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走在最后,忍不住频频回头,他快走几步,道:“主君…林少爷他…他爹刚死,又亲眼看着沈默变成这样…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珂瑶眼底掀起半点波澜:“这是他的因果,旁人无法干涉。”
“沈默他…”,南星看向盘瓠背上那个毫无生气的身体,“他伤得这么重,我们真能救他吗?还有…林少爷要是找过来…”,他担心林琅被仇恨冲昏头脑,也担心沈默醒来后该如何面对。
珂瑶无所谓道:“没事,死不了,至于其他,随缘。”
盘瓠喘着粗气,调整了一下背上沈默的姿势,脸上满是凝重:“主君,这小子身体里的血味还挺重,不过是很久以前的,都渗进骨头缝里了。”
回到悦来客栈的上房,盘瓠将沈默平放在床上。
沈默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痛苦地紧锁着,心口的那个空洞格外刺眼,空洞深处一片黑暗,血液依旧在缓慢地渗出。
珂瑶走到床边,指尖凝聚起一点亮光,轻轻点在沈默心口空洞的上方。
光亮试图封堵伤口和净化残留的邪气。然而,被沈默心口残留的邪气排斥出去。
珂瑶微微蹙眉,收回手:“太久了,笑面童的力量早已和他融为一体,如同跗骨之蛆,寻常手段,难除。”
南星焦急地问道:“那怎么办?”
珂瑶道:“先保住命。”
她的指尖凝出紫色的幽冥生机,打入沈默眉心。沈默紧锁的眉头似乎略微松动了些,但呼吸依旧微弱,心口的空洞也没有愈合的迹象。
盘瓠守在门口,捕捉着外面的动静:“主君,城里乱了。”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迟疑的脚步声,在客栈走廊尽头响起,停在了他们房门外,来人似乎在剧烈地喘息,犹豫了很久,才抬手,极其缓慢地敲响了房门。
笃…笃笃…
盘瓠看向珂瑶,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盘瓠会意,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林琅。
他换了一身素白的孝服,脸上那道被黑雾擦过的伤口草草包扎着,他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巨大的悲痛和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茫然。
他没有看盘瓠,也没有看南星,目光越过他们,直直地落在房间内床上昏迷的沈默身上。当他看到沈默时,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泪水无声地从他的眼睛里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孝服上,晕开眼泪的湿痕。
“他…”,林琅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重重的鼻音和颤抖,“他…还活着吗?”
南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堵得难受,点了点头,道:“命是保住了。”
林琅听到后,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丝,他踉跄着走进房间,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走到床边,看着沈默那张毫无血色的、痛苦的脸,看着那个触目惊心的空洞,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过了许久,林琅才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里那几片福袋的残片。他看着这些残片,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像是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谜题。
“这个…”,林琅的声音破碎不堪,“他以前…很讨厌我给他这个,每次我给他,他都…看也不看,随手就塞进怀里…或者…丢在角落里。”,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不知道在向谁诉说,“我以为…他只是性子冷…不喜欢这些花哨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到沈默心口的空洞上,泪水更加汹涌:“所以…他身体里…一直藏着那个东西…那个…杀了我爹的怪物…是因为…因为这个香囊吗?还是…因为我…”,他的声音哽咽住,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南星和盘瓠沉默着。他们无法回答。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沈默似乎被某种巨大的痛苦侵袭,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充满痛苦的闷哼,他紧锁的眉头剧烈地跳动,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像是在梦呓。
林琅的心瞬间揪紧,下意识地俯身靠近。
“…爹…娘…快…跑…”,微弱的声音,从沈默的唇缝中艰难地挤出,充满了惊恐和无助。
林琅的身体猛地僵住。紧接着,沈默的梦呓变得稍微清晰一点:“…刀…血…好多血…”,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梦呓断断续续,最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恨意:“林正阳!!!”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林琅的身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随后他走到珂瑶面前,跪下,苦苦哀求道:“让我…看看…他的过去…让我知道…为什么…”
珂瑶平静地回视着他,片刻后,她抬起了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面古镜无声无息地浮现在房间中央,南星认得此物,是当时进入天狗回忆的,轮回镜。
珂瑶指尖一引,一缕属于沈默的微弱气息被她投入镜中,随后手中浮现一盏提灯,递给林琅。
珂瑶道:“去吧,尽头那扇门,就是沈默的过去。”
林琅看着那诡异的镜面,身体微微颤抖,眼中闪过本能的恐惧,但随即又被那股偏执的渴望压了下去,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沈默,心一横,朝那镜面扑了进去,身影瞬间消失在客栈里。
南星紧张地看着那不断变幻的镜面,忍不住问道:“主君,林少爷他…”
“看他想看的,受他该受的。”,珂瑶只说了八个字,便不再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又或许是更久…
“呃啊——!!!”
