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霄城
整座城都弥漫着一种滚烫的青春气息。无数少年汇聚于此,蓬勃的朝气、昂扬的锐气、毫不掩饰的傲气,交织碰撞。
临霄城内,空气成了被绷紧到极限的弓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锋般的锐意。
从月河赶到临霄的九日,敛郇一路听来不少关于沧海珠会的消息。此时她正凑在人堆里,试图悄无声息地挤进最前方,听中心人讲所谓的青云榜。
“挤挤挤,挤什么挤,你……”年轻修士不耐烦地扭过头,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声音就戛然而止,变成了倒吸凉气。
他的脸“唰”地红了,眼神躲闪,剩下的话全忘到了九霄云外,下意识地就往旁边让了一大步。
身旁他的朋友没注意到这一茬儿,见状跟过去,奇怪道:“怎么了,去哪儿?”
敛郇浑然不觉,揣着玄珩匆匆拱到前头,手上还拿着从路边顺来的烧饼。
“……要知道,青云榜可是许久不曾变过了啊!尤其是排名第一的旧氲和第二的捻川,当然了,这两位是不会参加沧海珠试的。也不知此次,第两千名的魁首又会花落何家呢?话说这青云榜,那可真是……”
中间的大哥讲得唾沫横飞,滔滔不绝。敛郇听得津津有味,极度忘我。
谁知话说一半,一道身影忽然从天而降,正正砸在那大哥身旁,打断了他的话。
敛郇灵活地后退一步,咬了口烧饼。
这人在地上龇牙咧嘴,满眼冒星。大哥眯了眯眼,认出他来:“喔,孙老弟,怎么还脚滑了呢?”
他头晕目眩间看清说话的人,连连抽气地打招呼:“哎,是东大哥啊,嘶…这不还没练好御剑吗…唉,见笑见笑。”
见两人旁若无人开始叙旧,围着的人群无趣地散开。
敛郇却仍站在原地,饶有兴趣地旁观。
被人看着,那孙老弟多少觉得有些没面子:“看什么看!”
敛峋目光在那孙老弟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看您这钻地的功夫了不得,青云榜该给您单开一页。”
孙老弟一愣,脸涨得通红。
东大哥在旁边憋着笑,肩膀直抖。
敛郁咽下烧饼,虚心求教:“不过话说回来,什么旧氲、捻川?听着像两壶陈年老酒。这榜是比谁放得久?”
“什么乱七八糟的!”孙老弟总算找回舌头,“那是人名!修仙界的天才!你连这都不知道?”
敛峋若有所思:“现在知道了。”
你个瓜娃子连旧氲都不知道还知道什么!
孙老弟一脸不赞同,拉着她就要给她补课。
敛峋求之不得,兴味十足地听东大哥和孙老弟吹青云榜旧事,譬如什么旧氲水系捻川风系但都是变异系啦,什么临霄城小公主实力强劲啦。
只是补着补着,余光里,天上突然出现一个黑点。
她眯眼看去。
黑点越来越大,逐渐显出流光溢彩的外形,带起铺天盖地的旋风,以堪称迅疾的速度直直冲来。
敛峋叫他们:“哎。”
孙老弟正说到兴头呢,闻言没好气道:“干嘛?”
“转头。”
孙老弟一愣,下意识回头,东大哥也跟着扭过脸。然后俩人脸色同时白了。
那东西已经到了跟前。狂风呼地压下来,压得人眼皮都睁不开。孙老弟的脸被吹得变了形,东大哥嘴张着,声音堵在嗓子眼里。旁观的人已经发出了惨叫。
就在那玩意儿要撞上来的当口——
“喀喀喀。”
结冰的脆响。
风停了。
孙老弟僵着脖子低头,那东西的边沿堪堪停在他鼻尖,差着那么一寸。
冰碴子在他睫毛上化了,滴下来。
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地上。东大哥比他慢半拍,也坐下了,两人肩并肩,谁也没比谁体面。
一切尘埃落定,图景才缓缓在众人面前铺开。
那流光巨物是一飞行法器,此刻下端已被幽寒刺骨的玄冰覆盖,冰层蔓延至其下的青石板地,将法器与大地死死冻结在一起。
一片冰冻般的寂静中,敛峋转过身。
她身后几步处,一道白影鹤立。
风掠过街巷,吹得那身质料非凡微光流动的白衣微微拂动,袍摆与面帘向后舒卷,勾勒出清瘦孤直的轮廓。
无人得见其来路,亦无人能辨其容色。
唯有风起时,那兜帽边缘微微向后荡开一隙,惊鸿一瞥地窥见一抹线条利落的下颌,以及一截在白衣映衬下更显冷冽的脖颈。
“多谢。”敛峋冲她点了下头。
想了想,她又散漫地补上一句:“回头请你喝茶。”
白衣人没有回答。
身后的寒气霎时消失,凝结的玄冰化作一缕缕烟气飘散,飞行法器稳稳落地。
在一众人的注视中,祂猝然掠起。
宽大的白色斗篷与衣袂在风中向后飘飞,流动的光晕在日光下划过一道朦胧的轨迹,瞬息间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脊之后,再无踪迹。
直到那道人影消失,周围才像被解了穴似的,瞬间爆开一片议论声。
“那是谁啊?”
