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绑定显名

流旖已经差不多猜到是这人又在胡说了。

她冲着郁翎呈冷笑一声:“你有理。”

而后又转头逼视敛峋:“你刚胡说了些什么?”

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我倒也想听听。”

郁翎呈的目光也随即落了过来。

两道视线,一道灼灼逼人,一道认真专注,齐齐聚在敛峋身上。

聚精会神等着她开口。

然后他们就看见——

敛峋双手合十,微微垂眼。

“阿弥陀佛。”

仿佛世间万物与她这得道高僧无关。

流旖:“……”

郁翎呈:“……”

街边的风悠悠地吹过去。

郁翎呈手里的铜板差点没捏住。

流旖眉心猛跳。

她深吸一口气,果断转头看向郁翎呈。

“看见了吗?就这德性。”

郁翎呈默默地把铜板收回袖子里。

“看见了。”他神色复杂地说。

恰好卫五卫六姗姗来迟。

两道玄色身影从街角掠来,落地无声,往流旖身侧一站。

流旖抬了抬下巴,指向敛峋:“拎回去。”

说完,她又转向头一回被人骗还在懵圈中的郁翎呈,不容置疑地说:“还有他。”

郁翎呈迅速回过神,后退半步:“这位道友,在下与她并非一路——”

然后他眼前一花,双脚离地。

-

流府,东厢客院。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朱果树还是那棵朱果树,石凳还是那个石凳。

只是这回,石凳前多了两个人排排坐。

左边那个,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姿态僵硬紧张。

右边那个,大剌剌地歪着,身子斜靠椅背,脑袋微仰,看天看地看树叶子,就是不看人。

流旖坐在对面的石凳上,双手抱臂,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

“所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意味,“你宁愿跟着这穷小子吃碗破馄饨,也不要本小姐的豪宅美食?”

郁翎呈神色奇怪。

穷小子?

破馄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流旖没看见他僵硬的神情,目光还钉在敛峋身上。

“怎么,馄饨里有金子?”她冷笑。

敛峋闭眼装死。

流旖气笑了。

对付这种无赖,她现在堪称得心应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装模作样的脸,点点头,直接扬声道:“来人,给他们安排院子!”

几个家仆鱼贯而入,接到指令后恭敬地候在敛峋两人身旁。

郁翎呈莫名其妙。

什么叫“们”?

他正要开口,流旖咬牙切齿地对着家仆补充了一句:“记住,离我的院子远点。”

家仆们齐齐应是。

郁翎呈终于找着机会,问:“这位道友,我……”

流旖想都不想就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打断他:“她不是乐意往外跑?你留下,做个精神寄托。”

郁翎呈哑口无言。

他明明记得,自己从头到尾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现在还要给这个骗子做什么精神寄托……

“在下能不能……”他语气尽量平静。

“不能。”流旖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

郁翎呈噎住。

他扭头看罪魁祸首:“你不打算说点什么?”

敛峋维持着装死的姿势,睁开一只眼散漫地瞥他:“铜板不用还了。”

郁翎呈:“?”

……那本就是他的吧?

候在一旁的家仆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两位,请跟我来。”

敛峋这才大爷似的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顺手抻了个懒腰。

路过郁翎呈身边时,她脚步一停,偏过头。

“义士,心善是好事。”她劝慰道。

郁翎呈抬起眼,看着她,眼神幽幽。

敛峋继续:“我之前祝你的发财啊、福泽深厚啊、功德无量啊什么的——”

她摊了摊手:“这不就成真了?”

郁翎呈无话可说。

住进别人家院子算什么发财?算什么福泽深厚?算什么功德无量?

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罢了,本就是来此参赛,还没找到歇脚处。

有院子住,总比露宿街头强。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正要迈步跟了上去,忽然想到什么。

“稍等,在下有个问题。”

“那位道友,”他指了指院门外流旖消失的方向,“为何一定要强留下你?”

敛峋似笑非笑瞥他,抬起手,漫不经心地点了点自己的脸:“看着这张脸,还用问?”

郁翎呈:“……”

一旁奉命看住敛峋免得她又跑的卫七实在看不下去她这样玷污自己主子的清誉,忍不住开口:“这位姑娘四系。”

“四系??!”

