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佛巨口洞开，黑雾倒灌而下，整座金满城瞬间被拖入深渊，日月星辰黯然失色，唯有那尊金佛，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金光。
盘瓠痛苦的嘶吼撕破了混乱的喧嚣，金钩深深嵌入它的肩胛，带着淡金色泽的神兽之血瞬间浸透了它黑色的皮毛。
“可恶！真当小爷是摆设不成？！”，白泽咆哮一声，兽躯化作一道银白闪电，悍然撞向那狞笑着的异变城主。巨尾凌空一甩，引动丝丝缕缕的月华，试图斩断钩住盘瓠的金钩。
然而，就在它即将撞上城主的刹那，城主猛地将头扭转，纯黑的眼球中央，那道裂开的金线亮起，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
金佛座下飞溅的碎石中，一道凝练出实体的黑雾，竟如毒蛇般从城主的脚下悄然攀爬，在白泽全力冲撞的瞬间，狠狠刺入了它柔软的腹部。
“呃啊——！！！”
白泽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惨叫，银白的毛发瞬间被鲜血浸染，腹部的伤口深可见骨。那血并非鲜红，带着一丝丝游走的淡金丝线，巨大的冲击力让它重重砸落在地，溅起漫天尘土。
“白泽！！”，南星赶紧冲了上去。白泽蜷缩在地，雪白的毛发被血浸染，剧烈的痛苦让它周身都在颤抖。担忧瞬间让南星忘记了珂瑶的警告，顾不得眼前的凶险，只想冲到白泽身边。
然而，就在他冲出的刹那，那尊矗立于废墟之上的巨大金佛，发出一声嗡鸣。喷涌的黑雾瞬间化作数十条狰狞的黑影，直指南星。
南星只觉脚踝一紧，下一瞬，他整个人已被拖离地面，悬吊在十丈高空。黑雾如同毒蛇般缠绕而上，迅速覆盖了他的腰腹，胸膛……眨眼间，只剩下一双惊恐的眼睛露在外面。
“南星！”，珂瑶的厉喝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惊怒。
她拔剑斩下，被斩断的黑雾触手发出尖啸，它们在虚空中疯狂扭动、溃散，南星身上一松，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一缕被斩断后仍在疯狂扭动的黑雾触须，如同垂死毒蛇的反咬，以刁钻无比的角度，猛地抽向她的脸颊。
太快了！太近了！
纵使珂瑶反应惊人，也只来得及微微偏头。一道细长的血线，瞬间浮现在珂瑶白皙的脸颊之上，一滴血珠，沿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滑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白泽挣扎着抬起头，恰好看到珂瑶脸上那道刺目的伤痕，它瞳孔骤缩。强忍着腹部的剧痛，将南星和盘瓠拉走。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真血，血珠落地成阵，将珂瑶与金佛、以及漫天翻涌的黑雾，尽数笼罩其中。
“白泽！你做什么？！”，南星抱着昏迷不醒的盘瓠，踉跄着半跪在地，眼中满是惊惶与不解，“主君！主君还在里面！她会危险的！”
白泽瘫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腹部伤口因强行催动本源而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涌出。它抬起眼，看着阵法里面：“傻子……现在……是谁有危险……你看不出来吗？主君……她动怒了。”
“她最恨的就是有人伤她这张脸。”
光阵之内，珂瑶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脸颊上那道血痕。
她抬眼，眸色由褐转赤红，从凡人之躯脱离出来，乌黑的长发无风自动，发尾瞬间化作燃烧的赤焰。她的身形并未膨胀，却仿佛与整个冥冥世界产生了共鸣。
“我最讨厌……”，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别人动我的脸。”
她伸出右手，狠狠刺入自己左肩处，生生挖出一滴心血，拍入地下。
整个金满城，开始疯狂地颤抖。无数道朦胧的、扭曲的、散发痛苦与怨恨的气流，从倒塌的宫殿废墟中、从街道的缝隙里、从那些被金环束缚、眼神空洞的百姓体内……升腾而起。
这些气流迅速凝聚，化作近乎实体的形态。那是被活活浇铸成金像的妇人、是被熔炉吞噬的孩童、是被抽干精髓化作行尸走肉的百姓，是无数个在贪婪下湮灭的冤魂。
它们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汇聚成一片翻滚咆哮的怨灵之海。它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将那道赤红的身影簇拥在中心。无数双燃烧着复仇的眼睛，死死锁定前方那尊金佛。
金佛似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致命威胁，那深渊般的巨口再次张开，发出了沉闷如雷的咆哮。
