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补我生命中最大的缺憾。
—
“温听。”
大脑在这一刻无端阵痛,他忽的蹲了下去,大口喘气。在长久的沉默当中,他微微的喘气声开始变得清晰,怕被对方听见,温听下意识挂断了电话。
在下一个司机的电话打过来之前,温听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坐车、值机、登机,一直到上飞机之前,他都一直在看着手机里的这个电话。终于,温听鬼使神差地将号码加进了通讯录里,备注名字为时也。
不算漫长的航程结束,温听一下地就坐上了祖父派来的专车,一路来到了祖居。
简约复古的设计,在这座小小的庭院别墅里,温听度过了整整一年的时光,每一天除了家教、锻炼和去医院,就是和祖父一起聊天、下棋。
在昏迷了近两年后。
刚踏进大门,时渊就已经等在院子里了。路灯光下,年逾古稀的Omega背仍然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不显浑浊,仍透着亲切温和。
温听看见他立刻笑起来,小跑过去抱住他,随后喊了一声祖父。
“天冷怎么不在里面等?”温听心疼他,眉头微微皱起来。
时渊近几年身体也不好,他的beta伴侣过世前,两人原本一直在睦州生活,前几年时问和叶暮清为了更好照顾老人,将他接到了星河。
温听一直知道如果不是时渊插手救下他,就不会有今天的自己,于是这么多年即便疑惑再多,时渊不想他知道的,他也就不问。
“没等多久,第一次看你回来没瘦,看来玩的确实很开心。”时渊许久未见他,也着实想念,早让厨房备下了伙食,温听刚到时渊就拉着他去吃晚饭。“没吃饭吧?”
“吃了一点点飞机餐。”
可惜他到的很迟,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管家怕时渊身体撑不住让他先吃了点,这会儿他也不饿,就光顾着看温听吃。
在飞机上吃过一点,温听其实没有特别饿,但被看着吃,他又不忍心扫兴,后面越吃越开心。
“你喜欢吃烧鸡,云姨特意给你做的。”
“尝出来了,还是那个味道。”温听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在首都总想着,现在吃上了。”
“那还走什么?在祖父这里待着,祖父养你一个绰绰有余。”时渊给他夹菜,继续说:“你身体怎么样?明天祖父给你约了研究院做检查。”
“嗯。”温听实在是吃不下了,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桌上的甜糕,还是没忍住伸手拿了一块,“祖父。”
犹豫了一路,温听还是决定说出来。
“我今天接到了一个人的电话,他叫时也。”
听到名字以后,时渊略微错愕,抬眼看着温听:“小也?”
“他来联系你了?”
“嗯。祖父说过越少人知道我活着越好,让我记起来越少越好,可现在看来,”温听清楚时渊肯定知道,就打算问清楚,“我什么都没记起来。”
并不想让温听难过的时渊不禁想起自己刚见到他时的样子,这孩子瘦的好像马上就要散了,躺在床上薄薄的一片,就这样身上还有多处骨折,内脏也有多处受损。
一个人安静躺在那里,像人亲手雕刻的一座苍白的石膏雕塑。
时渊没想到这孩子长大以后因为一场变故又回到小时候。
两个大人纠缠这么多年,却害的一个孩子不浅。时渊回想起小时候看见他被时也拉着手小声叫自己祖父,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不由得追忆起自己幼年时的经历,那之后他便一直守在研究院里。
幸好等到了温听被拼命救回来的消息,在那之后自己就带着人直接回了星河,藏起来重新养了一遍。
忘记了很多事情的温听养起来更加不费力,对于时渊来说,更像是重新把孩子从幼年时期抓了出来,根据养育时也的经验,再养出一个生动的温听。
因为太过担心他回忆起来从前,时渊还会带着他去参加一些高空训练。
只想他如果真的醒来,也不会太过害怕。
这几日时渊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让他自己去面对。
从前也没有刻意拦着温听记起来,只是总担心他会不会伤心,现在看来让他一个人在空白里孤独走了很久,时渊又开始反省自己似乎做的并不对。
瞒着所有人,非要把孩子藏在身边的想法对不对。
对的。
也不对的。
“慢慢想起来就好,不要强迫自己记起来,祖父对你在首都的事情也不怎么了解,这些还得你自己去找。”时渊让人把东西都撤下,只留下了甜糕。
“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温听手里掐着那块甜糕,眼睛里一闪一闪,“我真的在首都学习过。”
记忆毫不松动,从见到夏灼言开始的每一分每一秒,温听心里的疑问与日剧增,直到今天才被真正告知。
“原来我真的是骗子。”
“欺骗未必是错的,记忆也未必是好的,小听,不要逼自己太紧。”时渊不忍心了这么久,到了现在也还是舍不得。“你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尽力而为。”
不再说更多了,时渊知道总有这么一天。
“我知道的都在这里,你不要怪祖父,祖父只想你好好的。”时渊递给他一个文件袋,对着他温和的笑,“小听啊,咱们往前看。”
没有接下文件袋,温听走过去抱住时渊,时渊像从前哄小孩一样拍了拍他的脑袋。
回到房间之后,温听没有立刻打开那个文件袋,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他先是收拾好行李,走去浴室洗漱了一番,出来之后接到了苏聿的电话,被催的没办法,他看了眼时间决定上播一小时。
房间换了一个,温听架好直播设备,坐在手机前打开软件,上播时间已经不算早,可还是有大波人及时关注到立刻进了直播间。
“大家好,不好意思今天有点晚。”温听冲着镜头打了个招呼,举起手里的故事书,“今天我准备给大家读故事助眠,我老板说我可以开设一个助眠栏目,我有考虑。”
—看着你哪都硬了哪里还睡得着[哭]
“泡个澡软乎一下。”
—听听今天刚洗过澡吗?如此美味。
“美味吗?我不是吃的。”
—怎么背景不一样了,听听出去玩了吗?
