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二)

殿内光线幽暗,珂瑶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冥界舆图前,周围几名身着玄甲冥将肃立。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让所有人目光瞬间聚焦,空气仿佛凝固。

珂瑶霍然转身,赤红的眸子燃着怒意:“滚出去!”

盘瓠紧随其后冲进来,脸色煞白,急声道:“主君息怒!南星他……”

珂瑶的怒火瞬间转向盘瓠:“盘瓠,本君让你带他进来了吗?!”

盘瓠被这股气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赶紧单膝跪地:“属下……属下知罪!但南星他确有要事……”

“要事?,”珂瑶冷笑一声,目光重新锁定南星,“他能有何要事?无非是嫌孟婆亭清闲,想找些事端罢了。你立刻离开,否则,休怪本君不念旧情。”

南星被她冰冷的话语刺得心口一痛,但想到阿守盈满泪水的眼睛,想到自己连日来的憋闷与恐惧,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挺直脊背,大声道:“我不是来找事端的!我要去白国!”

“白国?”,珂瑶眉梢一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去白国做什么?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我有我的理由!”,南星寸步不让,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阿守!那个在永善城帮过我们的阿守!她的父亲当年在白国失踪,很可能就在那座地下城里,我答应了她,要帮她找回父亲的尸骨。”

珂瑶的反问道:“一个亡魂的执念,比你自身的安危更重要?你的性命属于冥府,岂容你如此儿戏,为一个承诺轻易赴险?”

“我……”,南星被她堵得一时语塞,但心中的不甘与愤怒盖过了恐惧,“那又如何?就算危险,那也是我的选择!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凭什么?”,珂瑶猛地踏前一步,强大威压让周围的冥将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就凭你是本君座下,就凭你这条命,是本君从永善城和从金满城一次次捡回来的!就凭你……”,她的话语顿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就凭你无知无畏,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无知无畏?”,南星被彻底激怒了,连日来的委屈、恐惧、被蒙蔽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指着自己的心口,眼睛因激动而泛红含泪,“是!我是无知!我到现在才知道,我每一次受伤,每一次痛不欲生,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我这个身体,成了你遗失七魄的容器!我无知到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殿内之中。

几名冥将脸色骤变,震惊地看向南星,又难以置信地看向珂瑶。盘瓠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看向珂瑶,眼中充满了担忧。

珂瑶的脸色在幽暗的光线下变得极其难看,她厉声喝道:“住口!谁告诉你的?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是不是胡言乱语,主君你心里最清楚!”,南星豁出去了,他毫不畏惧地迎着珂瑶的目光,声音中带着执拗,“喜魄冲毁了我的眼睛,贪魄差点要了我的命!下一个是什么?哀?惧?还是爱?!我每一次容纳你的魄,都要经历一次生不如死的痛苦!我的身体,我的命,随时可能因为下一个魄的到来而支离破碎!”

他上前一步,几乎与珂瑶面对面,毫不退让道:“你怕我知道真相会害怕?会崩溃?是!我害怕!我怕得要死!我怕下一次剧痛来临,我会彻底变成废人!但我更怕的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连选择面对还是逃避的权利都不给我!”

“请您让我自己去选!”,南星的声音陡然拔高,“是躲在冥界孟婆亭,像个懦夫一样苟活;还是去白国,去面对另一个未知的危险,去帮阿守完成心愿,也……也帮你找回你失去的东西。这是我的命,让我自己走,让我自己决定怎么活,怎么死!”

殿内死寂一片。

只有南星急促的喘息声在回荡。

珂瑶死死地盯着他,她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中剧烈燃烧的怒火。她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被南星这番话气得不轻。

良久,她缓慢地开口,道:“可你有可能会死,你不怕?”

“我怕!”,南星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但我更怕糊里糊涂地活着,连自己为什么受伤,为什么痛苦都不知道!我宁愿清清楚楚地死,也不想再被蒙在鼓里!”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盘瓠紧张地看着两人,手心全是冷汗。

冥将们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

砰——

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白泽:“哎哟喂挤死我了!重溟你鸟翅收一收。”

重溟:“收什么收!没看见折了一根吗?滚开,你挡我路了!”

白泽:“放屁!明明是你撞的我!”

重溟:“是你先踩我尾巴!”

殿门被吵吵嚷嚷地撞开,两道身影拉拉扯扯地抱怨着跌了进来,瞬间打破了殿内的紧张气氛。

正是重溟和白泽。

然而,与预想中的惨烈重伤不同,他俩看起来……更像是刚从哪个泥潭里打完滚吵完架。

重溟的战甲沾满了灰尘和蛛网,背后六翼中的一翼以一种略显滑稽的角度耷拉着,像是被什么粘稠的东西糊住了,让他甩动起来很不顺畅,但他本人精神头十足,还在和白泽对骂。

白泽则顶着一头乱毛,雪白的皮毛上东一块西一块地蹭着不明的灰绿色苔藓,爪子上还挂着几缕像是陈旧布条的东西。

他俩一进来就继续互相指责,差点忘了正事。

白泽:“都怪你!非要走那条滑不溜秋的破路!”

重溟:“明明是你嗅觉失灵!带错路!”

白泽:“我……”

“够了!”,珂瑶一声冷喝,瞬间让两只吵嚷的毛团安静下来,缩了缩脖子。

她看着他们这虽然狼狈却明显无甚大碍的样子,眼中怒火稍敛,化为一丝疑惑。

珂瑶:“怎么回事?地下城情况如何?”

