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三)

雕像共有七人。

居中一位,身着白袍,她微微抬着头,仿佛在凝视着不存在天空,双手在胸前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在她周围,环绕着六尊姿态各异的石像。

一位身着儒袍,手持书卷,看似军师。

一位身披战甲,按剑而立,乃是将军。

一位手持药杵与钵盂,神情专注,应是医者。

一位抱着瑶琴,指尖轻触琴弦,仿佛琴师。

一位蹲伏在地,手抚着一只幼犬。

最后一位,身形模糊,手持着短刃,像是暗卫。

重溟喃喃道:“这是白衣女君……和她的六位挚友和忠臣?”

珂瑶的目光停留在那个中心的白衣女君石像上,总觉得这位女君像有些不对劲。而南星看着那尊女君像,心中莫名一痛。重溟好奇,欲上前再仔细观察,可是刚踏入外圈,忽然周围所有端坐的尸骨,齐齐地发出了叹息,又再次陷入地底。

重溟被这场景所慑,后退几步,低语道:“这是……?”

“感觉像是……阵眼?”,盘瓠犬耳微动,警惕地感知着周围。

南星惊呼:“你们快看脚下!”

墙壁渗出的水几乎连成细流,如同厚重油腻的油脂已漫至脚踝,让人寸步难行。白色布条从空中垂下,试图缠绕他们的手臂,遮挡他们的视线。空气中那叹息声也变得更加清晰,在祈求他们离开。

白泽:“可恶,又来了!烦不烦啊!”

重溟烦躁地甩了甩依旧不太灵光的翅膀,环顾四周:“施法者的源头究竟在哪?这鬼地方除了骨头还是骨,根本就找不到!”

白泽用爪子扒拉着地上渗出的粘稠水滴,鼻子使劲嗅了嗅:“源头肯定就在这附近!而且那股驱赶人的力量越来越强了!”

南星看着眼前这诡异而悲伤的景象,他想起了阿守,想起了她那可能就在这其中某一具尸骨中的阿爹,心中便沉甸甸的。

他们再次来到了中心的广场,珂瑶扫过每一尊石像,最终定格在中心的白衣女像上。她举起手,神识瞬间笼罩整个石像群,试图找出那真正源头。

然而,神识反馈的结果却令她眉头微蹙。那股力量均匀地渗透在每一寸地,每一缕空气中,与石像、与整座城、甚至与那万千尸骨的气息融合在一起,根本找不到源头。

珂瑶的声音带着烦躁:“找不到。”

她目光转向白衣女像,道:“既然找不到源头,那就让她自己出来。”

话音未落,她已抬手。掌心赤红的冥力凝聚,凝成实剑,直指白衣女像的头颅。

“主君!”,南星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惊呼出声。他虽不知这石像是谁,但总觉得她无恶意。南星冲上前用身躯挡住,珂瑶见状将剑偏移半分,正好擦过他的脸颊,一道血痕出现在面上。

珂瑶怒道:“滚开!”

南星阻拦道:“主君,非得要这样做吗?这女君像真的不像是恶人。”

珂瑶听后冷笑,道:“呵…单凭眼睛看就能分辨善恶?你太天真了。盘瓠,把人给我拉走!”

盘瓠不敢违抗命令,只好将南星拉走。珂瑶不再犹豫,再次甩剑劈下。

“住手!!!”

一个威严的女声,炸响在空旷的广场,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又荡回各地,回音连绵不绝。

只见中心那尊白衣女君石像,一个身着素白长裙,身形窈窕却面色苍白的女子虚影,自石像中缓缓浮现,最终凝实,立于石像之前,那是白衣女君的魂体。

她的目光扫过珂瑶一行人,最终落在珂瑶持剑的右手,眼中悲伤更甚,却带着抗拒,道:“离开此地,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珂瑶手中的冥火并未散去,道:“你扰乱冥界秩序,本君有权来问责。你,是用什么力量做到让一城人魂魄尽失?”

白衣女君缓缓摇头,苦笑道:“此力已与此城同在,它守护此地安宁,不容外人觊觎。请你们速速离去,莫要惊扰亡者安眠。”

珂瑶嗤笑一声,道:“安眠?抽干生机,失魂于此,不得往生轮回,这便是你所谓的安眠?简直荒谬至极!”

白衣女君魂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涌上痛苦,仿佛被这句话狠狠直击心脏。但她强忍着,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道:“此乃……我们共同的选择。至少……他们离去时,不再痛苦。”

“共择?”,珂瑶步步紧逼,“不说出实情的话,休怪本君现在便碎了你这安眠,将这些尸骨全丢进冥界喂狗。”

白衣女君愤怒道:“不可!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伤害他们!”