林琅的身体猛地从镜中弹了出来,他重重摔倒在地,脸色惨白,浑身被冷汗浸透,他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仿佛还沉浸在地狱般的痛苦回忆里无法自拔。
他失神地坐在地上,泪水混着冷汗,再次汹涌而下。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悲痛,而是惊骇、愧疚和一种被真相碾碎的剧痛。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到床边,看着沈默心口那个依旧存在的空洞,看着那张在昏迷中依旧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面容,他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绝望至极的悲鸣:
“对不起…沈默…对不起——!!!”
床上,沈默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紧锁的眉头微微跳动了一下,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着,仿佛在回应那绝望的呼喊,却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房间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南星看着悲痛欲绝的林琅和昏迷不醒的沈默,心中五味杂陈,想说些什么安慰,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珂瑶依旧静立窗边,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个封印着骷髅童子的黑色小盒,那里面的邪气依旧在隐隐作动。
就在这时,一道银白色的流光划过,带着熟悉的气息,直直地朝着悦来客栈的窗户撞来。
“主君!我来啦!”,一个欢快清亮的声音瞬间打破了房间内沉重的死寂!
窗户被撞开,一只通体银白、毛发蓬松的小兽滚了进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是白泽来了。
“哎哟!痛死我了。”,白泽用翅膀护住脑袋,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甩了甩头,眼睛立刻锁定了珂瑶,兴奋地扑了过去,用脑袋蹭着珂瑶的裙角。
“主君主君!我就知道你们肯定还在,重溟那傻子被我甩开了,你们抓的那个骷髅童子呢?快给我看看!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稀罕的邪物。”
“白泽?”,南星惊讶道,“你怎么找来这了?重溟呢?”
“别管那个跟屁虫。”,白泽甩甩尾巴,注意力完全在珂瑶身上,“主君,给我看看嘛!就一眼!”
珂瑶微微蹙眉,看着白泽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略显一丝无奈道:“此物凶险,非是玩物。”
“我知道我知道!”,白泽连忙点头如捣蒜,“我就是好奇,看看它长什么样,保证不乱动!”,它绕着珂瑶转圈,眼睛里满是乞求。
林琅被这突然闯入的、活蹦乱跳的小兽惊动,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地看着它。
珂瑶看着白泽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又瞥了一眼袖中的封印盒。骷髅童子被红莲灼伤又被冥文封印,暂时翻不出大浪。她终是抬起手。
“只此一次,不可触碰。”,她声音带着警告。
“明白。”,白泽凑到珂瑶手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小的黑盒。它小心翼翼地围着盒子转圈,尾巴尖也兴奋地左右摆动,南星和盘瓠也忍不住好奇地凑近了些。
就在白泽看得入神,它的尾巴不小心扫到了旁边桌子上的烛台,白泽吓了一跳,身体猛地往旁边一跳。然而,它忘了自己正凑在珂瑶手边。这一跳,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珂瑶托着封印盒的手腕上。
珂瑶的手腕微微一抖,封印盒本就小巧,被白泽一撞,瞬间从她的掌心滑落。
“不好!”,盘瓠和南星脸色剧变。
只见黑色封印盒翻滚着,朝站在珂瑶斜后方的南星,直直地飞了过去。事发太过突然,南星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挡住。
封印盒砸在了南星伸出的手背上,盒体受到撞击,上面流转的冥文闪烁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的脆响。
盒盖,被撞开了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