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六)

父君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抬回寝殿,安置在玉榻上。白惜昭如同失了线的木偶,任由宫人替她擦拭脸上未干的泪痕与父君咳出的血迹。她脸色苍白,眼中竟是悲伤与一片空洞。

然而,宫外的喧嚣与骚动,并未因国君的驾崩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不知是谁再次煽动,一群情绪彻底失控的民众竟然冲破了宫门侍卫的阻拦,涌到了寝殿外的广场上,他们看到了失魂落魄的白惜昭。

“就是她!就是她不肯去死!”

“老国君都被她气死了!她还要拖累我们全城人!”

“扫把星!亡国之女!”

“把她交出去!换我们活命!”

恶毒的咒骂铺天盖地朝白惜昭袭来。烂菜叶、臭鸡蛋、甚至石块,如同雨点般向她砸来,侍卫们奋力阻拦,却挡不住汹涌的人潮和失控的情绪。

一块尖锐的碎石,直直砸向白惜昭的额头。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失去了所有感知,甚至没有躲闪。父君的体温似乎还残留在她的指尖,耳边回荡着他最后的嘱托。而眼前这些要守护的子民,却逼着要她去死。

巨大的荒谬感与悲凉,让她浑身冰冷,连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那根紧绷了太久承受了太多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崩断了。

白惜昭愤怒地嘶吼道:“闭嘴!!!”

“你们要我死?好!好得很!”,她推开试图保护她的侍卫,踉跄着上前几步,指着面目狰狞的民众,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父君尸骨未寒,你们就在这里逼杀他的女儿?这就是我白国子民?这就是我父君和我拼死要守护的人?!”

她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显得狼狈又绝望,道:“你们以为我死了,他们就会放过你们吗?愚蠢!八国要的是亡国,要的是斩草除根!我死了,下一个就是你们!就是你们的父母妻儿!谁都逃不掉!!”

白惜昭的话刺破了部分人盲目的幻想,却更激起了另一些人的恐惧与愤怒。

“胡说!他们说了只要你的头!”

“你不死我们现在就得死!”

“杀了她!拿她的头去换命!”

更多的人开始往前涌,更多的东西砸过来。混乱中,一个情绪激动的屠夫,竟挣脱了阻拦,抡起手中一根捣骨棒,狠狠砸向白惜昭的头。

这一下若是砸实,定是必死无疑。

白惜昭看着那呼啸而来的影子,眼中竟闪过一丝解脱。或许……就这样死了,也好。

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酸臭气的流浪汉,不知从哪个角落猛地冲了出来,用自己干瘦的身体,挡在了白惜昭身前。

砰——

捣骨棒重重砸在流浪汉的背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嘴角溢出血丝,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倒下。

他张开双臂,朝着汹涌的人群发出嘶哑的怒吼:“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都他妈给我住手!!”

他的怒吼让疯狂的民众瞬间一静。

流浪汉喘着粗气,背脊因疼痛而佝偻,眼神却异常明亮,他扫视着人群,声音因激动而破音:“老子是从北境逃难来的!老子亲眼见过峪**队是怎么屠城的,老人孩子都不放过!女人被凌辱至死!他们的话能信?狗屁!”

他猛地指向白惜昭,声音带着哭腔:“她是我们的女君,老君上刚走,她比你们谁都难受!她也不过十六,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保护这个国!保护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你们呢?你们用烂菜叶子砸她?逼她去死?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啊?!”

他声嘶力竭的质问,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人群冷静了下来,许久,传来百姓的歉意。

“君上……我们……我们错了……”

“对不起……君上……我们也是怕……”

“是我们糊涂了……”

有人开始哭泣,有人低下头,有人悄悄后退。

白惜昭怔怔地看着挡在她身前那瘦弱却挺直的背影,看着他破烂衣衫下微微颤抖的身体。听着他那嘶哑却充满力量的维护之言,听着身后民众逐渐响起带着哭音的道歉……

心沉了下来,终于做出了选择。

这座城,还有值得她再去拼一次的理由。

白惜昭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再睁开时,她没有再看那些民众,也没有理会他们的道歉。

