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峋最终没去豆腐坊。
鬼知道什么缘故,等她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昏过去了。
猫呢?
她坐起身,下意识想。
下一瞬,胸口一重。
小猫一个跃步,昂首挺胸落在她胸口。
“人族,”一道稚嫩的声音说,“你赚翻了!”
敛峋垂眼。
“堂堂白虎神兽主动和你结契——唔!”
敛峋伸手,捏住那张一张一合的嘴。
小猫瞪圆了眼睛,尾巴瞬间炸成一团毛球。
“唔唔唔!”
敛峋没松手,就这么捏着,上上下下打量了它一遍。
小猫挣了两下,没挣开,嘴还被捏着,只能拿爪子拍她手腕,拍得啪啪响。
敛峋看了它一会儿,忽然开口:“原来你会说话。”
“唔!”
“刚醒那会儿怎么不吭声?”
“唔唔唔!”
敛峋想了想,撤回了手。
小猫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对上她那双懒洋洋的眼睛,又顿住了。
“你——”它压着嗓子,尽量让自己显得有气势,“你知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敛峋靠着树干,姿态闲闲的,闻言微一挑眉:“我昏过去了?”
“不是!”小猫往前凑了凑,爪子按在她心口,“你昏过去的时候,我跟你结契了!单方面!我堂堂白虎神兽,主动跟你一个凡人结契——你赚翻了知道不知道!”
敛峋低头,扫过毛爪子。又抬头,看着那张毛茸茸、努力做出威严表情的小脸。
小猫被她看得有点发毛,爪子往后缩了缩,又觉得不能输了气势,硬撑着没缩回去。
敛峋忽然笑了。
她揉了揉小猫的头,配合地问:“那堂堂白虎神兽,是为什么要和我这个凡人结契?”
看着她眼中的调侃,小猫忍不住想起刚刚的场景。
一炷香前,这人还好好走着路呢。
刚拐进一条没什么人的街,它蹲在她肩头,正琢磨着镇上的豆腐坊会卖什么吃食,忽然觉得肩窝底下这人步子顿了一下。
它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往旁边倒了。
小猫浑身毛瞬间炸起来,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落地时尾巴绷得笔直,眼睁睁看着她就那么直挺挺倒下。
它凑过去,拿爪子拨了拨她的脸。
没反应。
又拨了拨。
还是没反应。
……不会死了吧?!
它正想再拨,忽然顿住了。
周遭的灵力动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铺天盖地,排山倒海,蛮不讲理地往这个昏过去的人身体里灌。
小猫呆住了。
灵光开始从她身上透出来。先是淡淡的,后来越来越亮,最后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亮得刺眼。
它眯着眼睛,感觉到那灵光的层次在变。
开灵境一阶。
开灵境三阶。
开灵境六阶。
开灵境九阶——
小猫瞪大了眼睛。
还在往上涨。
开灵境十二阶。十五阶。十八阶——
延脉境。
延脉一阶。三阶。六阶。九阶。
停住了。
小猫瞪圆眼,看着那团灵光慢慢暗下去,露出里头躺着的人。
几息之间连跨一境!
小猫活了一百年,见过的所谓人族天才,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父君夸过的,长辈赞过的,它都见过。
没有一个有这样的修炼速度,更没有这样的排场。
而且,小猫看的分明,她还能再突破,但强行压制住了。
那些涌过来的灵力并没有散去,还在她身边徘徊着,依依不舍地绕着她转。
不过它可算明白了,这人昏过去就是因为强行压制灵力!
小猫盯着那张漂亮过头的脸看了几息,然后果断决定和她结契。
只有这样旷世的天赋配得上做它的主人!
“嗯?”
爪子被按了按,小猫回神。
“咳。”
小猫清了清嗓子,把爪子从她心口收回来,尾巴在身后慢慢扫了扫。
“那个,”它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你天赋……尚可。尚可。”
“哦,”敛峋握住它的一只爪子,慢悠悠地揉捏,“尚可。”
小猫被捏的不大自在,又有点舒服,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收回。
它犹豫片刻,盯着旁边的树干,装作没这回事。
敛峋捏的心情大好,也就放过了这只口是心非的小猫,转而问:“有名字吗?”