重溟和白泽这才反应过来,互相瞪了一眼。

重溟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憋屈和困惑:“回冥主,那地下城太邪门了,非常邪门!”

白泽抢着补充:“对对对!超级膈应人!我们一进去,就感觉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哭唧唧地盯着我们,看得人浑身发毛,心里堵得慌!”

重溟点头,表情古怪:“那里面确实全是尸骨,密密麻麻,数不清多少。但……死得很安详,像是自愿赴死一样。整座城安静得可怕。”

“我们想深入探查,”,白泽接口道,爪子比划着,“结果怪事就来了!走到哪里,哪里的墙壁就会渗出一种黏糊糊的水滴,滴在地上特别滑,重溟就是踩到那玩意摔了一跤,翅膀才卡住的。”

重溟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还有那些破布条!莫名其妙从头顶掉下来,缠人手脚,不疼,就是烦!扯都扯不完!地上还会突然长出苔藓,踩上去就发出呜呜的哭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白泽蹦起来,道:“最气人的是!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中心一个像是祭坛的地方,刚靠近,周围所有的尸骨它们居然齐刷刷地叹了口气,然后就开始慢慢地往地里沉,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我们想阻止,结果脚下地面突然变软,像沼泽一样把我们吞进去,但吞到一半又停了,然后一口气把我们往外吐出来了,像是在赶我们走。”

重溟脸色凝重起来:“冥主,依属下看,控制那座城的力量似乎并无伤人之意。它只是在用各种方式阻止外人靠近,它似乎只想守着那座城和那些尸骨,不愿被外界打扰。”

珂瑶眼中的怒意渐渐沉下去,恢复成往日的平静,但眉头却微微蹙起,显然在消化这匪夷所思的情报。

南星也愣住了。

然而,这并未打消他的念头。

他再次看向珂瑶,眼神依旧坚定:“主君,你听到了。那里或许没有生命危险,但它需要被探查清楚。阿守的心愿需要了结,让我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珂瑶沉默地看着他,又扫了一眼旁边虽然吵闹但完好无损的重溟和白泽。

良久,她终于开口:“盘瓠,你护好他。明日辰时,忘川渡口。”

忘川渡口,珂瑶立于乌木舟头。

重溟在一旁努力活动着他那被粘液糊住的翅膀,嘴里嘟囔着抱怨。

白泽则忙着把自己皮毛上那些顽固的灰绿色苔藓舔下来,时不时干呕一下,显然那味道不怎么样。

南星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心情复杂。

珂瑶没有多余的话,袖袍一拂:“坐好了,启程。”

再次抵达白国旧址,眼前的景象比之前更加破败荒凉。

重溟指着远处一个不起眼却被强行破开的巨大地裂入口:“就是那里,下去之后,那股力量就会开始驱赶人,却不伤人。”

珂瑶微微颔首,投入地裂之中,众人紧随其后。

一入地下,光线骤然暗淡,只剩众人周身散发的幽幽光亮和重溟羽翼上流转的金芒。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扑面而来,无声无息地浸透每一寸皮肤,浸入每一个毛孔,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口发闷,眼眶泛酸。

南星猛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那气息吸入肺中,都带着一股沉重的苦涩味。他下意识地看向珂瑶,她仿佛毫无所觉,目光扫视着四周,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变化。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处极高的断崖之上,向下望去,所见景象让所有人瞳孔一缩。那并非想象中杂乱无章的废墟,而是一座保存得相对完好的地下城池。

街道纵横,屋舍俨然,甚至还能看到广场与庙宇的轮廓。

正如重溟所言,街道上、广场上、屋舍内……目光所及之处,密密麻麻,尽是森白尸骨。

它们并非散乱倒地,而是全部保持着端坐的姿态,骸骨整齐得惊人。它们的面部都朝着城市中心的方向,那空荡荡的眼窝仿佛仍在凝视着什么。

成千上万的尸骨,如此整齐地坐在这座死城里,形成的视觉冲击力远超血腥的战场,一种诡异的宁静与悲伤交织在一起,震撼着每一个闯入者。

“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南星声音干涩,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忘了呼吸。

“像是一场集体殉葬。”,盘瓠低声道,犬耳不安地转动着。

珂瑶目光扫过那些尸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她的视线在那些尸骨所穿的衣物残片上停留了片刻。那些衣物的制式,并非寻常百姓装扮。

她下令:“走,去中心。”

他们沿着宽阔的街道小心翼翼地向城中心行进。越往中心走,那股悲伤的气息就越发浓重,几乎要滴出水来。

果然,如重溟和白泽所言,各种驱赶开始了。

脚下的石板忽然变得如同覆盖了一层看不见的霜,重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被盘瓠扶住。

墙壁缝隙中渗出粘稠的液体,滴落在白泽头上,惹得他一阵嫌弃地甩头。破旧的白色布条从屋檐垂下,试图缠绕他们的手脚,力道轻柔,却执着得令人心烦。

空气中开始回荡起若有若无的哭泣声,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但这些阻碍,都只是令人烦躁,步履维艰,没有丝毫杀意。

“看那边!”,白泽忽然指着前方一座明显高于其他建筑的圆形广场。

广场中心,并非祭坛,而是一座栩栩如生的石雕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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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逢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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