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面童从盒子里面逃脱,以极快的速度钻入了南星的眼睛里。
“呃——”
南星觉得双眼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刺进了他的眼球深处。他痛得喊了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
“南星!”,盘瓠担忧得立刻扑上去。
白泽吓得耳朵都贴在头上,着急道:“我不是故意的!主君!我真不是故意的!”
钻入南星眼中的笑面童速度太快,她虽然已经出手阻拦,但诡异的黑气已经完全没入南星眼里。
“啊——!!”
南星发出凄厉的惨叫,他捂着眼睛的双手,渗出鲜血。更可怕的是,他感觉眼前的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耳边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尖笑、哭泣、哀嚎。
“啊!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好痛!”,南星痛苦地喊着,身体颤抖,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害怕,血液不断从他的眼睛涌出,染红了他的双手和衣襟,黑暗和脑海中翻腾的尖笑与哀嚎,几乎让他崩溃。
珂瑶伸出手放在他头上,将他眼睛不断涌出的鲜血止住。南星的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眼睛的流血之势终于被止住,但还是未能治好南星的眼睛。
伤势和之前一样,眼睛破损,若没有替换之源,恐怕南星要一直这样了。
珂瑶皱着眉头,眼眸闪过一丝疑虑。压制南星眼内的笑面童,远比她预想的要消耗本源,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核心传来一丝枯竭感,而且为什么它们都挑中了南星?
难道……
珂瑶道:“盘瓠,看好他,我去去就回。”
她并未解释缘由,深深地看了一眼因剧痛和失明而蜷缩颤抖的南星,便消失在客栈。
冥界,忘川崖边。
珂瑶出现在那株巨大的,被烧焦的守护树下,这株象征她本源力量的古树,百年来一直如同枯死般沉寂,毫无生机。然而此刻,当她走近时,脚步却顿住了。
树身依旧焦枯,但在那枯枝处,已经有零星几点嫩绿色的芽苞,如同枯木逢春,悄然探出头来。一股微弱的生命气息,正从这株古树中悄然生根发芽。
树下,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是北阴。
他感应到珂瑶前来,缓缓转身,温润道:“怎么有心思来这?”
珂瑶没有回答,死死地盯着那几点新绿,许久才开口道:“为什么……会这样?你都知道什么?”
北阴抬手,想要触摸那绿芽,却滞空停住。
北阴说道:“我也是刚发现的,或许是上天不想让你消失呢?”
珂瑶大声道:“不可能!!”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守护树是她亲手烧毁的,绝无复生的可能。
巫族人衔种而生,守护树以七魄为源,为主人带来源源不断的法力,正是因为如此,冥界世代都由强大的巫族人统领,为此招来不少周边族类的忌妒与痛恨,三百年前的冥界大战,珂瑶将自己的守护树烧毁。
守护树焚毁,七魄剥离,她早已是无情无泪的人。
忽然珂瑶反应过来,眼角落下的泪更是证明了她的猜想,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心口的位置,那里似乎正与守护树产生着某种微妙的共鸣。
南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成了她散落七魄的容器。
他每吸收一个,承载一个,属于她本源的七魄之力,便会冲毁他身躯的对应部位。
珂瑶站在树下,剑指北阴:“你最好是对此毫不知情。”
永善城,客栈内。
珂瑶离去后,房间里一片死寂。
南星在盘瓠的安抚下,暂时陷入了昏睡,但身体仍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白泽缩在角落,耳朵耷拉着。
就在这时,床上一直昏迷的沈默,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林琅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亮起,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床边。
沈默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依旧紧锁,但那双紧闭的眼皮,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他的目光茫然地在空中游离了片刻,最终,落在了床边那张憔悴不堪的脸上。
“林…琅…”,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他的唇中挤出。
“沈默!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林琅的声音带着哭腔,激动得语无伦次,他想伸手去碰触,却又猛地停住,双手僵在半空,眼中充满了喜悦和更深沉的痛苦与愧疚,“你感觉怎么样?疼不疼?渴不渴?我…我…”,他慌乱地想去倒水,又手足无措。
沈默的目光缓缓扫过林琅脸上那道灼痕和他僵在半空的手。他瞳孔深处,似有复杂的情绪翻滚,痛苦、挣扎、一丝残留的恨意…但最终,都化为了疲惫,他微微摇了摇头,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林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我都知道了…我爹他…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
沈默的睫毛微微颤动,没有睁开眼,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仿佛抽尽了林琅全身的力气。他知道,这摇头不是原谅,而是…一种放弃。
沈默他放弃了仇恨,也放弃了…任何可能的救赎。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打开。
珂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脸色比离去时苍白,脸上带着悲伤。她看了一眼昏睡的南星,目光扫过沈默和林琅,最后落在盘瓠身上:“他如何了?”
