柔和而朦胧。大部分同学都趴在课桌上,或闭目养神,或戴着耳机听歌,只有风扇在头顶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发出单调的嗡鸣,搅动着有些闷热的空气。
林夏深也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脸朝着窗的方向。眼睛是闭着的,但长长的睫毛却不安分地微微颤动。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食堂里江淮递纸巾时那双平静的眼睛,一会儿是谢蔚然和顾意那欠揍的调侃,一会儿又是下午即将到来的英语课和后天那该死的开学考。
烦躁像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他偷偷地、极其缓慢地,将脸侧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视线穿过自己手臂的缝隙,落在了旁边课桌上。
江淮也趴在桌上休息。他的姿势很规矩,侧脸枕着自己的左臂,右臂自然地垂在身侧。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午后的微光勾勒着他清隽的轮廓,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的线条在放松状态下显得意外的柔和。
林夏深的目光像是被黏住了,无法移开。他看着江淮额前几缕垂落的柔软黑发,看着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线,看着他搭在桌沿那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食堂里那点残留的燥热和羞赧,此刻被一种莫名的、带着探究的安静取代。心跳在静谧的午休教室里,似乎又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他看了多久?一分钟?五分钟?他自己也不知道。直到江淮的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林夏深才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转回头,把脸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乱跳,脸颊发烫。
风扇依旧嗡嗡地响着。
下午第一节,英语课。
讲台上,年轻的英语老师语速很快,发音标准,正讲解着一篇完形填空。题目是关于青少年友谊的,词汇不算太难,但语境和逻辑陷阱不少。
林夏深皱着眉头,死死盯着练习卷上那个顽固的空格。上下文他都读了七八遍了,选项里的四个单词似乎都说得通,又似乎都差那么点意思。他烦躁地用笔尖戳着那个空格,把卷子都快戳破了。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江淮。
江淮坐姿端正,笔记本摊开在桌角,上面是他清晰流畅的英文笔记。他正专注地看着讲台,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点,神情沉静而认真,似乎完全没被这个难题困扰。
要不要问?林夏深心里天人交战。问吧,显得自己很菜,连这么基础的题都不会;不问吧,卡在这里太难受了,而且万一明天考试考到类似的呢?他想起江淮昨天那句“必考”的提醒,又想起自己那豪迈的“罩着你”的宣言,心里更是一阵憋闷。罩个屁啊,自己都快被题给罩死了!
犹豫再三,对考试挂科的恐惧最终还是压倒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林夏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胳膊肘极其轻微地碰了碰旁边江淮的手臂。
江淮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住了。他微微侧过头,深琥珀色的眼眸带着询问看向林夏深。
林夏深没敢看他的眼睛,只是把卷子往两人中间推了推,手指点在那个让他抓狂的空格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窘迫:“这个…选哪个?为什么啊?”
江淮的目光落在那个空格和周围的上下文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自己的笔,笔尖在选项和原文的关键词之间轻轻划动。他的声音压得同样低,清晰而平稳,像山涧流淌的清泉,一个字一个字地流淌进林夏深的耳朵里:
“看这里,‘trusted friend’ 和后面的 ‘shared secret’,说明这里的语境是正向的、亲密的。选项A ‘betrayed’(背叛)明显感**彩不对。B ‘ignored’(忽视)程度太轻,也不符合亲密朋友分享秘密后的状态。D ‘admired’(钦佩)放在这里逻辑不通顺。” 他的笔尖点在C选项 ‘understood’(理解)上,“只有 ‘understood’,最贴合语境——朋友理解并保守了秘密。所以,C。”
他的讲解条理清晰,重点分明,直指要害。困扰林夏深许久的迷雾瞬间被拨开。林夏深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哦!对!理解!原来是这个!” 他豁然开朗,困扰多时的烦躁一扫而空,一种被点通的畅快感油然而生。
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抬起头,带着豁然开朗的惊喜和由衷的感激,想对江淮说声“谢谢”。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
江淮也恰好侧过头,目光从卷子上移开,看向他。
两人的视线,毫无预兆地、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距离很近。
近到林夏深能清晰地看到江淮深琥珀色眼眸里,那如同琉璃般清透的质地,甚至能看到自己小小的、带着惊喜的倒影。近到他能看清江淮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带着一点清新的、干净的皂角气息,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风扇的嗡鸣,周围同学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所有的背景音都消失了,模糊成一片遥远的白噪音。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蝉鸣,还有胸腔里那两颗,骤然失去规律、疯狂擂动的心跳声。
咚!咚!咚!
分不清是谁的。
林夏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刚刚涌到嘴边的“谢谢”被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江淮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瞬间凝固了,沉静的潭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漾开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清晰的波澜。那波澜里,有惊讶,有短暂的失措,还有一种更深邃、更复杂的东西,林夏深看不懂,却本能地被攫住了心神。
江淮也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林夏深有些呆愣的脸庞。他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在两人之间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带着午后的微醺和一种无声的电流,噼啪作响。阳光穿过窗户,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细长的、跳跃着微尘的光柱,像一道无形的藩篱,又像一座连接彼此的桥梁。
对视仿佛只持续了一秒,又仿佛漫长过一个世纪。
最终,是江淮先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眨了一下眼,率先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讲台。他的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林夏深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死死盯着卷子上那个已经填上答案的空格,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刚刚豁然开朗的解题思路,此刻又被一种全新的、更加汹涌的混乱所取代。
谢谢宝宝们
(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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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