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喊疼,每一根经脉都像被人拿刀刮过,疼得想杀人。
几乎是恢复意识的一瞬间,她汗毛直竖、后背绷紧。
她动了动手指。
能动,那就还行,没死。
敛峋睁开眼。
然后看见一团白。
白的毛,白的脸——玄珩蹲在她脸边,两只前爪扒着枕头边,脸凑得极近,近得她一开始只能看见两个淡金色的瞳孔。
“你醒啦?”他的声音有点抖。
她眨了眨眼,想说话,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旁边还有一双眼睛。
青色的。
那双眼眯着,弯弯的,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骨相极深,线条凌厉,是那种放在任何时代任何场合都会被一眼看见的长相。肤色瓷白,透着一层极淡的暖调的青。
本该是冷厉的长相,却被他的笑意和松弛的姿势冲淡了。
他就蹲在玄珩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
敛峋顿了顿。
然后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你俩是来给我收尸的?”
玄珩眼睛里开始冒水光:“你还说!我真以为要给你收尸了!”
敛峋摸了摸他脑袋:“吓到你了?”
“怎么可能!”玄珩立刻反驳。
“哎呀,”旁边的男人开口了,嗓音低而不沉,清而不亮,说话时慢慢悠悠,拖着一点尾音,“我怎么记得有只小白虎,跑了三天三夜,千里迢迢来找我,说——”
他顿了顿,学着玄珩的语气,捏着嗓子喊:“叔叔!你快来!我主人要死了!”
玄珩尾巴又炸了:“我没说‘要死了’!!!”
他跳起来,四只爪子踩在枕头上,对着男人龇牙:“我就说、我就说‘她晕了,你快来看看’!我没说‘要死了’!”
男人还是笑眯眯的:“你当时那个表情,跟‘要死了’差不多。”
“我没有!”
“有的有的。”男人伸手想揉他脑袋,被他躲开,“你跑进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尾巴炸得比现在还大,一开口声音都在抖——哎呀小珩珩,叔叔第一次见你这样。”
“我——我那是——那是——”玄珩扭扭捏捏说不出话。
男人就笑,转向敛峋,笑眯眯地自我介绍:“正式认识一下,我叫青龙,四大神兽里长得最好看的那个。你怀里这只小白虎的叔叔,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敛峋躺在床上,抬起眼皮,诚实地说:“是挺好看。”
青龙眼睛一亮。
“但你能先起来吗?”她说,“你这样趴着,我以为你也要晕了。”
青龙愣了一下,而后笑起来,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哈哈哈,有意思。小珩珩,你这主人,我喜欢。”
玄珩脱口而出:“不行!!!”
青龙低头看他:“什么不行?”
玄珩瞪着眼:“……反正不行。”
青龙笑得更大声了。
他意味深长地扫了眼苦恼的玄珩,对着敛峋说:“小朋友你没听见,玄珩一路上念叨了八百遍,‘她这样她那样’——”
“我没有!!!”玄珩猛地抬头。
“有的有的。”青龙又笑眯眯地按了按他的脑袋,“‘她发热了’‘她压着灵力’‘她会不会有事’——哎呀小珩珩,叔叔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玄珩又要炸。
但青龙已经转过头,继续看着敛峋。
“不过他说得没错,”他眼睛弯成月牙,“你现在的状况,确实不太妙。”
青龙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敛峋额头上。
后者手动了动,没躲,任由他点上。
“你身上这灵力,不是自己修的,是硬灌进来的。而且——”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
“这灌进来的速度,比寻常的天才小朋友快十倍不止。要不是你压着,这会儿早炸了。”
他收回手,看着敛峋:“你能压到现在,命挺大。”
“我一贯命硬。”敛峋看着他,嗓音沙哑。
青龙又笑了。
“那我就不废话了。你现在这状况,不能拖。越拖越麻烦。”
“要理顺这灵力,我得先往你身体里送一股我的灵力。这股灵力会走遍你全身的经脉,找到所有裂开的地方,拿我的灵力给你补上。”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敛峋。
“马上开始。有点疼,你忍着点。”
“有多疼?”