“…玄珩。”小猫尾巴摇的飞快,哼哼唧唧地说。
“行,”敛峋点头,“那就叫你小猫。”
小猫一愣,然后尾巴又炸了。
没等它控诉,敛峋又揉揉它肚子,顺势一翻,把它整个翻了个个儿。
四爪朝天。
敛响垂着眼扫过,懒洋洋地开口:“嗯,公的。”
小猫傻了。
小猫红了。
小猫炸了。
“你——你——你——”
他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弹起来,往后跳开三步远,尾巴炸得比刚才大三圈,浑身的毛都竖着,像个毛球。
“你你你——你个姑娘家怎么——怎么——”
敛峋掀起眼皮,看着眼前的红色小猫。
伤口和体内的疼痛暂时被压下去,那点蔫坏的、吊儿郎当的神气又慢慢浮了上来,她笑的有些恶劣。
小猫的脸更红了。
“你怎么能——怎么能随便看——看——”
他说不下去了。
尾巴在后面甩来甩去,甩得啪啪响。
“登徒子!!!登徒子!!!不要脸!!!耍流氓!!!流氓!!!无耻!!!下流!!!我堂堂白虎神兽你居然——居然——”
他骂得颠三倒四,越骂越气,越气毛越炸,毛越炸骂得越大声。
骂到一半,他又往后跳了两步:“你——你还笑!”
-
刀光如雪,威势如山压。
一个男人正在练刀。
古铜色的肌肤上汗珠密布,随着每一个动作滚落,在日光底下泛着亮。
玄色劲装裹在身上,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着肩背胸膛贲张的肌肉线条——那是千锤百炼才有的轮廓,每一道都蕴着骇人的力量感。
他手中的刀舞得极快。
劈。砍。撩。挑。
刀光织成一张网,密不透风,刃口劈开空气的啸声尖锐刺耳。脚下步伐变幻,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他练得入神。眉眼沉静,目光凝在刀锋上,像是天地间只剩这一件事。
刀势越舞越疾。
忽而腾身跃起,一刀劈下,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
然后。
男人动作一顿,眉头微皱。
下一瞬,他消失在原地。
青石径边,古槐影深。一道人影凭空出现,手里还握着那把刀。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某处空中。
日光正烈,晒得荒草发蔫。蝉声嘶哑成一片。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影,被日光晒得发白。
男人看着那个方向,表情凝重。
-
最终这件事以敛峋喊了一声“白虎大人”告终。
玄珩这才扭扭捏捏地表示勉强原谅她了。
不过……“你要在这里坐多久?”玄珩看敛峋没有起来的意思,忍不住问。
“有点起不来。”敛峋笑了笑。她一手撑着地面,缓慢地站起来。
玄珩跳到她肩膀上。
因为刚刚不熟,而且他是一只高贵的小白虎,所以坐的端端正正,但是现在……玄珩犹豫又犹豫,然后假装不经意地靠上她脖颈——
“你怎么这么烫!”玄珩猝然跳开。
敛峋好笑地偏头看他,不太在意道:“发热了吧。”
发热?
哦!说到这个!
玄珩严肃地问:“你为什么要压制灵力?”
敛峋:“灵力是什么?”
“灵力是什么?”玄珩重复了一遍,声音都高了,“你不知道灵力是什么?!”
