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五)

派往八国的使节,杳无音信。

边境的战火,越烧越旺。

一日深夜,白惜昭独自坐在空旷的偏殿中,案头堆满了最新的战报和求援文书。烛火摇曳,她看着那些文书,看着上面一个个被染红的城池,看着不断攀升的伤亡数字,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拿起案上那封被八国退回的求和书,看着上面刺目的痴心妄想四个大字,怒火直冲头顶。

“啊——!!!”

她抓起案上的笔洗,狠狠砸向墙壁。瓷器碎裂,墨汁四溅,染黑了墙壁,如同她心中的绝望。

她伏在案几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奏章上的文字。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不肯给白国一条生路?

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淹没时,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白惜昭,站起来!你是白国的女君!你的子民还在等着你!你不能倒下!”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仿佛看到了父君病榻前交付印玺时那担忧而期盼的眼神。

她还有父君,有挚友,还有万千子民。

她不能放弃,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白惜昭缓缓擦干眼泪,眼中最后一丝脆弱被彻底抹去,她站起身,走到那面被墨汁染污的墙壁前,一字一句道:“白国……可以亡,但我的子民……必须活下去!”

镜中景象再次切换,聚焦在八国营帐之中。

白惜昭孤身立于八国统帅的营帐之内,八国在上,她在下。

帐内灯火通明,却照不透其中的贪婪与恶意。

她强压下心中的屈辱与恐惧,挺直脊背,重复着那早已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的提议:“白国愿割让北境三州、西境五城,并献上国库七成珍宝,只求……只求联军退兵,予我白国子民一条生路。”

帐中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勐国统帅,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嗤笑着将酒碗重重砸在案上:“白国女君?真是天真得可笑,北境三州?西境五城?那本就是砧板上的肉,至于珍宝?”,他舔了舔嘴唇,目光淫邪地扫过白惜昭,“白国最珍贵的宝贝,不就是女君你吗?”

峪国统帅,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文士,慢条斯理地接口:“女君殿下,到了此刻,还在心存侥幸?白国覆灭,已成定局。我等兴师动众,岂是些许土地钱财所能打发的?”

濮国女统帅娇笑一声,道:“妹妹啊,姐姐劝你一句,认清现实。白国,我们要,你的子民嘛……若肯乖乖为奴为婢,或许还能留条贱命。至于你嘛……”

勐国统帅猛地站起身,走到白惜昭面前,带着令人作呕的酒气:“想要停战?可以!条件只有一个——”

他伸出手指,几乎戳到白惜昭的鼻尖,道:“那就献上你的头颅,亲自捧到你勐国爷爷我的案前来!”

“用你的头盖骨,给你勐国爷爷我做酒碗!”

“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白国上下,尽屠!”

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入白惜昭的心脏,她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几乎要站立不稳。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血腥味,才强忍着没有失态。她看着眼前一张张写满贪婪的脸,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粉碎。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他们想要的,从来就不只是土地和财富。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狰狞的面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我答应。”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营帐。

身后,传来更加猖狂的嘲笑与口哨声。

回到白国都城,消息不知被谁刻意泄露,早已传得满城风雨。

“女君要死了!”

“她要用她的命换我们活。”

“八国说了,只要她死,就不杀我们!”

“那她还等什么?快去啊!”

当白惜昭拖着沉重的步伐,出现在宫门前,试图安抚惶惶民心时,看到的不是感激,而是一张张过于恐惧而写满急切与怨恨的脸。

“女君,你就答应了吧!”

“是啊!要去就快去啊,别连累我们!”

“你死了就能救大家,为什么还不去?”

“你是不是贪生怕死?要我们全城人给你陪葬吗?”

无数只手伸向她,推搡着她,质问着她;尖锐的,恶毒的话砸向她。曾经爱戴她的子民,此刻眼中只有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她迟疑的愤怒。

白惜昭站在原地,被这铺天盖地的恶意与背叛冲击得摇摇欲坠。她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听着那些刺耳的催促,心口如同被万箭穿透,痛得几乎麻木。

她第一次,真切地动摇了。

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就是这样的人吗?

