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府坐落在临霄城东北,独占一整座灵脉山头。
山脚下是三道禁制,寻常修士连第一道都摸不着边。过了禁制,才是真正的流府地界。
白玉台阶从山脚铺到山腰,两侧灵植葳蕤,有开了三百年花的朱果,有结了九次果的玉参,每一株都拿禁制圈着,灵气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山腰处才是□□。
说是府,其实更像个小型城池。青玉砌的墙,玄铁铸的门,门上悬着一块匾,没有字,只有一道剑痕——流家老祖留下的,剑意至今未散,寻常修士多看一眼都要心悸三天。
门内是九进院落,每一进都有不同的功用。演武场、藏经阁、炼丹房、灵兽园,甚至还有一座引了地火专门炼器的院子。
穿行其间的仆从皆着玄衣,步履无声,面色肃然,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哪怕天塌下来,也得先把院子扫完的那种。
最深处是流旖的院子。
院子不大,也就三亩地,但引了一截灵脉穿院而过,院中灵气比外面浓了三倍不止。
院中央种着一株流家老祖亲手栽的玄霜木,树龄比临霄城建城还久,枝叶间灵气凝结成雾,终年不散。
此刻,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红衣灼灼,双手抱臂,眉目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另一个穿着破布衣裳,正闲闲靠在树干上,仰着头看树叶子。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眯着眼睛,像是随时能睡过去。
“喂。”流旖不悦。
“嗯?”
“本小姐问你话,你聋了?”
敛峋眨了眨眼,认真回忆了一下:“你问了吗?”
“我问了。”流旖一字一顿,“我问你今年多大。”
“哦。多大啊……”
“记不太清了,反正活着活着就活到现在了。”
“少跟我装疯卖傻。具体多大?”
敛峋叹口气。
天地良心,她是真不知道自己多大。
“大小姐今年多大?”
“我问你。”
“你先说。”敛峋摊手,“买卖公平,互通有无。”
流旖的眉心跳了跳,但她还是开口了:“十七。”
敛峋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那我……也十七?”
“什么叫也十七?”流旖皱眉,“你自己多大你不知道?”
“十七。”敛峋立刻语气坚定地说。
管它呢,随便说一个。
“几系?”
“几系?”敛峋重复了一遍,语气困惑,“什么几系?”
“灵根。”流旖咬牙,“你修的是什么系?”
“哦,灵根啊。”敛峋低头看自己的手,“这玩意儿能数出来?”
流旖青筋暴起。
“来人。”
两名玄衣卫应声而入。
“把她拎去测灵堂。”
-
测灵堂在流府东侧,独占一进院落。
堂前两株千年古柏,枝叶虬结,遮天蔽日。堂门是整块玄铁铸成,厚三尺三,门上刻着流家老祖亲笔的“测灵”二字。
敛峋被两名玄衣卫拎着穿过院门,脚尖拖在地上,姿态安详。
“到了到了,”她晃了晃腿,“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玄衣卫对视一眼,松了手。
敛峋落地,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裳。
“还挺远。”她如是评价。
流旖从后面走上来,越过她,径直推开玄铁门。
厚重的门扇无声滑开,露出堂内的景象。
测灵堂不大,也就三丈见方。四壁光滑如镜,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穹顶是整块水晶打磨而成,日光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影。
堂中央立着一尊丈许高的白玉盘。
那玉盘通体莹润,灵气氤氲,盘面上镌刻着复杂的纹路,隐约分成五个区域——木、水、火、风、雷。每一区的纹路都延伸到盘心,汇聚成一点幽深的墨色。
“站过去。”流旖抬了抬下巴。
敛峋依言站定。
“把手放上去。”
敛峋把手伸出来,悬在半空,想了想,又缩回去了。
流旖不耐:“又怎么了?”