郁翎呈声音抬高,眼神发亮。

“对。”卫七再三强调,确保对方不会认为自己主子是个色令智昏的人,“四系灵根,变异风系,炎系。”

炎系?!

四系灵根!

绝绝绝绝绝世天才!

若是住在旁边,那以后请教修炼岂非方便非常?!

郁翎呈猛地转回头,看向敛峋,目光灼灼。

“道友,”他语气诚恳得不得了,“方才是在下失礼了。”

敛峋缓缓:“?”

郁翎呈已经大步流星地朝院门外走去,对着家仆彬彬有礼又迫不及待道:“走吧,劳驾带路。”

家仆们面面相觑。

-

流秦几乎是飘进家门的。

其实是跑。但跑得太快,衣袂翻飞,脚步生风,落在下人眼里跟飘过去也没什么区别。

卫一早就在门内候着,见他回来,躬身行礼:“家主。”

流秦脚步不停,嘴上已经问开了:“那个四系的呢?人在哪儿?”

卫一跟上他的步伐,语速平稳:“回家主,大小姐正派人安置他们。”

“他们?”

卫一点头:“还有一位,是大小姐顺道带回来的。”

流秦没顾上细问,因为重点是——

“安置?”他眼睛一亮,“旖儿主动把人留下的?”

“是。”

流秦嘴角压都压不住,当场笑出一声。

“好!”

他重重拍了一下卫一的肩膀,力道大得卫一肩头微微一沉。

“爹的好旖儿!”

卫一面无表情地站着,任由家主在自己肩膀上抒发激动之情。

话音还没落地,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爹!”

流旖兴冲冲地跑进来,红衣翻飞,脸上带着难得的喜色,一看就是憋着话要说的。

流秦立刻换上一副稳重模样:“怎么了?”

流旖跑到他面前,气都没喘匀,开口就问:“爹,我收了个人,卫一和你说了吧?”

流秦点点头。

流旖眼睛更亮了:“那我能把云阙修炼室给她用吗?”

流秦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云阙修炼室,流家最好的修炼之地,灵气浓度是外界的十倍不止,还有聚灵阵法加持,向来只给家族核心子弟使用。

用来招待一个外人?

值。

太值了。

先让那人看看流家的底蕴。见过最好的,才知道留下来能得到什么。这样日后开口留人,才能多几分把握。

他这样想着,二话不说就点了头:“用。”

流旖愣了一下。

她本来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她爹答应得这么痛快。

她当即扬起笑脸,顺嘴夸了一句:“爹你真好!”

流秦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去吧。”

流旖得了准信,转身就跑,红衣翻飞,转眼消失在院门外。

流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欢快的背影。

四系灵根。变异风系。炎系。

人暂时算是留下了。

流秦嘴角慢慢扬起。

他负着手,慢悠悠地往正厅走,步子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走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看天。

天色真好。阳光真暖。临霄城的风吹过来,都带着甜味。

——“爹你真好。”

真好。

他点点头,继续往正厅走,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卫一跟在后面,看着家主那副明显荡漾过头的背影,默默移开了视线。

-

流旖脚步生风,穿过回廊,绕过影壁,离客院还有二十来步远,忽然停住。

她疑惑地嗅了嗅。

什么味道?

烤鸡?

她加快脚步,迈进院门。

客院是流家专门接待贵客的地方,一草一木都透着讲究。青石铺地,雕花漏窗,墙角种着几竿修竹,风一吹沙沙作响。廊下挂着一盏盏绢纱灯笼,就算白天不点灯,那做工也看得出精巧。

院子中央本该是赏景的石桌石凳,这会儿却支着一个烤架。

烤架前坐着一个人。

破布衣裳,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伤口正结痂的小臂。她歪歪斜斜地坐在石凳上,一条腿曲着,一手支着下巴,慢悠悠地翻转着棍子。

棍子上串着一只烤鸡。

鸡皮已经烤得金黄,油滴落在炭上,滋啦作响,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青石地上落了零星几点油渍,和这院子的格调格格不入。

烤鸡旁边蹲着她前些天见过的那只…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层金黄的皮,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出一道浅浅的灰痕。

旁边郁翎呈一身风尘仆仆的衣袍在这雅致的院子里倒不算突兀,只是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只烤鸡上,神情有些茫然。

流旖走近时,郁翎呈正在问那只猫:“这是……?”

