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镜中,炼狱景象仍在持续。
涟漪之中,珂瑶瞥过一个短暂的画面:
那是一角玄色的袖袍,袖袍之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哀魄送到白惜昭的面前。
画面倏忽消失,快得让人怀疑是否眼花。
但珂瑶心中猛地一震。
那是北阴?
珂瑶的目光从镜面上移开,扫向身旁,只见白泽脸色煞白,下意识地低下头,眼神躲闪,显然也看到了那一幕。
此时,镜内的惨烈画面戛然而止。
地下城中,死寂无声。白惜昭心如死灰地站在一旁,身体微微颤动。
突然,哀魄仿佛受到某种吸引,猛地化作流光,直射向南星。
珂瑶厉喝道:“放肆!”,她的动作十分迅捷,将其拍出几米开外。
哀魄在地上滚了几圈后挣扎着爬起,疑惑道:“为何阻我?我不归位的话,你会死的。”
南星心头一紧,看向珂瑶的背影。
只见她唇角勾起一抹嘲讽,道:“本君之生死,何时需你一介残魄置喙?”
她五指猛地收紧,毫不留情地将哀魄镇压下去,道:“滚回去!”
哀魄发出不甘的呜咽,却无法反抗。
镇压哀魄后,珂瑶甚至没有回头看南星一眼,目光转向那即将消散的白惜昭,道:“你的子民,本君会如约送他们往生。”
她抬手,指尖逼出的一滴本源精血:“以吾之名,冥主敕令,魂兮归来,溯本还源。”
嗡——
轮回镜开始震颤,镜中混沌倒流,无数模糊的光影被强行拉扯而出,万千光点汇成魂流,涌出镜面,凝聚成一个个神情惊恐与痛苦的魂魄。
“啊——!!!”
“不要杀我!!”
“孩子!我的孩子!!”
“救命!救命啊!!”
“火!好大的火!跑啊!!”
……
撕心裂肺的尖叫哀嚎瞬间充满了整个地下城,这些魂魄仿佛被瞬间拉回到了被屠杀的那一刻。
他们有的双手抱头蜷缩在地;有的疯狂奔跑却撞上无形的结界;有的死死捂住根本不存在的伤口发出痛苦的呻吟……
南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心神摇曳,几乎喘不过气,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珂瑶刚才从轮回镜中拉回的,不仅仅是魂魄,更是他们临死前最惨痛的瞬间。
白惜昭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安抚她的子民,却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那惊恐的魂潮中,有几个身影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们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混乱的魂群,盯住白惜昭。
是那六位挚友,他们同样带着惨死的惊恐,但在看到白惜昭的瞬间,仿佛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住了。
谢知微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颤抖着上前问道:“殿下?你怎么这副样子?”
他们挣扎着,想要靠近他们的女君,眼中有见到她安然的释然,更有一种共赴黄泉后的悲凉。
他们赴死之前,最放不下的,终究是她。
白惜昭想对他们笑一笑,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的叹息。
此生得友如此,共赴国难,虽死无憾,唯余悲凉。
珂瑶赤袖一拂,地面震动。
忘川河畔轮回桥轰鸣而至,桥那头温暖的白光驱散了些许阴冷与恐惧。
珂瑶:“引渡他们,过桥。”
南星等人立刻强忍心中酸楚,行动起来,努力安抚引导那些仍沉浸在死亡恐惧中的魂魄,将他们带向轮回桥。
南星负责维持一支队伍的秩序,他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惊恐的魂灵之间,引导他们前行。
就在这时,珂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指了一个方向:“那边,第三列,第七个。”
南星一愣,他不敢怠慢,立刻循着方向快步走去。
果然,一个中年男子的魂魄正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头,浑身剧烈颤抖,他手中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南星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别怕,都过去了,跟我来,过桥就能重新开始了……”
那男子魂魄猛地一颤,抬起头,他眼神涣散,口中不断喃喃:“花……花……给女儿……花……掉了……找不到了……”
南星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手上,指缝中露出一点干枯发黑的花?
南星心脏猛地一惊。
永善城,那小土坡隔壁的枯花,就是这种花。阿守说过,这是她最喜欢的花,因为她阿爹每次回家都会带给她的惊喜。
南星声音忍不住发颤,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可是白国人?您的女儿是不是叫阿守?”
男子猛地一震,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死死盯住南星:“阿守?你……你认识我的阿守?她在哪?她还好吗?”
