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旖觉得自己已经很有耐心了。
非常、极其、前所未有的有耐心。
她坐在东厢客院的石凳上,双手抱臂,看着面前那个靠在朱果树下、正仰着头数叶子的人,深吸一口气,第无数遍劝说。
“三生。”
“嗯?”
“你就留在流家。”
敛峋的目光从树叶子上收回来:“留在这儿?”
“对。”
“为什么?”语气漫不经心。
流旖一哽。
为什么?
四系。变异风系。炎系。
你问为什么?
她咬着牙,把那句冲到嗓子眼的“你心里没点数吗”咽回去,换了个相对温和的说法:“流家资源好。修炼事半功倍。”
敛峋很赞同:“那倒是。”
流旖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没有。”
流旖:“……”
敛峋一脸真诚:“大小姐,不是我不想留,实在是有难言之隐。”
流旖有股不祥的预感:“什么难言之隐?”
敛峋叹了口气,仰头望向天空,眼神悠远。
“村口那只黄猫,”她说,“跟我订了娃娃亲。”
流旖:“……”
她就知道。
敛峋继续,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惆怅:“我俩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它虽然只是一只猫,但重情重义。我要是就这么留在城里不回去,它得多伤心啊。”
流旖拳头捏紧,一时说不出话,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
敛峋余光瞄了眼她的手,又补了一句:“而且它爹不同意远嫁。”
流旖闭了闭眼睛,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三万年,又睁开。
“还有别的理由吗?”
“有。”
“说。”
“村口那棵老槐树,腰间盘突出。最近腰间盘突出,疼得直掉叶子。我答应过它,每天给它揉揉。”
流旖:“……什么?”
“老槐树,”敛峋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满脸愧疚,“昨天就没揉上,今天再不回去,它怕是得找我算账。”
流旖已经下意识去摸鞭子了,又强行按耐住。
“敛峋,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四系灵根,留在流家是最好的选择。”
“我知道。”
流旖深吸一口气:“那你为什么拒绝?”
“大小姐,不是我不领情。”敛峋语调懒洋洋的,伸手开始掰手指头,“实在是你看看啊——”
她掰下一根手指。
“你们流家规矩多吧?见人要行礼吧?”
又掰一根。
“吃饭有规矩吧?睡觉有时辰吧?”
再掰一根。
“我这人嘴刁,一天得吃五顿,还挑食。”她抬眼看向流旖,“你们家厨子做饭好吃吗?”
流旖下巴微抬,斩钉截铁:“流家膳房三十六人,八大菜系,灵膳师亲自掌勺。你想吃的,没有做不出来的。”
“那万一他做的我不爱吃呢?我能点菜吗?”
流旖语气笃定:“一日三问,想吃什么提前说,做不出来算他们失职。”
“那我能睡到自然醒吗?”
流旖眉头都没皱一下:“东厢客院,方圆百丈不许有人靠近。你睡到日上三竿还是日落西山,没人管你。”
“那……”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本小姐现在就把你绑起来。”
敛峋立刻举手投降。
“现在没问题了?”
“一点没有。”
流旖冷笑一声,站起身:“那就跟我走。”
她转身,衣袂翻飞,步伐利落。
那姿态里带着点扬眉吐气的舒畅——她赢了。什么黄猫什么老槐树,在她流旖面前,统统都是土鸡瓦狗。这人再怎么胡说八道,最后不还是得乖乖跟她走?
穿过月亮门,绕过回廊,朱果树的香气被抛在身后。前面是通往正院的青石路,两侧玄衣卫无声肃立。
流旖走着走着,觉得有点不对。
身后有点太安静了。
因为她的指令从来没人反抗过,所以大小姐从来没想过会有人不听话这种可能。
直到她转头,看见身后空空如也。
反应半天,大小姐才意识到,这人趁着她这短短几步路的工夫,跑了。
这么大的流府,她个第一次来的人也不怕迷路!
“卫九卫十!给我找!”
怒吼声冲破院墙,惊起一树飞鸟。
-
日头正盛,街边摊位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烧饼、灵薯、糖葫芦、烤串儿——烟火气混着吆喝声,热热闹闹地往上飘。
“阿嚏!”