“是你现在经历的的这种——类似刀刮、油炸、锤砸的痛——加起来的三四倍。”
玄珩的尾巴僵住了。
敛峋伸手捏了捏。
“行啊,”她说,“来吧。”
“你不怕?”青龙问。
敛峋看着他,眼睛里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欠揍劲儿:“怕什么,又死不了。”
青龙这下是真笑了起来。
他坐下来,手按上敛峋丹田处:“开始了。”
敛峋感觉到了一股力量。
凉的。
像深潭里的水,静静地流进去,不带一丝声响。
先停在丹田,然后顺着经脉往上走。
一开始还好。只是凉和胀。
然后——
疼。
比疼更疼。
敛峋后来回想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疼。
只记得当时每一丝疼都清清楚楚,一点折扣都不打。
玄珩蹲在枕头边上,看着敛峋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牙一点一点咬紧。
她攥着床单的手,指节白得发青、发紫。
他想起敛峋睁眼前,青龙和他说的。
“她压了多久?”青龙问。
“不知道……”玄珩顿了顿,“十一二天吧?”
“你知道她这十一二天怎么过来的吗?”青龙好整以暇地问。
玄珩看着青龙的眼睛,忽然有点不敢说话。
青龙说:“她丹田裂了,上面全是细纹,密密麻麻。
“按理说,裂成这样,早该炸了。”
玄珩问:“那为什么没炸?”
“因为她一直压着。”
“每一息都在压。用她全身的经脉、血肉、骨头,去堵那个决口。堵住了,就不炸。”
“她挺能忍的。”
玄珩吸了吸鼻子。
现在看着脖颈上青筋暴起的敛峋,他想问她疼不疼。
废话,肯定疼。
他想让她别忍了,叫出来也行。
但他不敢开口。怕打扰青龙。
最后,玄珩往前挪了挪,挪到她枕头边上。
他把自己尾巴往前伸了伸,碰了碰她的手背。
敛峋没反应。
他又碰了碰,还是没反应。
……像那天一样。
玄珩顿了顿。然后他用力去掰她的手,强行把自己的尾巴塞进她血淋淋的手心。
敛峋正疼着。
她眼前发黑,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感觉到毛茸茸的东西时,还是忍不住分出一丝心神想那是什么。
她脖子都在轻微地颤抖,转头看过去。
小猫趴在她枕边,耳朵往后压成两片小小的飞机耳。尾巴伸着,伸到她手心里。
敛峋一愣,而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手动了动,慢慢收拢,把那只尾巴轻轻握住,大拇指动了动,在尾尖上轻轻揉了一下。
揉完了,她的手就停在那儿,松松地握着他的尾巴,没再动。
玄珩别开脸不看她,却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很轻,很细微,抖得停不下来。
但她握着他尾巴的力道,还是很轻。
不知过了多久,青龙的手从她丹田上移开。
那股灵力慢慢退出去。
敛峋感觉到那些疼过的地方还在疼,但不再是撕裂般尖锐了。
而是钝钝的,沉沉的,像伤口在愈合的那种疼。
她慢慢睁开眼。
青龙站在床边,看着她,脸上又挂上笑。
“行了,稳住了。”
敛峋点点头。嗓子干得厉害,说不出话。
她艰难地说:“多谢…”
青龙扫过她手心那条尾巴,又看了眼趴着不动的小白虎,笑了笑。
“小珩珩,”他意味不明地说,“你倒是会找地方。”
他最后又扫了眼敛峋,带上门,消失在原地。
屋里安静下来。
玄珩莫名有几分紧张。
敛峋先开口,由于疼痛和昏迷,声音还是哑的。
“我眉心有什么东西吗?”
