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

回到冥界后,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珂瑶将南星调派到了忘川河畔的孟婆亭下。

珂瑶道:“孟婆亭清寂,引渡亡魂亦是功德,可助你稳固魂魄,滋养新目。你便在那里当值,无事不必来寻本君。”

珂瑶下达指令时,甚至没有看南星的眼睛,她将一枚代表着孟婆部下的乌木腰牌递给他,便转身离去。盘瓠一步三回头,欲言又止。

珂瑶打断道:“盘瓠,你是不想呆在冥界了吗?”

盘瓠只好噤声,垂下头跟着珂瑶与白泽一齐离开。

南星握着那枚腰牌,愣在原地。重见光明的喜悦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流放打得措手不及。他去找珂瑶,想问清楚为何突然如此安排。然而,每一次求见,都被鬼差客客气气地拦在冥主殿外。

“主君正在闭关,暂不见客。”

“主君有要事处理,南星大人请回。”

“主君吩咐,让您安心在孟婆亭当值,无事不必前来。”

一次次的闭门羹,一点点浇灭南星心中的热切,也滋生出越来越多的困惑与一丝委屈。他不懂,为何回来后主君像换了一个人?

孟婆倒是很高兴多了个帮手,虽然这个帮手时常望着冥主殿的方向出神,舀汤的动作都带着心不在焉。

“小南星啊,主君这么做,定有她的道理。”,孟婆一边搅动着咕嘟冒泡的汤锅,慢悠悠地说,“冥主的心思,深着呢,咱们啊,听话就好。”

南星抿着唇,没有说话。

五日后,南星终于按捺不住,再次来到冥主殿外。他并非要求见,只是心中烦闷,想在这附近走走,仿佛离得近些,就能离那个答案更近一点。

鬼使神差般绕到了冥主殿后方一处僻静的回廊。这里靠近一片彼岸花海,他倚着冰冷的石柱,望着远处的业火深渊,试图理清自己这莫名被厌弃的处境。

就在这时,一阵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的交谈声,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是盘瓠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困惑:“主君,属下一再回想,那日在忘川亭中,绝非幻觉!分明听见两个陌生声音谈论什么容器,尤其最后那句容器若坏,不知还要再等多久,分明是针对南星!可属下冲进去后,却……却再无声息,北阴帝君和白泽、重溟也都毫无异状……”

紧接着,是珂瑶的声音。

那声音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疲惫:“本君知晓了。此事到此为止。尤其,决不可让他知晓只言片语。”

“可是主君!”,盘瓠的声音急切起来,“若那对话非虚,则说明有人在暗中觊觎,甚至利用南星!他体内已融三魄,这容器之说…恐怕是真的。他现在身处漩涡中心,极其危险,我们怎能……”

“正因如此,”,珂瑶的声音陡然拔高,“才更不能让他知晓!那些东西正是本君遗失的七魄,而他恰好成为了它们的容器,将他调开,远离那些东西,才是在保他性命!你听懂了吗?”

容器……

主君遗失了七魄?

保谁的性命?

他成为某种容器?

他的身体……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容纳了不属于他的魄?

南星在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恐惧,他是什么?一个盛放魄的工具?他每一次受伤,每一次剧痛,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他在容纳?他甚至不知道这些东西会对他做什么?下一次……又会轮到身体的哪个部分被冲毁?鼻子?耳朵?还是……心脏?!

想象到体内蛰伏着未知的东西,想象到下一次未知的痛苦降临……南星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伴随着恐惧席卷全身。他下意识地捂住腹部,脸色惨白,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他不敢再听下去,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碎石发出一声轻微声响。

“谁?!”,珂瑶警觉的厉喝声隔着石壁传来。

南星瞬间头皮发麻,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转身,仓惶逃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回廊,只想立刻逃离那个可怕的地方。

他不敢再靠近冥主殿一步。

南星将自己蜷缩在孟婆亭的角落,他努力回避着任何可能接触到珂瑶或盘瓠的机会,舀汤的动作也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恍惚和恐惧。孟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偶尔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也没有多问,只是低低叹息一声。

一方刻意躲避与疏远;另一方则在恐惧和茫然中选择了逃避。

这天黄昏,南星做完一天的事,心情依然沉重。他下意识地走着,不知不觉竟来到了忘川尽头,那片荒凉的断崖。

崖顶,那株守护树矗立在那,这里是当初他与珂瑶初次遇见的地方。

他并非想见谁,只是觉得这无人的荒凉之地,或许能容下他不安的心。出乎意料地,一道玄色身影正静静地站在树下,仰望着那枯死的树干。

是北阴。

南星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

“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北阴没有回头,温和的声音响起。

南星僵在原地,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停在北阴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沉默不语。

“在看什么?”,南星终于低声问,目光却不敢看向北阴,只盯着脚下。

北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在害怕?”