珂瑶立于怨灵之海的浪尖，声音平静：“去吧。”
“撕碎它。”
万千怨灵疯狂地扑向金佛。
熔金匠人的怨灵，张开虚幻却锋利的爪牙，狠狠啃噬在金佛的脚趾上，每一次撕咬，都带下大块“血肉”
拖着沉重锁链的百姓怨灵，挥舞着生前的枷锁，狠狠抽打在金佛的臂膀之上，每一次抽击，都留下深可见骨的凹痕，发出沉闷的巨响。
最凶戾的是那些孩童怨灵，它们身形灵巧如猴，顺着金佛的躯体疯狂向上攀爬，用尖锐的指爪撕扯它的眼睑，用虚幻的牙齿啃咬它的耳廓。
金佛发出痛苦的咆哮，身躯疯狂扭动挣扎。体表那层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被怨灵啃噬撕咬的地方变得坑坑洼洼，那些被撕开的裂口处，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吼！！！”
金佛彻底被激怒，它庞大的手掌，狠狠地拍向身上那些如跗骨之蛆的怨灵。每一次拍击，都有成百上千的怨灵被拍得灰飞烟灭，发出最后的、尖锐的哀嚎。
但同时，金佛也被怨灵身上携带的怨毒灼烧得千疮百孔，甚至粗壮的指节都出现了崩裂。更多的怨灵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地填补着同伴湮灭的空缺，更加疯狂地扑上去撕咬、啃噬。
怨灵在湮灭，金佛在崩解。
珂瑶悬停在怨灵之海的上空，赤红的双眸注视着这一切。
光阵之外，南星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盘瓠，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看着那片如同炼狱般的战场，看着无数熟悉与陌生的面孔在复仇的烈焰中化为飞灰……担忧、震撼、悲悯……种种情绪在他心头翻涌交织。
南星的声音带着颤抖，道：“主君……她……”
白泽得到片刻喘息，腹部的伤口在它本源之力的压制下暂时不再流血。它看着那片怨灵之海，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上次看见这般景象……还是在三百年前……”
就在被无数怨灵啃噬得即将崩解的金佛胸腹位置，猛地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一个通体暗金，蜷如婴孩的怪物从中显露出来，它的肚脐处，连接着一根粗如巨蟒的黑雾脐带。
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不再依赖金佛这具即将崩溃的躯壳，试图强行扯断脐带，遁入虚空逃亡。
“想去哪？”
珂瑶的身影出现在裂缝之前，她手中的长剑轻转，剑尖之上，升腾起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火焰中心，一点莲蕊静静燃烧，正是焚尽冥府四殿、令万鬼胆寒的红莲业火。火焰跳跃，莲瓣开合，散发出的气息让周围的空间都为之扭曲。那金孩发出恐惧的尖叫，脐带疯狂甩动，整座金佛随之剧烈摇晃。裂缝处竟探出无数只黑雾凝成的人手，疯狂抓向珂瑶，试图将她拖入深渊。
珂瑶一剑刺入，剑尖不偏不倚，狠狠钉在了金婴的胸膛之上。
“呃啊啊啊啊啊——！！！”
这一声尖啸就连光阵之外的白泽和南星都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吵死了。”，珂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滚出来！”
她手腕猛地一抖，剑尖向上一挑。
金婴硬生生从裂缝中挑飞出来，重重摔落在废墟之上，它在业火中疯狂翻滚与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
失去了核心支撑，本就摇摇欲坠的金佛再也无法维持形态。巨大的金身如同融化的蜡像，从头部开始，迅速崩塌、瓦解。那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威与奢靡的金佛，彻底化作一堆巨大、毫无生机的废料。
城中束缚百姓的金环应声碎裂，化作缕缕黑烟消散。无数茫然的百姓纷纷跌倒在地，眼中金色迅速褪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呆滞与恐惧。
白泽布下的法阵缓缓消散。
南星第一个冲了过去：“主君！你没事吧？”
珂瑶眼中的赤红迅速褪去，长发也恢复了乌黑。她脸上那道被黑雾划开的伤痕，早已痊愈。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无妨。你们呢？”
她走到白泽身边，蹲下身。指尖轻轻按在白泽腹部的伤口上。那残留的黑气发出“滋滋”声响，消散后，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眨眼间便已恢复如初。
白泽活动了一下筋骨，好奇地凑到那团在业火中奄奄一息的金婴旁边。它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戳了戳。
