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径边,古槐影深。
一道人影伏卧,旧布袍灰白松垮,衣襟斜敞,乌发被一截枯枝松松绾着。
裸露的小臂外侧赫然是几道深红带血丝的新鲜擦伤,皮肉翻卷,沾满了沙砾泥土,像是被粗糙的壁面狠狠剐蹭过。
良久,这人霜枝般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复又松开。
长睫一颤,她慢慢睁开眼。
方才她隐约看见到处都是光,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贴着皮肤往里钻,顺着骨头往胸口聚。
她几乎能听见骨头在响,血像烧开了一样滚。
这都是什么东西?
似乎是梦。
醒来什么都没有,只觉得浑身都烫,充斥着一种被灌满般的胀痛。
片刻后,这人懒懒散散伸了个懒腰,旧布袍皱痕自肩头泻下,衣襟斜敞处,锁骨线条利落延展。
又半醒不醒地打了个哈欠,敛郇这才记起疑惑。
这哪儿?
她慢吞吞抬头,诧异地四下望了望。
青石铺就的荒径,蜿蜒没入远处更深的枯黄山色里。一株虬枝盘结的古槐的阴影勉强隔开些日头。蝉声嘶哑,更添山野寂寥。
嶙峋的怪石,枯黄的衰草。
这是一座荒山?
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敛峋漫不经心地在记忆里挑挑拣拣,最后发现无甚可挑。
一片空白,一干二净。
——她失忆了。
敛郇有些郁闷。
人渴了要喝什么?她随机提问自己。
水。
还好,常识没丢。
那就能活。
敛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身。
“嘶……”她极轻地抽气一声,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疼痛,干脆老实坐下。
怎么搞的?
感觉到身上没有致命伤且有明显被护着的痕迹,她顺嘴嘀咕:“还有个垫背的?”
垫不垫背的姑且不管,下一瞬,她肚子忽然受击。
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势不可当、不偏不倚砸进她怀里。
这一下,敛峋感觉自己命不久矣。
她又“嘶”一声,不爽地拎起怀里的暖融融的小东西,和自己视线持平。
脑袋大小,浑身雪白,毛发顺滑,尾巴温顺地耷拉着,看着就像好吃好喝养大的。
睡的还挺香。敛峋气笑了。
“你挺会挑地儿砸啊?”她捏着小猫的后脖颈晃了晃,咬牙切齿。
回应她的是小猫香甜的小呼噜。
“……”
成,这和猪也没差了。
也不知道是谁养的。
懒得和这小东西计较,敛峋顺手把它搁怀里。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她不光渴,还饿。
前胸贴后背那种饿。
敛峋低头看了眼怀里那团暖融融的白毛,眼神微妙起来。
小猫翻了个身,四仰八叉,肚皮朝上,毫无防备。
“……算了。”她移开视线,“太小了,不够塞牙缝。”
歇够了,她再次试着起身。这回顺利站了起来,只是膝盖一软,踉跄两步才稳住。
怀里的小猫终于被颠醒了。
它迷迷糊糊睁开眼,瞳孔还没聚焦,先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嫩的舌尖和细密的小乳牙。然后仰起脑袋,对上敛峋低垂的目光。
一人一猫对视。
淡金色的瞳仁。
敛峋:“你醒了?”
小猫眨眨眼,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后腿一蹬就要往外蹦。
敛峋眼疾手快一把薅住,拎回眼前:“砸完了就跑?”
小猫悬在半空蹬腿,尾巴炸成一根毛茸茸的棍子,冲她龇牙咧嘴,可惜乳牙还没长齐,毫无威慑力。
“你从哪儿掉下来的?”敛峋饶有兴趣地问。
小猫不蹬了,四肢软绵绵地垂着。
“你也不记得了?”
小猫也不叫,垂头丧气的。
敛峋盯着它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行吧,”她把小猫塞回怀里,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管他呢。”
小猫意识到什么,安安分分窝下来,也不动弹了。倒是随遇而安。
反正不认识这儿,敛峋环顾一圈,随便选了个顺眼的方向走。至于能不能走出这座山,全看运气。
怀里的小猫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开始不安分地探头探脑,爪子扒拉着她的衣襟往外爬。
敛峋由着它折腾。
走出一段,小猫终于爬到她肩头,稳稳当当地蹲下,尾巴绕过来搭在她后颈上,像一条毛茸茸的围脖。
敛峋偏头瞥它一眼。
小猫端坐着,目视前方,神情庄重,仿佛它不是一只不知从哪儿掉下来的小猫,而是这片荒山的正经主人。
敛峋笑了声。
小猫的尾巴尖在她后颈扫了扫。
山路陡峭,岔路众多,景色又单调,入目全是荒路枯草,很容易在原地打转。
敛峋说一不二,打定主意靠感觉走就果然随心。阴差阳错间还真拐了出去。
荒路到了尽头,往前是夯实的黄土道,宽得能并排走三匹马。
道旁立着块石碑,半边埋进土里,剩下的半边刻着两个字,笔画被风雨磨得只剩轮廓,勉强能认出是个地名。
——月河。
黄土道向前延伸,两侧渐次有了人迹。远处山坳里升起几缕炊烟,歪歪斜斜地融进暮色。
再近些,道旁出现一片开垦过的地,埂上种着些绿生生的菜,叶片上还沾着水光,像是刚浇过。
敛郁顺着道往前走。
经过那片菜地时,她瞥见埂上搁着一只木桶,桶沿搭着块汗巾,水渍还没干透。
桶边蹲着个人,正低头摆弄什么,背影佝偻,灰布衫洗得发白。
那人听见脚步声,回头。
一张老妇的脸,皱纹横七竖八,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手臂的伤处停了停。
“外乡人?”