忽然问这个。玄珩一愣,抬头去看。
“契约之后的兽印,我化成人形后也会有的。”想到敛峋基本为零的常识,他又补充道,“和灵兽结契后都会有兽印的。我们结的是同晷契,所以兽印在眉心。”
“这是本命契约……要、要同生共死的。”
他耳朵都红了,硬是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敛峋微一挑眉。
怪不得。
怪不得青龙对她有杀意。
她方才不是疼醒的,是感受到杀意后惊醒的。
一睁眼,她就看见青龙的目光正落在她的眉心。
尽管后来他面色如常言笑晏晏,但她确信,他对自己杀意很重。
不过也能理解。
自己看着长大的崽子忽然跑出去和一个弱的要死的修士结契,还是同生共死契,搁谁谁不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那股杀意淡下去了。
“你刚才疼吗?”玄珩不知道她在琢磨什么,怕她嘲笑自己,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真疼早叫了,”敛峋把他拉过来揉,“忍着干嘛?”
“骗人,你手都在抖。”
“吓唬你的。”
玄珩不说话了。
他把脸埋进爪子里,半晌,忽然说:“……以后疼的话,可以用力。”
敛峋一顿:“什么?”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更闷了:“我说……以后疼的话……可以用力握我尾巴。用力也没事。”
半天没等到她说话,玄珩正要恼羞成怒地跳出去,就感觉尾巴紧了紧。
“好。”她说。
屋里的光线昏昏的,从窗纸透进来的那点日光落在地面上,染出一片暖融融的颜色。外头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远远的,听不真切。
“不过,”敛峋忽然开口,若有所思,“有个问题。”
玄珩耳朵动了动:“什么?”
敛峋扫了眼四周,问:“这谁的屋子?”
玄珩一愣。
温情的气氛“啪”一下碎了。
“……啊?”
玄珩:“……不是你找的?”
他去找青龙的时候,她昏迷着,躺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
他带着青龙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后来青龙找到她,传音给他,他才摸到这间屋子。
敛峋挑眉。
“我刚醒,”她说,“你刚才还问我疼不疼。”
对。
她刚醒。
那是谁?青龙?
可是青龙那德行,会干这种事?
他当时急昏了头,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么——
一人一猫对视。
屋里静下来。
外头的鸟叫还在响,远远的,一声一声。
-
青龙从敛峋那儿出来,没直接回自己地盘,往西边去了。
青龙到的时候,白虎正在睡觉。
趴在老地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青龙落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白虎没动。
青龙开口:“醒了。”
白虎没动。
青龙又说:“我知道你醒了。”
白虎还是没动。
青龙笑了,走过去,在白虎旁边坐下。
“你儿子,和人结契了。”
见他无动于衷,青龙问:“你不问问是什么人?”
依然没反应。
青龙悠悠说:“凡人。”
白虎依然无动于衷。
青龙继续说:“小姑娘。失忆了。丹田开裂,灵力乱窜,差点炸了。”
白虎的尾巴不晃了。
青龙眼睛弯起来,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同晷契。”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倏而睁开。
直直盯着他。
青龙和他对视,笑眯眯的,不躲不闪。
“对,”他说,一字一句咬的清楚,“你儿子,跟一个快死的凡人,结了同生共死的本命契。”
白虎坐起身,还是那副不太精神的样子。
“多久了?”他低低开口。
青龙想了想:“十一二天吧。”
“她死了吗?”
“没,稳住了。”青龙语气里带了笑,“我出手,能不稳住吗?”
两人对视。
片刻后,白虎慢慢开口:“你没杀她?”
青龙忽然笑了。
是真的笑,笑出声。
“你儿子求我去的。跑了三天三夜,眼睛都红了,求我去救她。”
“后来她醒了,看见我,一息之内就知道我想杀她。”
白虎问:“所以你就不杀了?”
“杀不杀的,”青龙说,语气轻飘飘的,“反正也活不久。”
白虎眉头动了一下。
青龙收回目光,望着洞外的天光,悠悠地继续:“我给她续了这几天的命,但要不了多久——”
“别说丹田,这位小朋友的整个身体,都要碎了。”
白虎没说话,看他。
“哎呀呀,”青龙没多说,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点煞有介事的惋惜,“真可惜。”
他偏过头,对上白虎的目光,眼睛弯弯:“你知道她几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