敛峋真心实意地说:“真不知道。”
人家灵力拼了命地要往你身体里钻结果你连人家是什么都不知道……让别的修士听见怕是要气疯了。
“你、你真不知道?”玄珩难以置信地试探道。
按灵力这个概念的普遍程度,这简直就是在问水是什么。
“失忆了,什么都不知道。”敛峋无所谓地说。
玄珩看着她这云淡风轻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又闷不作声地靠上她滚烫的脖子:“灵力就是……天地间的一种力量,看不见摸不着,但修炼的人能感觉到,能吸纳进身体里。吸纳得越多,境界越高,能用的手段就越多。”
敛峋听着,没说话。
“灵力本身是无属性的,但每个人体质不同,”玄珩顿了顿,“吸纳进体内之后,会自然偏向某一系或者几系。”
他抬起一只爪子,在空中点了点。
“最常见的五系:木、火、水、风、雷。”
“木主生机,能疗伤,也能操控草木;火主焚灼,刚猛暴烈;水主柔韧,能攻能守,也能化冰;风主迅疾,身法快起来躲都躲不开;雷主破灭,杀伤力最大,但也最难掌控。”
“一般人能觉醒一系就不错了,天赋好的有两系,三系以上凤毛麟角——灵兽基本都是一系。当然了,我爹是四系。”
说这话的时候,它下巴微微抬起来,尾巴翘了翘。
“你呢?”敛峋偏头看他。
玄珩尾巴扫啊扫:“风火双系。”
说完,他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在灵兽里算很厉害了!”
“嗯,”敛峋笑了,嗓音有些低哑,“真厉害。”
玄珩敏锐地察觉到她状态很差,有些闷闷地说:“你这是灵力反噬——你干嘛要强行压境界?”
“我们天赋尚可的都这样,”敛峋悠悠道,“吸收太多,我怕炸了。”
玄珩:“……”
他瞬间坐正,面无表情。
敛峋笑起来。
其实这是实话。灵力进入身体的感觉很陌生,她猜自己以前大概是长期处于一种没有灵力的环境,现在骤然恢复正常,她的身体在填补过去的亏空。
但她天赋太高了。
天赋越高,经脉越通透,反而越危险。通透意味着毫无阻滞,灵力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缓冲,一瞬间就能灌满全身。
如果不强行压制,接下来恐怕就是经脉撕裂、丹田爆碎、整个人炸成一团血雾。
但压也有压的代价。
强行对抗天地灵气的自然涌入,等于用血肉之躯去堵决堤的洪水。每一丝经脉都在痉挛,每一寸血肉都在抗拒。
何况她浑身都有伤。
时间长了,她要么全盘接受直到炸开、要么持续压制直到被撕裂。
不过这些敛峋没打算说。
总有办法能解决,那就没必要说出来让小猫担心。
“你现在要去哪里?”玄珩问。
“去人多的地方。”有修士的地方。
先前听人聊天,临霄城过几天要举办什么雏麟会武。
反正闲的没事干,一人一猫干脆动身去看看热闹。
-
从月河到临霄,要越过一座又一座山,一条又一条河。
玄珩有时候趴在敛峋肩膀上,有时候窝在她衣袖里,偶尔蹲在她头顶。
敛峋也不恼,好脾气地由着他,偶尔把他拽进怀里乱七八糟揉一通。
玄珩就拼命挣扎,红着耳朵跳出去,跟在后头生闷气,然后不由自主地仰头看她。
她走路的样子很特别,并非修士的轻盈飘逸,也非凡人的沉重疲惫,就是一种…很实在的步子。
踩在地上,稳当,从容,好像无论多远的路,她都能这样不紧不慢地走下去。
目光掠过路边的野花、奇石、潺潺溪流,有时会停留片刻,却又看不出多少喜爱或好奇,更像是一种纯粹的看见。
玄珩觉得自己的这个主人很神秘。
看人也好,看景也罢,都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懒,仿佛红尘万丈、悲欢离合,在她眼里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如一缕清风、一只烤鸡来得实在。
仿佛袖手旁观的世外仙。
但是每每看见她毫无形象地瘫在地上,每每被她的捉弄气得牙痒痒,每每见她全神贯注地研究烤鸡,这种感觉就烟消云散。
不过比起这些,对一只小幼崽来说印象最深刻的还是——
“又是烤鸡?”