敛郁想了想:“大概是。”
这答案蛮怪,老妇又看她一眼,没多问,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
一捆青菜,根上还带着泥。她一根一根理齐,码进旁边的竹筐里,动作娴熟。
敛郁站在原地,新奇地看着。
过了会儿,老妇头也不抬地说:“往前再走三里,有个镇子。天黑了,没处歇脚就去敲街尾那家豆腐坊的门,姓陈,就说刘家村卖菜的让你去的。”
敛郁应了一声。
她抬脚要走,又顿住,打听:“这儿是什么地方?”
老妇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抬起头,像是听见什么奇怪的问题。
“什么地方?”她重复一遍,拿手里的菜梗朝远处那几缕炊烟指了指,“刘家村啊。”
敛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炊烟底下,隐约露出几片灰瓦。
“那镇子呢?”
“镇子?镇子就叫镇子。”
行吧。
敛峋朝她道谢,顺着她指的方向走。
镇口不远,很快到了。
两排灰瓦房夹着一条青石街,街面不宽,却干净。几家铺子还开着门,透出昏黄的灯光。
有人坐在门槛上摇蒲扇,有人端着碗蹲在墙角吃饭,看见生人,都抬头看过来一眼,目光愣愣地定在她脸上,没影儿了才记起收回。
再往前走,人味儿更浓,终于有了正经市集的模样。
十字街口正当中立着座石牌坊,年头久了,上头的字磨得只剩几道深痕。牌坊底下围了一圈人,卖馄饨的担子支在那儿,锅里的水翻滚着,白气一股股往上冒。
老头拿笊篱搅动,馄饨浮起来,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头的粉红肉馅。
“三鲜的!三鲜的!刚包的——”他拖长了调子喊,也不看人,就对着锅喊。
旁边坐着个剃头匠,刚收摊,正拿毛巾擦刀子,擦一下,看一眼锅里,擦一下,看一眼锅里。
对面长条凳上蹲着个半大孩子,捧碗吃得满头汗,筷子使得飞快,汤洒了一膝盖也不管。
卖卤味的推车堵在牌坊另一边。猪头肉、猪耳朵、猪尾巴,酱色油亮,堆在案板上,旁边一盆卤汁,热气腾腾的。
老板娘手起刀落,砰砰砰切着,切一刀,往旁边瞟,嘴里还跟人搭话:“……可不是嘛,他二姨那闺女,上个月定的亲,今儿又反悔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再往前是茶馆。
门大敞着,里头的灯光泼出来,把半条街都照亮了。说书先生站在桌后,醒木一拍,底下嗡嗡声顿时静下去。
“……话说那圣君,银枪一抖,杀入重围——”
有人叫好,有人嗑瓜子,有人喊添茶。跑堂的端着长嘴壶在人堆里穿,胳膊伸得老长,滚水从人头顶浇下去,一滴不漏。
敛峋左右张望,慢悠悠地闲逛。
即便她失忆了,却也觉得这似乎不是她熟悉的场景。
很陌生,有些新奇。
她还挺喜欢的。
肩膀上的小猫也探头,一人一猫两个脑子同步转动着。
卖馄饨的老头正捞馄饨,笊篱刚出锅,一抬头,手顿了顿,嘴里顺嘴溜出一句:“哟,这姑娘长得俊。”
旁边蹲着吃面的汉子听见了,抬起头瞄了一眼,跟着嘿嘿笑了两声:“是俊。”
几个老婆子拎着篮子从集市那边过来,边走边说话,走到近前。
其中一个抬头看见敛峋,步子慢了慢,然后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哎,你看那姑娘。”
旁边那个抬头看了一眼,笑了:“好看。”
“是吧。”前头那个也笑了,眼睛弯弯的,又瞅了好几眼。
敛峋从街心走过,那些目光和话语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落她身上,又散开,像风吹过水面,起了几道涟漪。
这是人间。
敛峋揉了揉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