“回老家,是私人行程。”
—后面的书架上是什么?
读到消息,温听回头看了一眼,说:“枯树叶,我有个毛病,喜欢收集枯树叶。”
又翻读完几条消息,温听终于记起本职工作,他先是说了句“好啦,要和你们说晚安了”,接着就开始读起书里的故事。
因为太过专心,他都没发现直播间里陆陆续续来了好多节目里的小伙伴,跟着粉丝发言互动,温听读的很认真,他们就只是发了点文字就说了晚安,等到他读完一篇故事之后,翻看评论区才发现奇然和许魄都来过又走了。
许魄:你老板很有见解。
许魄:刚进来就困了,先走了。
奇然:光看着博主就舍不得睡了。
紧接着温听一个个感谢过去,刚说完感谢奇然的话,宋听禾就进了直播间。
小荷包:幸好我睡得晚,不然哪能看到此等绝色。
小荷包:让我看看今天读的是什么。
“睡前小故事,小禾睡不着可以听一下。”
小荷包:我没有睡不着的烦恼,我去推给需要的人。
过了几分钟,温听的直播间就莫名一阵卡顿,在坚持撑过两三分钟以后,不负众望掉线了。直播的人心里一阵惊喜,遗憾发布一则抱歉公告,约定好明天的上播时间,就下线了。
无视了苏聿对他消极怠工的评价,温听放下手机,看向那个文件袋。
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温听打开了文件袋,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个U盘,他一张一张翻过那些照片,每一张都经过了时间的沉淀,微微泛白曝光,内容都是穿着一样校服的学生。
第一张照片是他的单人照片,他呆呆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有一个巨大的饭盒。
时间过去了很久,自己和上面的那个人还是有些不太一样,最明显的是没有带着笨笨的黑框眼镜,眉眼之间也褪去那时的青涩稚气,身形似乎也更为修长成熟。
上大学之前,祖父特意让温听去做了视力矫正手术,他后来就没怎么戴过眼镜,除了偶尔会有搭配装饰一下。
接下去的照片是一张五人合照,他意外发现照片中的一个人是宁希。除了他和宁希,剩下的是一个粉白毛绒芭蕾裙的女孩,一个做着鬼脸的男孩,还有一个绷着脸拿着手机的男孩。
所有人捧着一块切开的草莓蛋糕围在一起,看上去很亲密,那个绷着脸的男生手还牵着温听的手。
“来来来,拍个合影呗!”
“你给我们拍,小听记得看镜头。”
“小也别哭丧着脸了,明天就能看了!”
“三、二、一!”
“啪嗒。”
不知道为什么,视线模糊起来,他的脑海里凭空冒出来这几句话,清晰到可见,甚至在最后,那通电话里的声音响起:小听,删掉了吗?
捂着眼睛的Omega的眼睛看着他,温听下意识说了一句“嗯”。
举着那几张照片,温听明白了自己已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碎片,或许这么多年,梦里出现的人或物都是他生命当中曾经出现过,却被他忘记了的——
缺憾。
拥有最多的合影是自己和那个绷着脸的男孩,温听仔细查看,用力抚摸,努力想要回忆起来,可却无果。
努力未必会成功。
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温听的手开始颤抖,那张画面不算清晰的合影,仍看得出合照里的alpha笑得很开心,他从背后紧紧环抱住Omega,Omega的嘴角上扬,手握在alpha的手腕上。
“啪嗒。”
是他和夏灼言的合影。
第一次见面,夏灼言问他是不是就读过首都国际高中,还问过他是不是Omega。
猜测过,怀疑过,和他一起上节目之后,夏灼言或许从什么时候开始,早已确认了他的身份。也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试着让他记起来,也不再在乎他是beta还是Omega,去成为了那个隐瞒真相的帮凶。
可笑的是,真相居然只是——
他是温听。
很坏很坏的夏灼言不求温听记起,他就是自己一直充满负罪感的Omega,一直是自己讨厌的不辞而别的罪魁祸首,一直是永远只会明知故问的侩子手。
不求,或者说,是夏灼言不敢让他想起来,因为他知道当温听想起来的时候,最最痛苦的人,一直是温听自己。
愧疚之深或浅,都不会是爱,夏灼言不让他愧疚,只想要爱,多年痛苦与悲伤的背后,只是想要重新找回他的爱人。
空荡荡的房间,愧疚与爱并生,而爱意从未消减。
反而与日俱增。
最后——
在爱人空白的心里找到了归属。
于是在失去爱人的多年后,失而复得却也小心翼翼不敢提起的夏灼言,也成为了那个胆小鬼和撒谎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