实在是他从没见过这么小的契约兽。

一只幼猫?

敛峋眼皮都不抬:“我儿子。”

玄珩怒目而视:“谁是你儿子!”

敛峋从善如流地补充:“哦,是逆子。”

玄珩猛地站起来,凶神恶煞地朝着她呲牙。

“未化型便能说话?”郁翎呈的声音忽然变了。

他盯着那只巴掌大的小白虎,瞳孔微微收缩。

“未化型能言者……”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血脉回溯三代以内,必是……”

《万象录·异兽篇》载:

凡神兽之属,血脉有源。其未化形者,或通人言,或生异象,或气息隐而不彰,非常人所能察。

然有一等,自洪荒遗脉,虽形如凡兽,而目中藏光,声若金石,未开口已见其灵。此等血脉,非三代入圣者不能孕育。

世人遇之,多以狸奴犬彘视之,不知其根脚所系。唯通古籍、明血脉、晓传承者,方能于寻常处见不寻常。

目中藏光。

声若金石。

未开口已见其灵。

郁翎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了。

他慢慢转向敛峋,开口,声音是刻意的平静,细听却有几分颤抖:“道友可知,你身边这只,是什么血脉?”

敛峋本人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

“怎么,你想听听他爹的故事?”敛峋张口就扯,娓娓道来,“它爹是只狸花猫,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住着,平时抓抓老鼠,偶尔偷两条鱼。我儿子随它爹,长得好看。”

玄珩:“……”

郁翎呈:“……不是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被一道声音截胡。

“行了。”

流旖大步走进,没好气地说:“你看她那样子,像是会认真听?”

郁翎呈看了眼姿态闲散的敛峋,果然还是闭嘴了。

确实不像。

流旖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平静:“习惯就好。”

“大小姐来了?”敛峋举起烤鸡晃了晃,“正好熟了,一起吃?”

一旁的郁翎呈正陷入某种哲学层面的困惑,那边敛峋已经开始分配了。

“儿子一条腿。”

她撕下一只鸡腿,递到玄珩面前。

玄珩的尾巴立刻扫了起来,也不计较什么儿子不儿子了,接过鸡腿,埋头就啃。

“大小姐一条腿。”

另一只鸡腿撕下来,递给流旖。

流旖接过:“你倒是大方。”

“烤都烤了。”敛峋说,继续撕,“义士一个翅膀。”

她把翅膀递向郁翎呈。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通读古籍的人,郁翎呈还在呆滞木然迷茫震惊中,一时间没来得及反应。

敛峋顺手往他手里一塞:“别客气义士,天上地下头一号的美味烤鸡,请你了。”

郁翎呈下意识:“……多谢。”

敛峋摆摆手,举起剩下的鸡,美滋滋宣布:“剩下归我。”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啃骨头的声音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流旖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她忽然停住了。

她扫了眼院子。青石地上落着油渍,绢纱灯笼被熏得发黄,正中央还支着个烤架,炭灰飘得到处都是。

她不是来啃鸡腿的!

她来干什么来着?云阙修炼室的事?对,她是要来告诉这人云阙修炼室可以用了,让她好好修炼然后陪自己过招!

她怎么会站在这里忽然开始啃鸡腿?!

还有,谁准她在流家烤鸡的?!

“谁准你在流家烤鸡的?”流旖气势汹汹地问。

敛峋扫了眼她嘴角的油光,有些纳闷:“不好吃啊?”

流旖一噎。

金黄酥脆,肉嫩多汁,调味也恰到好处。

确实好吃。

不对,这是重点吗?

“……还行。”她鬼使神差般说。

敛峋郑重点头:“感谢顾客的意见回馈。”

等等!

感受到身旁的目光,流旖有些恼羞成怒地转头去看。

郁翎呈正捧着鸡翅膀,一脸木然地看着这一幕。

对上她的目光,他平淡地说:“习惯就好。”

流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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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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