她只是对着身前的流浪汉,轻声道:“谢谢。”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寝殿。

是夜,月凉如水。

白惜昭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袍,手持一坛烈酒,登上了父君与她诀别的城墙。

她身后,六道身影沉默跟随。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悲伤决绝与痛苦。

城墙之上,寒风凛冽,远处联军营地的火光却如同地狱的入口,闪烁不定。

白惜昭拍开酒坛泥封,将烈酒倒入七个酒碗中,酒气辛辣刺鼻。

她平静地端起酒碗:“今日,别无他物,只有这坛断头酒。敬父君,敬白国,也敬……我等最后一程。”

无人说话。六人默默端起酒碗,手都在微微颤抖。烈酒入喉,割过喉咙,灼烧着五脏六腑,却压不住那漫无边际的悲凉。

酒尽,碗碎。

白惜昭看着眼前六张熟悉的面孔,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泪光,却又迅速被她逼回。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匕首很短,鞘上镶嵌着一颗温润的白玉。

这是她及笄礼时,父君亲手所赠,寓意护身平安。

她猛地将匕首拔出鞘,锋利的刃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诸位,”,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白国气数已尽,无力回天。唯今之计,唯有行此下策,或可为满城百姓,换取一线生机。”

她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继续道:“我死后,烦请诸位取下我的头颅,盛于锦盒,送往联军大营。便言白惜昭畏罪自戕,乞求联军信守承诺,放过白国无辜百姓。”

卫铮第一个嘶声反对:“不!殿下,不可!末将宁愿战死!也绝不做此等……”

“卫铮!”,白惜昭厉声打断他,“这是军令!亦是我最后的请求,难道你要看着我白国子民,尽数沦为刀下亡魂,任人屠戮蹂躏吗?难道你要让我父君死不瞑目吗?”

卫铮猛地跪倒在地,以头锤地,发出压抑痛苦的呜咽。

谢知微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身体微微颤抖。

苏合别过头,不忍再看。

清商手中的琴弦崩断一根,发出哀鸣。

阿吉抱着躁动不安的雪团,死死咬住嘴唇。

夜枭抬头看向不再明亮的月亮,轻叹一声。

白惜昭看着他们,嘴角扯出一抹悲凉的笑容:“我们相识数年,应该都知我从小便怕疼,所以这件事,麻烦你们代劳了,我怕……我自己下不去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一人一刀吧,分担些…或许,我便不会那么疼了。”

她将匕首,缓缓递出。

“从你开始,知微。刺这里,”,她指了指左肩下方,“深三寸,可避心脉。”

“卫铮,右腹,此处痛觉稍钝。”

“苏合,左腿,让我跪着死。”

“清商,右臂,让我最后抱一抱自己。”

“阿吉,后背,让我面朝白国而死。”

“夜枭……”,她最后看向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咽喉,给我最后一个痛快。”

她平静地安排着自己的死亡,仿佛在分配一件寻常的任务。

六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面无血色。

“动手!”,白惜昭厉喝一声,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难道要等我改变主意,贪生怕死,拉着全城人陪葬吗?难道要让我父君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吗?”

“啊——!!!”

谢知微发出一声悲嚎,第一个接过匕首,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咬着牙,看着白惜昭那平静赴死的样子,猛地将匕首刺向她指定的左肩下方。

利刃入肉,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袍。

白惜昭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却死死咬住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她声音嘶哑,痛得有些颤抖:“下一个!”

卫铮怒吼一声,夺过匕首,狠狠刺入她右腹。

苏合流着泪,颤抖着刺向她左腿。

清商指甲狠狠陷入掌心,最后刺向她右臂。

阿吉哭着,刺向她后背。

……

每一刀,都落在她指定的位置。

每一刀的鲜血,如同冬日腊梅,迅速在她身上蔓延开来。

白惜昭的身体颤抖着,摇摇欲坠,全靠意志强撑着没有倒下。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剧痛席卷全身,寒意从四肢涌来。

最后,匕首传到了夜枭手中。

他握着那沾满温热鲜血的匕首,手稳得可怕,他看着眼前血染白衣却依旧强撑着站立的女君上。

白惜昭用尽最后力气,对他露出一抹极轻的微笑,仿佛在说:“谢谢,解脱我……”

夜枭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匕首精准而迅速地划过了她的脖颈。

一道细细的血线浮现。

随即,鲜血喷涌。

白惜昭的身体终于软了下去,眼中最后的光亮迅速消散,她面朝着白国都城的方向,缓缓跪倒,最终伏在了城墙砖石上。

她苦笑着,看着天上被彻底遮盖的月亮,道:“父君,你走的时候也那么冷吗?”

白国女君,白惜昭,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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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逢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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