敛峋一脸认真:“万一我把它撑爆了怎么办?怪不好意思的。”
流旖深吸一口气。
“撑爆了算我的。”
“那万一测出来我是废灵根——”
“算我倒霉。”
“那万一测出来我是天灵根——”
“流家供着你。”
“那行。”
敛峋终于把手放上去了。
手掌贴上玉盘的那一刻,盘面亮了起来。
淡淡的荧光从她掌心贴着的地方向四周扩散。
紧接着,盘面上的符文开始流转,灵光游走如蛇。
流旖盯着盘面,眼睛一眨不眨。
一道光亮起。
青色。偏冷、带着点凛冽意味。
风系。
变异毒风。
流旖的眼睛亮了。
风系本就稀少,变异风系更是屈指可数。流家这么多年,测出来的变异风系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盘面又亮了。
第二道光。
蓝色。幽深的、沉静的蓝,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水系。
流旖有些意外。
双系?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还没站稳,第三道光亮起。
绿色。苍翠欲滴,生机勃勃地铺开,与旁边的风系和水系交相辉映。
木系。
流旖的脚步顿住了。
三系?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
三系。整个太终元域,三系灵根的修士不超过两只手。每一个都被各大宗门当宝贝供着,恨不得供在神龛里早晚三炷香。
她抬起头,看向敛峋。
那人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好像这一切跟她没关系。
没人注意到,测灵盘的边缘,悄悄裂了一道细缝。
敛峋的眼皮跳了跳。
她瞄了一眼那道缝,又瞄了一眼盘面上还在流转的光芒。
说了会炸的,非让我测。
敛峋恶趣味地想。
第四道光。
金芒如海啸般喷涌而出,一瞬间吞没了一切。灼目、炽烈、纯粹。
流旖下意识闭上眼睛,侧过头去,手臂挡在眼前。
那两个玄衣卫比她反应更快,早在光芒炸开的瞬间就已经闭眼后退。可眼皮挡不住,只觉得眼前一片灼烫,像是直面了一轮太阳。
连盘边的符文墙都被那金光映得发白,上面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似的疯狂流转。
始终无动于衷的敛峋也本能地闭上眼,终于露出点不一样的表情——微微蹙起的眉,和下意识后仰的那一点点弧度。
炎系。
火之本源,提纯去杂,留纯为炎。
普通火焰,温度不过千。炎系之火,可达数千,乃至上万度。
焚山煮海,不在话下。
据说三万年前,有一位炎系大能,一人焚尽魔域十八城,把魔修杀得三百年不敢踏出北荒一步。
据说那位大能飞升时,天降金焰,烧了三天三夜,把整座山都烧成了琉璃。
那是三万年前的事。
三万年来,再没有出过第二个。
盘面上的四色光芒交相辉映,青的、蓝的、绿的、金的,把整个测灵堂照得透亮。
门口那两个玄衣卫已经彻底呆住了,流旖本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四系。变异风系。变异火系。
忽然,一个玄衣卫面色骤变:“大小姐——”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护在流旖身前。另一个玄衣卫几乎是同时动了,挡在敛峋面前。
下一刻——“轰!”
测灵盘炸了。
碎片四溅,灵光迸射,冲击波把堂内的符文墙都震得嗡嗡作响。玄铁门被气浪冲开,两株千年古柏的枝叶哗啦啦地响。
流旖被玄衣卫护在身后,一块碎片擦着她的耳边飞过,钉进身后的墙壁里,入石三分。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缓缓转头看向敛峋。
对方抬起头来,迎上她的目光。
流旖的眼睛亮得惊人。
敛峋和她对视片刻。
然后小心地往后退了一步。
“说好了不赔的啊。”她警惕地开口,“你刚说的,撑爆了算你的。”
“……”
“……”
“……”
测灵堂里一片死寂。
两个玄衣卫还保持着护人的姿势,一时不知道是该松手还是该继续。
流旖的震惊瞬间被这不着四六的话浇灭了,她正要没好气地说什么,却看见一只小猫凭空出现。
四只爪子稳稳踩在敛峋肩膀上,尾巴还没来得及收,炸成一团毛茸茸的棍子。
两只前爪一把捧住敛峋的脸,把她的脑袋掰过来,凑得极近。
淡金色的瞳孔瞪得溜圆:“你居然也是四系!!!”
那声音又尖又亮,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在寂静的测灵堂里炸开。
“四系!!!和我爹一样!!!”