这个国家真的值得她付出一切吗?

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几乎要支撑不下去,想要转身逃离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惊慌失措地跑来,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殿下!君上……君上他醒过来了,要见您!”

白惜昭猛地回神,顾不上身后的喧嚣,跌跌撞撞地冲向父君的寝殿。

寝殿内,药味依旧冲鼻。

然而,白昊竟然奇迹般地坐起了身,甚至站了起来。他换上了一身整洁的国君袍服,面色竟有几分红润,眼神也不再浑浊,变得异常清明。

“昭儿。”,他开口,声音虽然沙哑,却足够沉稳。

“父君!”,白惜昭扑到榻前,又惊又喜,泪水瞬间涌出,“您……您好了?”

白昊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看尽她所有的委屈、恐惧、动摇与绝望。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动作温柔。

白昊说道:“陪父君……出去走走。”

白惜昭心中不安,却不敢违逆,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父君。令她惊讶的是,父君的步伐虽然缓慢,却异常稳健。他屏退了所有内侍侍卫,只让白惜昭一人搀扶着,缓缓走出了寝殿,走出了宫门,沿着阶梯,一步步地登上了都城内最高的城墙。

夜风凛冽,吹动着他们的衣袍。

站在城墙之上,可以俯瞰整个白国都城。万家灯火在脚下蔓延,远处,隐约可见联军营地连绵的火光,将都城紧紧包围。

白昊君久久地凝视着脚下的城池,目光深邃而复杂,充满了无尽的眷恋、担忧与悲凉。

“昭儿,”,他缓缓开口,“你看,这就是白国。我们的国,我们的家。”

白惜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酸楚难言。

“为君者,”,白昊君的声音陡然变得沉重而有力,“应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黎民百姓为重。无论他们是否理解,是否感恩,是否背叛,守护他们,是你的责任,是你的宿命。”

他猛地咳嗽起来,身体剧烈摇晃,那抹红润迅速褪去,脸色变得灰败。白惜昭惊慌地想要扶住他,却被他死死抓住手臂。

“昭儿……”,他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愧疚、心疼与最后的不舍,“父君……对不起你……将如此重担……压在你身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气息如同风中残烛:“但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父君……以你为荣……”

他颤抖着伸出手,用尽最后力气,将白惜昭轻轻拥入怀中。这是一个软弱无力的拥抱,却仿佛倾注了全部他残存的爱与歉意。

“你……辛苦了……”,他在她耳边,吐出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白惜昭身上。

手臂,无力地垂落。

白惜昭僵在原地,父君最后的话语,那个拥抱,深深烙刻在她的回忆深处。

她缓缓跪倒在城墙砖石上,紧紧抱着父君再无生息的躯体,仰起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喉咙如同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一丝声音。极致的悲伤与绝望,瞬间将她吞噬殆尽,眼睛酸涩发胀,可怎么都落不下一滴泪。

许久,白惜昭才喃喃言起:“父君,你忘了吗?昭儿最怕疼……”

景象至此,瞬间模糊,破碎,最终化作一片黑暗,仿佛不忍再展现接下来的惨烈。

地下城中,死寂无声。

南星早已泪流满面,盘瓠发出低低的呜咽,重溟和白泽也沉默地低下头。

白惜昭的魂体颤抖着,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身旁始终沉默的珂瑶。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道:“若你为一国之君,面临那般绝境……你会不会……护下那些百姓?护下那个国?”

珂瑶冷漠地扫过镜中消散的景象,没有丝毫波动,道:“不会。”

“若我为君,城破之前,我会亲手杀光所有欲降者,怨恨者以及背弃者。”

“我的国,既亡,便让它彻底干净地亡。与其苟延残喘,受尽屈辱,不如同归于尽。”

白惜昭几乎不可闻地哼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一丝了然。

“呵,心口不一……”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已复归平静的轮回镜,魂体开始变得透明,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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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逢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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