那婴孩猛地一颤：“滚开！你弄疼我了！”
白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耳朵一竖，但反应过来后，眼中多了兴奋：“主君！主君！这玩意会说话！它真的会说话！”
此时，盘瓠的伤势也在珂瑶的治疗下痊愈，恢复了人形少年模样，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带着几分虚弱。
四人围拢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地上这团诡异的“东西”。白泽的爪子还在不安分地戳戳戳，将那婴孩气得浑身发抖。
白泽甩着蓬松的尾巴，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喂！小怪物！你叫什么名字？到底是什么东西变的？”
婴孩扭过脸，似乎不想搭理白泽，却正好对上了珂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它浑身猛地一哆嗦，颤颤巍巍道：“红……红霾！我叫红霾！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有意识起……就一直在这里了……”
金满城如今已彻底沦为一片废墟，幸存的百姓在断壁残垣间茫然四顾，寻找着失散的亲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泣和呼喊。
珂瑶道：“此地不宜久留，盘瓠，再探崔珏踪迹。”
盘瓠依言闭目，额间那点朱砂纹印微微亮起。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满是困惑：“主君……崔判官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白泽欠欠地凑上前，道：“喂，小狗狗，你鼻子到底灵不灵啊？怎么我们一来，那崔判官就跟人间蒸发似的？”
盘瓠没好气地拍开它的尾巴，认真道：“我若不准，主君何必寻我？我说不在此处，便是不在此处！”
就在两人争吵之际，南星眼角的余光瞥见地上那团看似奄奄一息的红霾，竟在悄无声息地蠕动。
南星下意识地伸手去拦：“想跑？！”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红霾的刹那，那团婴孩猛地炸开，化作一道金色剑芒，狠狠捅入了南星的腹部。
“啊——！！！”
南星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向后倒飞出去。暗红色的血液从他腹部的创口中汹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沙砾。
盘瓠离他最近，脸色骤变，闪电般扑过去将他接住。然而，无论他如何催动神力，如何试图封住伤口，涌出的鲜血根本无法止住。南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生命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
盘瓠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南星！南星！撑住！”
珂瑶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南星身边。她俯下身，手抚上南星失去血色的脸颊：“别睡……看着我……我会救你。”
她的手掌贴上伤口，冥力探入。熟悉的伤势，五脏六腑的经络被一股恶毒的力量寸寸绞断，与上次的伤害如出一辙。
珂瑶的眉头深深蹙起，她抬眼看向地上那摊迅速蔓延的血迹，又看向南星因失血过多而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她的目光转向一旁早已失去生命的城主尸体。
珂瑶道：“对不住了。”
她凌空一划，城主的胸膛裂开。珂瑶五指虚抓，将城主体内那套完整的经络剥离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套新鲜的经络，一点点接入南星体内断裂的创口处。
随着新的经络接入，汹涌的出血终于缓缓止住。南星惨白的脸上，也终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红润。而城主的尸体，则在经络被抽离的瞬间，就迅速干瘪下去。
白泽看着自己翅膀上被拔掉羽毛的地方，委屈地嘟囔：“主君……我总共就那么几根覆羽……你还一拔就两根……”
珂瑶头也没抬：“先救他，就当……他欠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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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四）