敛峋被那两只毛爪子捧着脸,难得没有挣开。
流旖下意识想,完了,敛峋又要开口鬼扯了。
她如临大敌,猛地看向敛峋。
对方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可眉眼间的神色,忽然就柔和下来了。
被那两只毛爪子捧了好一会儿,敛峋也不动,就那么任它捧着。
等小猫震惊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是啊。”
她的声音也软了几分,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我堂堂四系修士,和你结契。”她伸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小猫,你赚翻了。”
玄珩又开始炸毛。
敛峋就那么站着,由着它在肩膀上蹦跶,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流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人一兽。
迟疑片刻,才插嘴问:“……你养的?”
“他养的我。”
流旖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敛峋瞥她一眼,眼里明晃晃写着“那你还问”。
流旖:“……”
你这双标态度要不要再明显一点?!
-
府中最深处的正厅里,茶香袅袅。
流秦坐在主位上,面容年轻,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五官与流旖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样的神采飞扬,只是多了几分沉敛和城府。
他一身常服,袖口绣着流家的云纹,姿态闲适,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茶盏端得四平八稳。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锦衣华服,笑容和气。
两人正在议事。
流秦端起茶盏,盏盖轻轻拨了拨浮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半边面容。
“近来有件大事,流家主可知道?”对面的人开口,语气随意。
流秦拨茶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哦?是什么?”
“月河那边的。”那人笑笑,也端起茶盏。
流秦抬眼看他。
对方正低头喝茶,神情闲适,好像方才只是随口一提。
流秦把茶盏放下:“张兄说笑,我身在临霄,如何得知月河的事?”
他这话说得坦荡,还带点奇怪的困惑。
那人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不着痕迹地扫过。
“月河的无迹山……”他拖长了调子,慢慢地说,“最近不太平。”
流秦的神色微微凝重起来。
无迹山。
那是月河乃至整个太终元域的要地,但直接归当地管理所直辖。出了什么事也是管理者先知道。
这人突然提起无迹山,是在试探他和月河那边的关系?
流秦的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眉心微微蹙起,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无迹山如何?”
那人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反应。
流秦也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接,都是和气生财的笑,却都笑不到眼底。
茶香袅袅。
流秦正要再开口,腰侧忽然一震。
传音珏。
他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上去,把那股震动压了下去。
“无迹山这种要地,”他抬起头,继续刚才的话,语气专注,“若是出了什么事,怕是要惊动上边——”
话没说完,腰侧又是一震。
这回震得更急,更密。
对面的人笑了笑,抬手示意。
“流家主,不妨先接。”他语气和煦,风度翩翩,“想来是急事。”
流秦抱歉地冲他点点头:“失礼。”
他抬手,把传音珏凑到耳边。
那头传来的声音,是他亲手挑选、亲手培养的玄衣卫队长的卫一。
那人跟了他二十年,见过的大场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天塌下来,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先汇报完再找地方躲。
可此刻,那声音却透露着诡异的麻木。
“家主。”
“说。”
“测灵石炸了。”
流秦眼皮狠狠一跳。
流家那块测灵石。
那是天枢阁精造,据说是天枢阁阁主亲手炼制,能用上三千年不坏,能抵得住探玄境全力一击。
炸了?
什么叫炸了?
他面上不动,声音也稳稳的,听不出任何波澜:“怎么回事?”
那头的人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顿:“今日申时三刻,大小姐带回一女子测灵根。灵盘依次显现:变异风系毒风、水系、木系、变异火系炎。测灵石不堪重负,当场炸裂。”
流秦的呼吸停住,手指收紧。
毒风,水系,木系,炎。
四系。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几句话在反复回响。
四系。变异风系。变异炎。
猝然间,一个念头从这些纷乱的碎片里猛地冲出来,清晰无比。
——一定要留住这人。
一定要。
“知道了。”他按掉传音珏,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为难神色。
“张兄,”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歉意,“家里出了点急事,怕是要先失陪了。”
对面的人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无妨无妨,”张兄站起身,风度翩翩,“正事要紧。改日再聊。”
“改日再聊。”流秦也站起身。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什么“下次我做东”、什么“张兄客气了”、什么“流家主慢走”——都是些场面话,说得和气,笑得周全。
流秦一边说着,一边压着自己恨不得跑起来的步伐。
他走出正厅,穿过回廊,踏下台阶。
步子稳,不快不慢,从容得像是去后院赏花。
等绕过影壁,彻底离开了那人的视线——
“唰!“
一阵风掠过。
流秦已经蹿出去三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