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七)

城墙之上,白惜昭的魂魄悬浮于自己尚温的尸身之上。

她眼睁睁看着谢知微,那个总是从容不迫的挚友,此刻双手颤抖地捧着那只沉甸甸的锦盒,步履蹒跚,走向地狱。

联军统帅帐内,勐国统帅粗鲁地接过锦盒,打开的一刹那,看到白惜昭那张苍白却依旧美丽的面庞。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横肉抖动,爆发出更加猖狂到扭曲的大笑:“哈哈哈!好!好!白国女君,果然是个信守承诺的美人。”

说完,他随手像丢弃一件玩物般,将锦盒抛给身后的副将:“来人!把这颗漂亮的脑袋给老子挂到最高的旗杆上去,让白国那些贱民都睁大眼睛瞧瞧,他们的女君是怎么摇尾乞怜,自献首级的!哈哈哈!”

谢知微强强压下愤怒,上前一步:“统帅!女君已依约自戕献首,请您……请您即刻信守承诺,下令退兵!”

“退兵?”,峪国统帅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弯刀,阴恻恻地一笑,“本帅何时给过你退兵的承诺?”

“你们……!”,谢知微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遍布,“尔等堂堂一国统帅,竟如此公然背信弃义?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不怕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吗?!”

“耻笑?报应?”,濮国那位美艳的女统帅,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嘲讽声,“胜者王,败者寇!历史,从来都是由活着的胜利者书写,白国既灭,尘埃落定,谁又敢耻笑我等?谁又能记得你们那点可笑的信义?”

勐国统帅猛地站起身,脸上洋溢着嗜血的兴奋,他锵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刀,直指远处在烽烟中的白国都城:“传老子将令,三军即刻攻城!城破之后——”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贪婪而残忍的目光扫过帐外无数早已急不可耐的士兵,声音陡然拔高:“屠城!三日不封刀,金银财宝,谁抢到就是谁的!女人孩童,皆为战利品!给老子杀——个——痛——快!!!”

“杀!杀!杀!!”

“杀!杀!杀!!”

震天的咆哮声响起,八国士兵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杀戮**。

屠杀,开始了。

无数的火矢如流星般投向白国都城,攻城锤撞击着早已不堪重负的城门。

门,破了。

白惜昭发出无声的惨叫,疯狂地扑向联军大营,徒劳地想要阻挡那汹涌的蝗虫,却只能一次次穿过那些凶残的士兵。

她的哭喊、她的诅咒、她的哀求,在震天的喊杀与狂笑中,渺小如尘埃。

她只能看着——

看着她的国,她的家,她的子民,被一点一点地残忍地撕碎。

街道变成了屠宰场,士兵们狞笑着踹开家门,将白发苍苍的老人拖出,当胸刺穿;抢夺过惊恐哭喊的孩童,高高抛起,用染血的长矛尖接住,如同玩弄猎物;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被抢过,狠狠摔在石阶上,哭声戛然而止……

鲜血不再流淌,而是泼洒喷溅,在街巷低洼处汇聚成一个个冒着温热的血洼。

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堆积如山,堵塞了道路,随即又被马蹄无情地践踏。

房子、商铺、学堂、祠堂……一切能燃烧的被毫不留情地点燃,火焰贪婪地焚烧着一切,爆裂声、坍塌声、垂死者的哀嚎声交织。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将天空染成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令人作呕的皮肉烧焦味。

垂暮老妇到稚□□童,更为悲惨,无人幸免。她们被从藏身处拖出,在街角、在废墟、甚至在亲人的尸体旁被轮番施暴。哭喊、哀求、咒骂,最终都化为绝望,许多人在受尽屈辱后,被利刃割喉或直接投入火海。

城内一切有价值的东西被洗劫一空,金银珠宝、粮食布匹,抢掠者为了争夺财物,甚至互相砍杀。抢不到的,就砸碎烧毁。

白惜昭在血火地狱中疯狂穿梭,痛苦地嘶吼,尝试救着救不到的人,却看到了她的挚友更为悲惨的结局。

苏合疯魔般在尸山血海中爬行,试图用颤抖的手按住喷涌的鲜血,将珍贵的药粉撒在深可见骨的伤口上。但刚止住一个伤者的血,下一秒,就有敌军狞笑着上前,随意一刀补死伤者,一脚踢翻他的药箱,药材混入血泥。

他哭喊着,徒劳地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护住一个奄奄一息的孩童,却被一名疾驰而过的骑兵纵马狠狠踩过,脊骨断裂,他瘫倒在地,口中溢血,手指仍顽强地一点点伸向不远处一只被打翻的药箱。