“连失控的飞行法器都能拦下……”
“没看清……但那一手玄冰术,至少凝元往上了吧?”
“废话,能飞那么快的,能是普通人?”
东大哥和孙老弟还坐在地上,俩人面面相觑,半天没挤出一句话来。
敛峋倒是面色如常,优哉游哉往人群里晃,完全看不出劫后余生的感觉。
兜里忽然动了动。
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顺着她的衣袖爬上来,三两下蹿到她肩膀上,稳稳当当坐下了。
“刚刚那个人救了你?”玄珩歪着脑袋问。
敛峋嚼着烧饼,唔了一声:“是啊。”
她似乎在回想什么,笑了笑:“长得怪好看的。”
玄珩面色古怪。
那人不是遮的严严实实吗?
没等他问,人群陡然安静下来,嘈杂声齐刷刷往下一沉。
敛峋下意识又把玄珩收进兽印中。
这是她前些天发现的,契约兽可以被收进兽印中。
街上的人像被什么力量牵引,自动往两边退,退得很快,没人出声。
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街道,眨眼间空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有人退得慢了半步,余光瞥见身侧的情形,脸色骤变,几乎是踉跄着跌向路边。
脚步声从那条路的尽头传过来。
整齐,沉,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
两列玄衣卫士沉默地走来,步伐齐整得像是同一个人的足音。黑衣黑靴,腰悬长刀,连垂落的手指尖端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无人侧目,无人开口。随着他们的经过,路旁的人们不自觉地低下头去,有人甚至微微屏住了呼吸。
那是修为带来的威压。
似有若无,却无处不在,像暴雨将至时沉甸甸压下的云层。
有个小孩躲在娘亲怀里,刚要哭,被那娘亲一把捂住嘴,捂得死死的。
最后一个玄衣卫士踏过街心时,一阵滚烫的气息从街角涌来。
人群的呼吸都屏住了。
一道金红色的影子从街角转了出来。
没人认得那是什么。
它身形如狮,鬃毛却是流动的火焰。金红交织,随着步伐猎猎跳动。四足踏过青石板,每一落步,石面上都留下一瞬即逝的暗红纹路,像是被烧灼过的痕迹,又迅速冷却成灰黑。
它缓缓行来,周身的热浪一浪高过一浪,路边摊贩上的布幌无风自动,是热浪蒸腾所致。
背上,坐着一位红衣姑娘。
极艳的红,比鬃毛更灼目,像是剪了三尺晚霞,在满街的素淡灰暗里熊熊燃烧。衣袂垂落,随着坐骑的步幅轻轻摇曳。
身侧,一青年与那坐骑并肩,近到只要她稍稍侧身,就能触碰到那个人的衣袖。
青年身姿挺拔修长,立在灼灼的热浪旁,却像一株临风的青竹,不卑不亢,怡然自得。
队列在冰冻的法器前停住。
人群安静如鸡。
流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法器,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头皮都麻了一下。
“让流驰滚过来见我。”流旖说。
话音刚落,玄衣卫士中有一人微微颔首,下一瞬,那人化作一道黑影,冲天而起,瞬息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人群愈发安静。
流旖身侧的青年适时站出来:“诸位。”
他眉目俊朗,棱角柔和,唇角天生微微上扬,像是随时都噙着三分笑意,看起来脾气很好。
说话时微微笑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方才那法器失控,多亏有人出手相救,才免了一场灾祸。不知诸位可曾看清,出手的是何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愈发和气:“我家小姐想当面谢过。”
半晌无人应答。有几个离得近的百姓相互看了一眼。
终于,一个卖烧饼的老汉哆哆嗦嗦地开口了:“回、回这位爷……是、是一个白衣人……”
“对、对,”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接上,声音还打着颤,“裹得很严实,看、看不清脸……就、就一下子,那法器就冻上了……然后、然后就走了……”
“飞走的!”有人补充,“往那边飞走了!”