南星身体一颤,抿紧了唇,默认了。

北阴轻轻抚摸着焦枯的树皮:“这棵守护树是三百年前那场冥界的血战之后,才变成如今模样的。”,他的声音带着叹息,“它原本……是活着的,以巫族的七魄为源,枝繁叶茂,生机磅礴,护佑着主人,直到……阿瑶亲手将它点燃。”

南星猛地抬头,愕然看向北阴:“主君……亲手烧的?!”

“不错。”,北阴微微颔首,“我不知那场大战经历了什么,她什么都不肯说,燃尽守护本源宛如剖心,若不是苦战,她恐怕也不会如此。”,他顿了顿,“强行斩断与本命之树的联系,所付出的代价,绝不仅仅是失去力量那么简单。”

他转过身,静静地注视着南星,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巫族魂魄同根。七魄强行剥离,根基已损。她的记忆在那一刻,被剧烈的痛苦和本源的反噬……撕扯成了碎片,若是再过多十几年,她怕是要成为游魂,消散在天地间。”

这个信息瞬间冲垮了南星心中那道被恐惧筑起的高墙,他原以为珂瑶那日的疏远只是因为他是容器……可没想到,她自身的处境竟然也如此艰难?

她忘记了很多东西?

她是怎么在那场大战中活下来的?

她又是如何背负着遗忘和残破的本源,支撑起冥界至今?

可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这个人为何偏偏是他?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恐惧、茫然、纠结……种种情绪在他胸腔中激烈碰撞,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思绪混乱之际。

“报——!!”

“北阴帝君!白国急报!!”,天将声嘶力竭,“重溟将军率部于白国金满城,竟发现……发现一座巨大无比的地下城!”

“尸……尸骨!城中……全是尸骨!初步探查……恐不下四、五千具!整座城……如同一座巨大的万人坟冢!!”

这描述让北阴神色骤变。

天将继续汇报:“死状极其诡异!非刀枪之伤,非术法焚烧,而是仿佛在瞬息之间被某种恐怖力量,同时抽走了所有的生机,只留下……皮包枯骨。”

珂瑶的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崖顶,她显然也接到了同样的传讯。

南星猛地抬头,看向珂瑶,冷战未歇,尴尬令他避开了珂瑶探来的目光。

珂瑶亦收回视线,似对北阴,实则意有所指道:“这是我冥界的事,外人就别来插手。”

南星气不过,想回头辩解,但珂瑶早已离去。他气得在原地跺几下树根来泄愤。

北阴看到,轻笑一声:“阿瑶一直如此,她最是口是心非,嘴硬心软,你同她服个软就好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孟婆亭,拿起汤勺的动作比往日更加疲重。

“南星哥哥?”,一个带着几分怯懦和熟悉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南星恍惚抬头,只见一个穿着冥府低级鬼差服饰,魂体凝实了许多的少女正看着他,正是阿守。她被珂瑶安排到孟婆手下做些杂役,洗涤汤碗或是整理彼岸花,算是有了个安稳的归宿。

“阿守?”,南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怎么了?”

阿守绞着衣角,眼神里充满了期盼:“我……我刚才听换岗的鬼差们,说……说白国那边发现个地下城,是真的吗?”

南星心中一凛,想起崖顶听到的急报,神色凝重起来:“嗯,是真的。重溟将军发现了地下城,里面有很多尸骨。”

阿守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那……那南星哥哥,你们是不是要去那里?我……我阿爹当年就是在白国当士兵,战败后来城凭空消失,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万一阿爹的尸骨还在那里……求求你,帮我找找他,哪怕只是一块骨头,让我能安葬他……”

他看着阿守殷切又悲伤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好,我试试。”

答应下来容易,可如何实现?

他如今连冥主殿都进不去。

踌躇良久,南星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再次走向那座宫殿。这一次,他没有试图通传,而是绕到了偏殿一处角门,他曾见盘瓠从这里进出过。

等了不知多久,终于看到盘瓠低着头,心事重重地从里面出来。

“盘瓠!”,南星立刻上前拦住他。

盘瓠吓了一跳,见是南星,神色顿时复杂起来,下意识地看了眼冥主殿方向,压低声音:“南星?你怎么在这?主君不是让你……”

“盘瓠,帮帮我,”,南星急切地抓住他的胳膊,“让我进去见主君,我有很重要的事求她!是关于白国的!”

盘瓠面露难色,眉头紧锁:“白国之事极其凶险,她绝不会让你……”

南星眼中满是恳求,道:“就让我跟她说几句话,求你了,盘瓠。”

盘瓠看着南星坚决的眼神,内心挣扎万分。最终,他重重叹了口气:“罢了,你跟我来,但主君若发怒,我可保不住你!”

他拉着南星,避开巡逻的鬼差,悄无声息地从角门溜了进去,快速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处偏殿门外。里面隐约传来珂瑶与几名冥将商议事务的声音。

盘瓠对南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等着,自己先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殿内珂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让他立刻离开,谁准他进来的?盘瓠,你越发大胆了!”

南星听到这斥责,心一横,不等盘瓠出来,猛地推开殿门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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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逢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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