玄珩失声叫道。
玄珩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有想象到会有人这么爱吃。
野果野花野兽,敛郇的肚子里应有尽有,玄珩跟着她——也应有尽有。
譬如此刻。
篝火燃着,敛郇漂亮修长的手上青筋微微凸起,分岔着凝固的血迹,正慢条斯理地转动着一根长树枝。
树枝上是一只被开膛破肚塞满野果的野鸡。
这是四天内她吃的第七顿烤鸡了。
玄珩蹲在旁边,盯着那只鸡。
他不想看,但控制不住。
那鸡在火上转着,皮渐渐变得金黄,油脂滴进火里,滋滋响。
玄珩把目光挪开。
看天,看地,看自己的爪子。
过了一会儿,又挪回去。
敛峋的手艺,他见识过。最开始那几只鸡,焦的焦,生的生,血丝还挂着,她就那么面不改色地吃完了。
不过这种情况后期改善了很多,或者说,经过日夜不休的研究,她的手艺几乎是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又是譬如现在。
原本誓死不打算碰烤鸡的玄珩决心严重动摇。
敛郇拨弄了下柴火,瞥他一眼。
玄珩不着痕迹地挺直脊背,内心隐隐期待。
敛郇慢条斯理地转着树枝,烤鸡的油脂滴在火中滋滋作响,香气愈发勾人。
他坐立不安,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那只金黄酥脆的鸡上。
敛郇勾着唇,忽然停下动作。
玄珩下意识顺着那只停住的手看向她,就见她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见他看来,敛郇问:“你觉得,我这次烤的如何?”
玄珩咳了一声:“还、还行吧。”
“哦,”敛郇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拖长了尾音,“那你——”
玄珩耳朵动了动。
“——今晚守夜。”敛郇慢悠悠地说完下半句。
玄珩整只虎的线条都松了。
他别过脸,闷闷地应了声。
敛郇轻笑一声,话锋悠然一转:“——的话,可以考虑分一只鸡腿。”
玄珩猛地抬头看来:“我守。”
说完,他又慌忙找补:“我是说,我可以守。”
敛峋笑了,没说话。
玄珩在家就很淘气,可以窜出去玩三四天不合眼,所以守夜虽然很无聊,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篝火渐渐暗下去。月光落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
玄珩蹲在敛峋旁边,竖着耳朵听动静。
他舔了舔爪子,又舔了舔。然后把自己蜷起来,下巴搁在尾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眯着眼。
天快亮的时候,他反而精神了。
次日一早,他神采奕奕地去扒拉敛响。
“喂,”他用爪子拨了拨她的脸,“醒醒,该赶路了。”
敛峋没动。
玄珩又拨了拨。
还是没反应。
他顿了顿,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又拨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力。
敛峋的头被拨得偏向一边,还是闭着眼。
玄珩的尾巴不晃了。
“喂,”他的声音大了些,“醒醒。”
没反应。
平日总是半阖着的眼帘此刻完全合拢,长睫软软地覆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睫毛很长,睡着时便显得格外无辜,像两把倦极而憩的羽扇。
玄珩绕着她走了一圈。她躺在那儿,跟昨晚睡着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呼吸浅浅的,胸口微微起伏。
活着。
玄珩松了口气。
他又去扒拉她的脸。
“醒醒——天亮了——赶路——”
玄珩的尾巴慢慢炸起来。
他想起前些天,她脖颈那滚烫的温度。烫得他猝然跳开。她说发热了吧,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那不是什么事。
他想起她手臂上的伤。
他忽然想起自己不知道那伤好了没有。
那几道深红带血丝的擦伤,皮肉翻卷着,沾满了沙砾泥土——那是他第一次见她时就有了的。
后来她一直穿着那件旧布袍,袖子遮得严实,他就没再看见过。
他没问过。她也没提。
他以为好了。
日光渐渐亮起来,鸟叫声多了起来。
玄珩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睡着的脸。
那种平日里被懒散和荒诞层层包裹着的、骨子里的寂寥,在她睡着时会无声地弥漫开来,像薄雾从冰封的湖面升起。
眉眼间那点卸下防备后的空白,让人无端想起“无根浮萍”这四个字——她没有来处,没有归途,连梦里都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玄珩又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还是没醒。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然后愣住。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
从见面到现在,他叫她“喂”,叫她“人族”,叫过她“你”,叫过她“那个谁”。
他从没问过她叫什么。
她也没说过。
玄珩站在那儿,盯着那张脸,尾巴的毛炸得一根一根的。
他想,如果她能醒,他一定要问她叫什么。
如果她能醒。
他又蹲下来,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她睡的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