敛峋打了个喷嚏,继续蹲在摊位前,仰着头和摊主说话。
“老板,您这灵薯看着不太行啊。”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闻言脸一黑:“怎么不行?刚出土的,新鲜着!”
敛峋摇摇头,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块:“你看这块,皮都皱了,昨晚上没睡好吧?”
摊主:“……它一个灵薯睡什么觉?”
“那可不,”敛峋一脸不赞同,“灵薯也是生灵,怎么就不能睡觉?你看这块,还有黑眼圈呢。”
摊主下意识低头看了看那块灵薯——干干净净,不就有一小块儿黑了点?
“你到底买不买?”
“买啊,不过老板您看啊,”敛峋很内行的样子,理直气壮,“这块皮皱了,那块长得丑,那边那块一看就是被虫啃过——这么多瑕疵,您好意思收我原价?”
摊主的嘴角抽了抽:“那你出多少?”
敛峋伸出一根手指:“一个铜板,三块。”
摊主:“……你抢钱呢?”
“这是在帮您处理残次品,积德的事。”
“不卖。”
“两块?”
“不卖。”
“那要不您先送我一块尝尝,好吃我再买?”敛峋不得寸也进尺。
摊主平静地抄起旁边的擀面杖:“滚。”
敛峋立刻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好嘞。”
她摆摆手,转身就走,步子慢悠悠,姿态闲适得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白嫖失败。但她脸上一点气馁的意思都没有,继续东瞧瞧西看看。
瞧着瞧着看着看着,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吵。
不是那种骂街的吵,倒像在开坛布道,说的人越说越认真,听的人脸越来越黑。
敛峋脚步一扭,果断拐过去了。
是个旧书摊。摊主是个干瘦老头,脸果然黑得像锅底。
他对面站着个高挑青年,相貌很是俊美。风尘仆仆,却不掩疏朗雅正。手里捧着一本书,正指着其中一页,神情认真得不得了。
“《凝元指要》第七卷第三篇,‘引气当先走手三阴,复走足三阳,周天三转’,此句无误,但您看这里。第七卷第三篇被抄成了‘先走足三阳,复走手三阴’。
“顺序一倒,轻则气机紊乱,重则经脉逆行。此非小事。”
摊主:“……书又不是我写的。”
“著者之误是源头,传抄之误是途径,贩卖之误是关口。”郁翎呈纠正,“关口失守,错者愈错。”
摊主:“……”
旁边还传来不知死活的附和:“句句珠玑,说的在理。”
郁翎呈还在说:“……《礼记·王制》有云:‘布帛精粗不中数,幅广狭不中量,不粥于市。’书之有误,犹布之不中数,岂可粥于市?”
摊主深吸一口气:“那是布。”
旁观者点点头,被说服了:“是,这是布。”
“理同。”郁翎呈说,“物之不中,不可市。孟子见梁惠王,曰:‘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贩书亦然。若只征利,不问道之正误——”
“行了行了行了!”摊主忍无可忍地打断。
郁翎呈并不觉得行。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摊上。
“此书有误,我买走。您以后若再进此书,烦请留意。”
摊主一把抢过铜板,懒得理他。
旁边那声音又冒出来:“这位小哥心善。”
“物当其所,人尽其心。谈不上心善。”
郁翎呈说着,收好书,转过头看着这位两头倒的姑娘,目光诚恳:“道友。”
“嗯?”
“道友方才两番开口,先为摊主说,后为我说。”
敛峋想了想,好像是。
“道友是觉得双方各有道理?”
敛峋想了想,好像是。
“但此事是非分明。”郁翎呈神情专注,语气认真,“书有误,便是误。若两边皆有道理,此事便无可论。然道友既先为摊主说,后为我说。此乃两可之辞。两可者,无可不可。无可不可者,于理无据,于事无益。”
敛峋虚心求教:“所以呢?”
“所以道友当择一而从之,不可两可。”
“行,”敛峋说,“那我选你。”
郁翎呈一愣。
半晌,他点点头,转回去继续和摊主说:“道友已明理,您呢?”