清商被一名敌军逼到角落,他被迫捡起地上一柄阵亡士兵的战刀,他笨拙地挥舞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敌兵却轻易地挑飞了他的刀,反手一刀劈在他的右肩上,几乎将他斜劈开,他倒下时,目光涣散地望着天空,仿佛在诉说着不甘。

阿吉与雪团被一队邽国骑兵冲散,雪团为了护主,发出愤怒的咆哮,扑向一名骑兵,咬穿了对方的喉咙,但它娇小的身躯瞬间被数支长□□穿,挑在空中,发出凄惨的哀鸣,最终被甩入火堆。阿吉发出痛苦嚎叫想要冲过去,却被套马索勒住脖子,在粗糙的石板地上被疯狂拖行,皮开肉绽,最终头颅撞在断墙上,无声无息。

他至死,都望着雪团消失的火光方向。

卫铮抢回了一把战戟,死守在宫门最后的台阶上,脚下堆积着数十具敌军尸体,浑身插满了箭矢,他的一条腿已被齐膝砍断,仅靠战戟支撑。最终,一名勐国将领冷笑着,用重锤砸碎了他的胸甲,震碎他的心脉。他倒下时,眼睛死死瞪着宫门方向,似乎在责怪自己未能护下这个国家。

谢知微从昏迷中醒来,异常的平静之下是心死。他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个滚落在地的锦盒,将白惜昭的头颅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他一步步地走向那座堆放着大量军械的库房。

在瞬间冲天而起的烈焰下,他最后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正在死去的土地,脸上露出一抹悲怆与嘲讽的惨笑,然后毅然决然地踏入了火海。

白惜昭找不到夜枭,或许他仍在阴影中穿梭,试图护下这个国家;或许他早已在某次保护平民的瞬间,被乱刀分尸。他的存在与消失,都如同影子,无声无息。

白惜昭看到了那个曾挺身而出保护她的流浪汉。他没有武器,衣衫褴褛,只能用干瘦的身体挡在一群瑟缩在墙角的孩子面前,捡起石头砸向敌军,用尽生平最恶毒的话咒骂着:“畜生!你们不得好死!女君在天之灵会诅咒你们!!”

一名骑兵冷笑着策马冲来,长矛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心脏,将他钉在墙上。他挣扎着,血沫从口中涌出,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些吓傻的孩子,尝试安慰着他们:“别……别怕……快……快躲起来……”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白惜昭跪在尸山血海的中心,仰望着被浓烟滚滚吞噬的天空,发出了最凄厉最无助哀嚎与祈求:

“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

“父君……母后……救救我们……救救他们……”

“满天神佛!地府幽冥!不管是什么!求求你们睁开眼睛看看!救救他们!停下!让他们停下啊!!”

“我的命!我的所有一切!都拿去!拿去啊!!只求换他们活着!只求停下这场屠杀!求求你们——!!!”

她的哭喊,上达天听,下彻九幽,却无一声响应。

就在她将彻底崩散的那一刻——

整座血腥屠场,仿佛凝滞了一瞬。

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痛苦如百川归海,疯狂地向白惜昭汇聚而来。

在她面前,虚空之中,一点微弱的灰白色光芒悄然亮起。

光芒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孩童大小的虚影。

“你的哀求……我听到了。”

白惜昭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这诡异的虚影。

“我是哀。”,那声音平淡无常,“诞生于此地的绝望,是他们召唤了我。”

虚影望向周围惨绝人寰的景象:“我可以……让这屠杀停止。”

白惜昭眼中一亮,连滚带爬地爬向它:“求求你!救他们!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我都可以!”

哀说道:“停止,需要力量。我的力量,源于哀。汲取他们死亡瞬间最强烈的痛苦与悲伤,可凝结力场,扭曲现实,将城沉入地底,隔绝此世。”

它顿了顿,那空洞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些惨象。

“代价是凡被汲取者,魂魄将永锢于此,与哀同化,不得往生。此地将化为永恒悲鸣之地,亦得永恒安宁,再无刀兵之苦。”

白惜昭顿住。

不得往生,这代价,比死亡更残酷。

哀转向白惜昭,道:“而你,需成为我的容器,永世承载此地所有哀念,感同身受,直至永恒。”

白惜昭看着眼前仍在持续的地狱景象,看着子民们最后的挣扎,看着挚友惨烈的终局……父君最后的嘱托与流浪汉临死前的眼神交织在她的心魂中。

痛苦与责任,将她彻底淹没。

她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泪水早已流干。

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绝望的认命。

她看着那灰白色的虚影,声音轻得如叹息:“好,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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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逢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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