盘瓠的声音带着凝重和担忧:“血止住了,但还是…看不见。”
珂瑶走到南星身边,指尖轻轻探入南星紧闭的眼睛。片刻后,她收回手,声音低沉:“喜魄冲断了他的视窍,我在冥界没有找到合适的眼睛。”
眼睛这物不似其他部位,若不是捐赠者自愿赠予,哪怕强行剥落也无法应用在身上。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重,就在这时,一个沙哑虚弱的声音响起。
沈默道:“用…我的…”
所有人愕然转头。
只见床上,沈默不知何时再次睁开眼睛。他挣扎着,用手肘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牵动心口的空洞,让他眉头紧蹙,冷汗浸湿了额发。
“我的…眼睛…”,沈默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给他…”
林琅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沈默!你…你说什么?!”
“反正…”,沈默的目光缓缓移向林琅,“…这副皮囊…早就…死了…这双眼睛…留着…也…没什么…可看…”,他的目光扫过林琅,最后落在自己心口的空洞上,嘴角微弱地扯动了一下,像是自嘲,“…不如…给还能…看见光的人…”
林琅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珂瑶凝视着沈默,片刻后,她微微颔首,声音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盘瓠白泽,准备。”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煽情的告别。
在盘瓠和白泽的协助下,一场沉默而利落的交换在房间内进行,法术的光芒短暂亮起又熄灭。
当光芒散尽,沈默的眼处缠上了厚厚的白布条,他静静地靠在床头,仿佛所有的生气都已随着那双眼睛一起被取走。
他深呼吸一口气,道:“林琅,陪我去喜乐祠吧。”
林琅泣不成声,嘴张了好几下才缓缓开口:“好…”,因为他知道,祠堂里埋着叶离的双亲。
而昏睡中的南星,双眼被敷上了特制的灵药和布带,静静地躺着。
林琅扶沈默下床,沈默的身体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大半重量都倚靠在林琅身上。林琅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缓慢、沉重。他低着头,不敢看沈默缠着布带的脸,只是用尽全力支撑着他。
两人沉默地,一步一步地挪向门口。
窗外,夕阳将两个相互搀扶的、伤痕累累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们没有停顿,没有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内传来一声呻吟,南星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不再是黑暗,而是模糊的光影,他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熟悉的房间,盘瓠担忧的大脸,白泽内疚的表情,还有…窗边那道背对着他,静静凝望着窗外的身影。
“主…主君?”,南星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喜,“我…我看得见了?”
盘瓠和白泽立刻围了上来,惊喜地叫着南星的名字。
珂瑶缓缓转过身,但却在躲避着南星的视线。
南星欣喜地看向珂瑶,想分享这份重获光明的喜悦。然而,就在他的目光触及珂瑶脸颊的瞬间,他愣住了。
夕阳光下,珂瑶那张永远清冷平静的脸,在眼尾的位置,竟然残留着两道的水痕。南星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怀疑是自己刚刚复明,看错了。可当他再次定睛看去时,水痕依旧清晰地存在着。
那是…泪痕?!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南星脑海中炸开,主君…竟然…哭了?他愕然地张着嘴,一时忘记了言语,只是呆呆地看着珂瑶。
珂瑶的目光与南星惊愕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随即,她移开视线,再次望向窗外永善城。
南星心中冒出疑问与些许燥热,这泪,是为谁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