珂瑶平静道:“本君能,要么说出实情,要么亲眼看着他们彻底消失。你,别无选择。”

南星屏息凝神,竟觉得眼前珂瑶的冷酷,令人心寒与畏惧。他看着白衣女君那因恐惧和愤怒而濒临崩溃的模样,心中不忍,他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白衣女君死死地盯着珂瑶,又绝望地环顾四周那无数端坐的的尸骨。最终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她再睁眼时,眼中尽是疲惫与痛苦,道:“罢了,你们想知道什么?又如何能放过他们?”

珂瑶散去手中的冥火剑,道:“和本君做个交易如何?”

女君:“交易?你要换什么?”

珂瑶抬手,轮回镜自地底浮现。她道:“你和我等一起进入轮回镜,重现过去。作为交易,我会帮你把他们的魂给带回来,如何?”

珂瑶指向身后那些尸骨,道:“你难道不想让他们重入轮回,真正解脱吗?”

真正解脱……

这几个字,挑破了白衣女君的心防。她守护至今,所求为何?不正是子民终有一日能安息吗?

她深深地环顾整座城,目光掠过每一具尸骨。最终,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点向了悬浮的轮回镜。

她轻叹,道:“如你所愿……请看吧……看这白国最后的哀歌……”

轮回镜的镜面如水波荡漾,景象骤然变幻。

面前的景象不再荒凉,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繁华安宁的城池。白国都城,依山傍水,建筑如覆雪,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百姓脸上洋溢着平和满足的笑容。空气中弥漫着热闹的烟火气,与方才地下死城判若两个世界。

珂瑶一行人的目光落向面前那座巍峨的宫殿。

殿内灯火通明,一位身着国君袍服,面容慈祥却不失威严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前批阅奏章,眉宇间虽有一丝操劳,但更多的是幸福。他,正是白惜昭的父亲,白国国君——白昊。

“昭儿,来看,”,白昊放下笔,笑着朝殿外招手,声音充满宠溺,“这是北境新贡的雪绒毯,铺在你殿中可好?”

镜影转换,一位身着素雅白衣的少女轻盈步入殿中。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容颜初绽,眉眼间既有少女的灵动娇憨,又已初具一国储君的聪慧与气度。

正是年少时的白惜昭。

她走到父亲身边,好奇地摸了摸那柔软的毯子,眼中闪着欣喜,却摇头道:“父君,北境苦寒,这毯子珍贵,还是赐给戍边的将士们御寒吧。女儿殿中,已很暖和了。”

白昊闻言,眼中欣慰更甚,哈哈大笑:“吾儿仁厚,心系子民,乃白国之幸!好,便依你所言!”

画面再转。

演武场边,白惜昭托着腮,看着场中那位身着银甲,手持长枪的年轻将军演练武艺。枪出如龙,引得周围侍卫阵阵喝彩。白惜昭眼中满是钦佩,偶尔还会提出一些阵法上的奇思妙想,与那将军低声讨论,两人眼中皆是对家国未来的憧憬。

书房内,白惜昭与那位儒袍军师对坐,面前摊开着白国舆图和兵法竹简。军师侃侃而谈,分析周边局势,白惜昭听得认真,不时发问,已显露出不凡的韬略。

药圃旁,她跟着那位手持药杵的医者辨认草药,神情专注,甚至亲手为受伤的幼儿包扎,动作轻柔。

月下亭台,琴师抚琴,琴声如流水。白惜昭静坐聆听,时而闭目感受,时而随着旋律轻轻哼唱,唇角带着笑意。另一位挚友则安静地坐在不远处,一只幼犬亲昵地蹭着他的手。影卫的身影完全融于黑夜,无声地守护着。

阳光、笑语、切磋、学习、琴声、陪伴……镜中的白惜昭,被精心呵护的明珠,在父君的慈爱、挚友的陪伴与国家的安宁中,她的笑容纯净,不染丝毫阴霾,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南星怔怔地看着镜中那明媚且无忧无虑的少女,几乎无法将她与身后那尊悲绝的的女君联系起来。他下意识地侧头,想去看身旁那位女君的反应。

只见白惜昭的静静站于他的身旁,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镜中那美好的一切与她毫无关系。唯有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镜中的父君与年少的自己,她微微颤抖着,南星甚至能看到,有点点细微的白光,正无声无息地从她眼角溢出,消散在空气中。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同情。

镜中景象仍在流转,温馨而美好,却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让人隐隐不安。

白昊主持着庆典,万民朝拜,白惜昭跟随在侧,接受臣民的祝福,父女相视而笑。

六位挚友各司其职,将军练兵,军师献策,医者救人,琴师娱民,驭兽沟通,影卫守护。白国在他们的努力下,越发繁荣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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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逢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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