摊主……摊主已经跑了。
郁翎呈沉默了一瞬,把书收进袖子里,冲敛峋点点头,转身要走。
敛峋看着他这样子,脑子里转了个念头。
这种小孩——
正直。善良。较真。为了本破书能和摊主掰扯半天。
太好骗了。
不对,太好说话了。
太……适合做饭票了。
“哎,”她开口,“等等。”
郁翎呈回头。
敛峋往前走了一步,表情诚恳:“这位道友,我有一事相求。”
郁翎呈站住,等着她说。
敛峋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她语气低迷,“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郁翎呈一愣。
“方才见道友为了一本错书,不惜花费口舌,可见是个正直之人。我本不该开口……”敛峋顿了顿,“但实在是饿得受不住了。”
郁翎呈沉吟片刻:“三天?”
敛峋点头。
“为何不吃?”
敛峋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比刚才更长:“没钱。”
她垂下眼,语气淡下来,像是随口提起:“父母去的早,只我和弟弟相依为命。前些日子,弟弟没了。剩下的钱全用来葬他。”
郁翎呈微微皱了皱眉,顿了顿,小心地说:“道友节哀。
她抬眼看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一下,又没笑出来。
“本不该开这个口,只是方才见道友为了一本错书据理力争,想着……您应该是个心善的人。”
敛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旁边的馄饨摊上,又收回来,欲言又止。
郁翎呈了然。
他斟酌了一下:“道友方才为摊主说话,原是感他谋生不易。”
“后来为我说话,是觉书有正误,不可混淆。此二者,皆出于善心。”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
“今日道友有难,我若袖手旁观,岂不是辜负了这份善心?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见道友这般境遇,若不施以援手,我于心何安。”
敛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直点头。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继续说。说完直接掏钱。
郁翎呈果然伸手入袖,摸出几个铜板,看了看,又摸出几个,一并递过来。
“道友若不嫌弃,这些先拿去。”
“道友真是心善之人,日后必定福泽深厚,功德无量,修为噌噌往上涨——”敛峋一边说,一边伸手。
手指快要碰到那几个铜板了。
就差那么一寸。
忽然,头顶一暗。
一道红衣从天而降,“砰”的一声砸进两人之间,落地气势汹汹,溅起的灰尘足有三尺高。
敛峋眼疾手快,脚下一滑,往后飘开三尺,完美避开扑面的灰。
郁翎呈没来得及躲,被呛得咳了两声。
灰尘还没落定,那人的声音先炸开了:“可让本小姐好找!!!”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灰尘慢慢落下,露出一张明艳的脸。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肉。
流旖。
大小姐本人。
敛峋把伸出的手收回来,往袖子里一揣。
“大小姐,”她语气真诚,表情无辜,“好巧。”
流旖冷笑一声:“巧?”
“本小姐从城东追到城西,从流府追到东市,翻了三十二条街,问了五十八个摊贩——你跟我说巧?”
“那……”敛峋试探,“辛苦了?”
流旖眉心跳了跳。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从敛峋脸上移开,落到旁边那个手里还举着铜板的青年身上。
郁翎呈正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铜板还伸着,忘了收回去。
流旖眯了眯眼:“这谁?”
敛峋往旁边挪了半步,让自己站得更舒服些,随口道:“一位义士。”
流旖压根没理她。
她下巴一抬,目光直接越过敛峋,落在郁翎呈脸上,语气理所当然:“你谁?拿着这三瓜俩枣收买我的人?”
郁翎呈被这劈头盖脸的污蔑弄的一愣。
反应过来后,他睁大眼。
“收买?”他语气错愕,“在下只是见她——”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有些话不该当着人的面说,尤其是那些刚刚亲口告诉他的、带着伤痛的事。
于是他顿了顿,把后半截话咽回去,只简单道:“见她有难处,故而伸出援手。何来收买一说?”
流旖冷笑一声:“有难处?她能有什么难处?”
郁翎呈的眉头皱紧。
蠢蠢欲动的善意瞬间打倒方才的错愕紧张,顷刻间占据了上风。
他看着流旖,目光里带着点不赞同:“这位姑娘,既然你与这道友相识,为何方才不见你相助?”
流旖莫名其妙:“我——”
“在下与她素不相识,不过一面之缘,尚且不忍见她为难。”郁翎呈打断她,语气平缓,却字字分明,“你既与她相识,更该知其难处。为何不帮?”
流旖百口莫辩:“?”
敛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懒洋洋地想:
哦豁。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