七嘴八舌,断断续续,好不容易把事情说清楚了。
白息一直耐心地听着,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
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轻轻颔首:“多谢告知。”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回到坐骑身侧,低声道:“小姐,问清楚了。一个白衣人,裹得严实,看不清面容,已经离开了。”
流旖这才抬起眼来,“嗯”了一声。
眼看着这件事差不多了,队列似乎要离开,人群松口气。有人已经在心里默默念阿弥陀佛,预备着等队列一走就一屁股坐地上。
然而那道女声又响了起来。
流旖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微微侧过脸,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人群中的某一点上。
“那个穿破布的。”她饶有兴趣地问,“你方才看我做什么?”
人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哗啦一声,躲避洪水猛兽般向两侧退去,
眨眼之间,敛峋周围三丈之内,空无一人。
只剩下她,孤零零站在原地。
手里还拿着刚顺来的果子。
敛峋慢条斯理地把果子在衣服上随便擦几下,这才抬眼看向她。
对方明艳的面庞上,眉微微扬着,眼尾略略挑起,眸光流转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
敛峋也不急着回,就迎着那道灼灼的目光,不闪不避地看回去。
目光从红衣女子的眉眼开始,瞳孔,眼尾,鼻梁,嘴唇,下巴,再到利落的下颌。仔仔细细、不紧不慢地一寸一寸看过去。
流旖眉心一跳。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看她。
她微微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被无视的不悦和莫名的兴味。
周围一片死寂。
白息目光落在这边,神情淡淡,看不出喜怒。
玄衣卫士沉默地立着,周身威压似有若无。
坐骑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热浪卷过,敛峋破旧的衣摆被吹得向后飘去。
敛峋却像是浑然不觉。
终于,她把那张脸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
然后她弯了弯眼睛,懒洋洋地说:“好看呗。”
流旖从来没被人这么冒犯过。
她本应该让玄衣卫把这人拎起来扔出去的,但为着这新鲜的体验,她难得脾气好了一回。
“你叫什么?”流旖昂起下巴。
“三生。”敛峋礼尚往来,“你呢?”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身后的玄衣卫已经有好几个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你问我?”流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挑衅的意味,“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敛峋:“不会。”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流旖一噎:“那你还问?”
“随口一问,万一呢?”
流旖盯着她的脸。半晌,忽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你,跟我回府。”
敛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流旖,了然:“看上我了?”
流旖:“?”
“见家长啊?”敛峋继续,语气真诚,“我爹娘走得早,就剩我,你要见的话得去城西乱葬岗,那边风水还行,就是路有点远。聘礼的话我没什么要求,看你心意,不过我这人嘴刁,以后伙食得管够——”
“闭嘴!”流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敛峋从善如流地闭嘴,无辜地看着她。
流旖深吸一口气。
“我让你跟我回府,”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不是要娶你。”
“哦。”敛峋点点头,恍然大悟的样子,“入赘啊?”
流旖:“………”
有个玄衣卫已经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旁边的同僚狠狠踩了一脚。
流旖的手指按在了腰间的鞭子上。
“三生是吧,”她语气里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你再多说一个字——”
敛峋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可她那张嘴,闭上的时候只有零秒。
“行行行,不说了。”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一步,“不过大小姐啊——”
“来人。”流旖忽然开口。
两名玄衣卫应声上前。
“把她给我拎回去。”
敛峋:“哎?”
她还没来得及跑,两只胳膊已经被架住了。
“不是,等等——”她被拎着离地三尺,还在挣扎,“大小姐你这样不合适吧?强抢民女啊这是?我告官啊,虽然告不赢吧但总要试试——”
流旖已经懒得理她了,拍了拍金猊的脑袋,赤焰金猊低吼一声,迈步向前。
敛峋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拖着懒洋洋的尾音,问的理直气壮。
“大小姐你住哪儿啊?远不远?府上管饭吗?我这人挑食,不吃葱,不过你要喜欢吃也行——”
“闭嘴!”
“哦。”
安静了不到三息。
“那香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