南星急忙道,心中激动万分:“她很好!她在冥界,她一直在等您,我这就带您去见。”
“真的?太好了!太好了!老天保佑!”,男子瞬间激动起来,手足无措,他慌忙摊开手心,露出那朵被攥得不成样子的枯花,又哭又笑,“花丑了…希望阿守不会嫌弃的,爹回来了,爹给你带花回来了……”
南星鼻尖一酸,几乎落泪,他强忍着情绪,恭敬地向珂瑶请示。珂瑶只是瞥了一眼,挥了挥手,算是应允。
南星心中对珂瑶充满了感激,主君她明明什么都记得,明明愿意帮忙,却总是这样一副冰冷不在乎的样子。
他安置好阿守的父亲,让他稍等,自己则迫不及待地想去找珂瑶,想感谢她,也想和她说清楚自己的想法。
他绕到轮回桥后方,珂瑶刚才停留的地方,却不见人影。正疑惑间,一阵极其细微的交谈声从不远处传来。
是珂瑶的声音,但比平日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虚弱。
还有一个焦急的声音。
南星下意识放轻脚步,靠近了些,藏在石头后。
哀的声音充满了不解与焦急:“你逆转轮回,强召残魂,已伤及根本,方才镇压我,又耗冥力,反噬之苦已然发作。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你真的会形神俱灭的!”
一阵沉默。
良久,才听到珂瑶的声音缓缓响起:“死?”
“那不是很好吗。”
“三百年前,本君就该死了。苟延残喘至今,早已腻了。”
南星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心底酸涩难忍之际,竟苦笑一场。
哀魄似乎气急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可理喻!”
珂瑶轻笑了一声,道:“安静些,再聒噪,便将你封入忘川底,永世不得出。”
哀魄发出一声委屈又愤怒的呜咽,猛地钻入珂瑶的袖袍中,没了声息,显然是在生闷气。
就在这时,珂瑶的声音从石头后面传出,道:“听够了?还不出来?”
南星心脏狂跳,原来主君早就发现他了。
南星僵硬地从石笋后挪了出来,低着头不敢去看珂瑶的眼睛,脸颊因偷听被抓而烧得滚烫。
珂瑶静立在原地,赤衣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脸色些许苍白,她眼眸冷冷地扫过南星,看不出丝毫情绪。
珂瑶问道:“都听到什么了?”
南星抿紧嘴唇,微风之中,心底莫名地难受,他,理清了。
南星猛地抬起头,迎上她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不答反问:“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你为什么想死?三百年前发生了什么?”
珂瑶的眉梢挑动了一下,避开了他灼热的视线,目光转向远处缓缓渡桥的魂灵,转移了话题:“阿守的父亲,寻到了?”
“寻到了。”,南星急切地点头,随即又立刻将话题拉回,上前一步,执拗地追问,“主君,求你回答我!为什么?三百年前到底……”
“南星。”,珂瑶打断他,“本君的过去,与你何干?”
她缓缓转过身,直直地盯着南星,道:“你我之间,是何关系?本君凭什么要将自己的过去,剖白于你?”
这反问,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南星一部分冲动。
是啊,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主君与下属?容器与魄主?还是别的什么?他凭什么过问她的生死?凭什么探寻她深藏的伤痛?
“有什么关系很重要吗?”,南星猛地抬头,眼睛因激动而泛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豁出去的执拗,“我就是想知道,想知道,我不想看你一个人背负一切,不想再看你伤害自己,不想你死!”
珂瑶上前一步,笑道:“不想本君死?为何?”
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珂瑶那双终于因他这番话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积压在心口许久的话终于汹涌而出:“我喜欢你。”
南星:“我喜欢你,所以我想了解你的过去,想了解你的痛苦,我想陪你一起承担!我不想让你死!你听懂了吗?”
最后几句话,南星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的真心。
空气瞬间凝固。
轮回桥映照着他通红的脸颊,也映照着珂瑶惨白思虑的面容。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憋出一句话:“本君不喜欢你。”
南星心口如同被剜了一刀,刺得他生疼,但他倔强地挺直脊背,坚定道:“我不在乎!”
南星:“我喜欢你,是我的事。”
南星:“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这时,风吹起珂瑶的发梢,红色的火海烧起珂瑶痛苦的回忆。
南星第一次在珂瑶脸上看到如此悲痛的表情,她眼角闪着泪,望着远方。这个表情太过熟悉,白惜昭站在城墙上赴死前的表情,竟在这时与珂瑶一点点地重合。
珂瑶苦笑着,道:“你们都让我活着,却无一人问过我是否想活。”
珂瑶:“你们不觉得你们这种想法太过自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